沈荔轻哂:“陆大人倒也不必自作多情,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我自己,同你同旁人都没有半点干系。”
陆时玖不死心:“莲娘是被夫家被娘家嫌弃不得已才搬到山上,她在世上没有俗务缠身,可你不是。”
沈荔冷嗤:“除了你,也不会再有人过来打扰我。”
陆时玖缓慢张唇:“那林家呢?林夫人知道你葬身火海后,在榻上躺了小半年。”
沈荔张瞪眼睛,欲言又止。
陆时玖:“还有魏安,她如今还小,留在山上连个正经的夫子也没有,你难道舍得让她一辈子留在山上?”
他目光垂落到地上死去多时的蟒蛇,“山中野兽不少,你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吗?若今日魏安跟着你进林子,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沈荔无言可对,半晌,咬牙从牙关挤出几个字:“那又如何?和你无关。”
陆时玖轻声细语,循循善诱:“从前是我做错事,既是我的错,就不该由你来承受因果。”
他眉眼温和,“林夫人为养病如今在京城久住,她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高兴。沈荔,你难道就不想见她吗?”
话说一半,陆时玖的目光骤冷。
“出事的本该是林砚舟的马车,林夫人因为这事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月月都会去寺中为你祈福。”
“你怎知她月月……”
沈荔骤然瞪眼,不可思议,“陆时玖,你在监视林家?”
陆时玖一时语塞,目光闪了又闪。
“我以为你若是还活着,定会同他们通信。”
可惜他监视了林家三年,也找不到半点和沈荔有关的蛛丝马迹。
陆时玖甚至动过杀了林氏全家的念头,以此逼迫沈荔现身。
他总怀疑当初沈荔和林砚舟换马车一事并非巧合。
沈荔气急败坏,掉头往后走了两三步,复又折返回陆时玖面前。
“我的事同林家无关,日后不许t?你再为难他们。”
陆时玖:“还有呢?”
他还以为沈荔回心转意,想同自己下山。
沈荔垂眼:“还有……我刚刚说的不是气话。陆时玖,我确实不想再见到你了。我们,到此为止。”
……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屋子,魏安正踩在杌子上,想要烧开水。
可惜她人小腿短,若不是沈荔及时赶到,只怕魏安整个人都得摔在热水锅中。
沈荔心有余悸,童年的噩梦再次泛上心口。
她急不可待上前抱走魏安,平生第一次对魏安发火。
“我不是同你说了吗,不可靠近灶台,你怎么如此不听话?”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你娘亲交代?”
魏安抽抽噎噎,小声啜泣:“沈荔不哭,是我不好。”
她指了指桌上空荡荡的水壶,“没水了,我想给你烧水喝。”
歉意漫上沈荔眉眼,沈荔抱紧魏安,竭力压下心中的余悸,她轻声和魏安道歉。
“是我不好,误会了安安。”
魏安咬唇,大方原谅沈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沈荔满脸堆笑,可心底难免担忧。
往日有莲娘在,家里总有人看着魏安。如今只剩下沈荔一人,她实在分身乏术。
陆时玖的话犹在耳边,沈荔小声嘀咕,暗骂陆时玖两句乌鸦嘴。
魏安懵懂抬头:“沈荔,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莞尔,带着魏安在屋里走了一圈,事无巨细交待魏安。
“往后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里,不可登梯爬高,也不可偷偷下水顽。若是有外人过来,切记不可开门,谁叫你都不能理会。”
这些话,沈荔来回车轱辘讲了十来遍,魏安听得昏昏欲睡,她打着哈欠道:“我都记下了。”
沈荔:“那你再讲给我听。”
魏安愣住,抱着沈荔的手晃了又晃,撒娇:“沈荔,我困了。”
沈荔无奈叹气:“睡罢。”
她看着魏安的睡颜,心中回想的却是旧时自己摔进热锅中的一幕,那样惨痛的事,沈荔自是不想让魏安经历。
犹豫再三,沈荔终还是下定决心,日后绝不单独留魏安一人在家。
可秋冬的存粮却成了沈荔的难题,家里所剩的余粮不多,她总不能坐吃山空。
心事重重,沈荔一会忧虑过冬的难题,一会又害怕陆时玖故态复萌,再次将自己抓回去,又或是拿林家人威胁自己。
一夜睡得迷迷糊糊。
次日醒来,沈荔在门前惊讶发现陆时玖,她立刻想要关门。
陆时玖眼疾手快拦住,身后的马车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京城时兴的糕点吃食。
沈荔冷着脸:“我不要。”
陆时玖面不改色:“林夫人听说你在这里,特意让我送来的。”
沈荔气急败坏:“你……”
攒盒中的糕点,甚至还是沈荔在通州时常吃的。
沈荔可以对陆时玖视若无睹,可却唯独不能对林夫人视而不见。
从这日开始,陆时玖日日都会登门,有时还会代林夫人给沈荔送信。
沈荔一个好脸色也没有给陆时玖,也从未同他再说过半个字,只沉默接过林夫人送来的吃食书信。
好几次陆时玖想要说什么,都被沈荔拒之门外。
她一直以为陆时玖是早上过来的,直至有一次夜里惊醒,沈荔听到窗外传来一记轻轻的咳嗽声。
透过窗子缝隙,依稀可以瞧见陆时玖立在院中。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单薄瘦削的身影,萧索孤寂。
他站在院中,直直望着那一扇紧闭的门窗,一步也不曾挪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秋夜萧瑟冷清, 山中万籁无声,唯有风声鹤唳。
隔着银白光辉,沈荔好似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她慌乱躺下身子, 一颗心跳动如擂鼓。
片刻后又释然。
做错事的是陆时玖,该心怀歉意的也是陆时玖,她有何好不安的。
这般想着, 沈荔纷乱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兴许是陆时玖来得频繁, 沈荔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大惊小怪。
她依旧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除非是林夫人送来的糕点, 旁的沈荔一概不会收下。
林家的厨子是从通州带过来的,手艺自然和京城的厨子不一样。
魏安吃了三回, 逐渐品出不对劲。
她拽着沈荔的衣袂,好奇道:“这个不是姐姐做的。”
沈荔哑然失笑:“怎么看出来的?”
魏安皱着一张脸, 仔细回想:“我很久很久之前吃过这道菜。”
那会她还住在林家,还养在林夫人膝下。
沈荔颔首:“果然什么也瞒不了我们安安,还记得林夫人吗, 这是她着人送来的。”
魏安满脸堆笑:“还有哥哥。“
她还记得林砚舟和林恒。
魏安坐在沈荔怀中,仰头道:“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沈荔唇角笑意窘迫:“安安想他们了?”
魏安重重点头:“想的。”
她赧然一笑,“也想吃糕糕。”
在林家的时候, 林夫人心疼魏安, 时常偷偷往魏安手中塞蜜糖。
沈荔曲指在魏安鼻梁上刮了一刮, 温声细语:“待过些日子天气暖和, 我再带你去见他们。”
山中的天色不比京城,这会窗外狂风呼啸,破败不堪的木门呢在风中摇摇欲坠。
冷冽的寒风从窗缝溜入, 呜咽声如恶鬼低语。
不多时,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雨。
雨势骤急,山中风雨飘摇,枝桠断裂,随风重重敲在窗上。
骤然出现的黑影吓得魏安直往沈荔身上扑去。
魏安双手抱耳,瑟瑟发抖:“沈荔,沈荔我害怕。”
沈荔反手抱住魏安,一面小声宽慰魏安,一面盯着在风雨中摇晃的木门,愁容满面。
风声飒飒,如同鬼哭狼嚎,雨水顺着窗子的缝隙灌入。
魏安惊慌失措,指着泅湿的被褥:“沈荔,有水,雨水进来了!”
沈荔大惊,迫不及待抱着魏安坐在高椅上,勒令她不许下地,又忙不迭将炕上的被褥搬到别处。
纸糊的窗子挡不住半点风雨,沈荔匆忙寻来木盆,放在炕上接水。
屋漏偏逢连夜,又有雨水顺着门下的缝隙淌入。
沈荔两眼一黑,匆忙将地上的东西都搬到高处。
魏安双手环膝坐在高椅上,嚎啕大哭:“沈荔沈荔。”
黑影在窗前摇曳,魏安心惊胆战,以手指窗:“有、有鬼!我害怕,沈荔我害怕!”
沈荔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倏尔,一记敲门声骤然在雨夜响起,伴随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如同恶鬼前来索命。
咚咚咚——
魏安大惊失色,血色从脸上褪去,她不管不顾跳下椅子,抱住沈荔躲在她身后,身影颤如筛子。
敲门声渐小,一道狭长黑影猝不及防贴在窗上。
魏安惊得叠声大叫,一头扎入沈荔怀中,埋首大哭:“鬼,有鬼!”
沈荔心惊胆战,后颈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她盯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后,支摘窗猛地被掀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沈荔和魏安的惊呼声。
风雨灌了进来,山风呼啸,来势汹汹。
滂沱雨水中,沈荔终于看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是陆时玖。
陆时玖一身玄色油衣,头戴蓑笠,半边身子在风雨中淋了半湿。
瞥见屋中的沈荔,陆时玖紧绷的眉眼舒展,他朝沈荔伸手。
“雨大,这里不能再继续住人了,马车在外面,我送你们下山。”
沈荔迟疑片刻。
陆时玖皱眉:“这屋子坚持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你想让魏安跟着你一起冒险吗?”
一针见血,沈荔咬咬牙,转身拿了梯己藏在怀里,又捡了棉衣裹在魏安身上。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陆时玖撑伞挡在沈荔头顶,他手上还有两身簇新的油衣。
魏安瑟缩在自己臂膀,沈荔不再扭捏,手脚麻利为自己和魏安换上。
风雨如注,潇潇夜雨在山中响彻。
魏安早早被李帆接过去背在身上,沈荔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往前走,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席卷肆虐。
陡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动静在身后响起。
沈荔惊恐回首,木屋轰隆一声倒塌在地,尘埃在空中飞扬。
惊天动地的一声,引得四人都驻足回望。
沈荔目瞪口呆,心有余悸。
倘若自己再晚一步,只怕如今和魏安都会陷在废墟中。
陆时玖揽过沈荔,低声:“走罢。”
山崖陡峭,往日下山尚且困难重重,更何况如今还下着大雨。
沈荔立在山崖上,看着李帆背着魏安,一步一步踩着凸起的碎石往下。
心惊胆战。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两人平稳落地。
沈荔如释重负,也跟着缓慢往下爬。
山石在雨水的冲刷中逐渐变得光滑,沈荔小心翼翼踩着砾石往下。
底下凸起的山石不知何时坠落在地,沈荔一只脚在空中探了又探,始终没能找到落脚点。
离地面还有半丈多高,沈荔踟蹰半晌,心一横,正想着闭眼往下跳时。
倏地,一只手递到沈荔t?脚下。
夜色中,陆时玖一双如墨眼睛晦暗深邃,他沉声:“下来,我接着你。”
沈荔错愕瞪眼。
陆时玖只当她是害怕,声音温和许多:“放心,总不会摔了你的。”
魏安在底下眼巴巴等着自己,沈荔不敢再磨蹭,一只脚缓慢踩在陆时玖掌心。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陆时玖托着沈荔安稳落地,马车就在一旁,喑哑的马鸣在雨夜中响起,马蹄渐渐,震碎了林中的枯叶。
魏安倚在沈荔肩上,惴惴不安。
沈荔轻声哄着人,眼角瞥见陆时玖掌中的雨泥,想了想,沈荔又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干巴巴道。
“今夜的事,多谢。”
不管如何,陆时玖救了自己和魏安一命是真。
陆时玖笑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沈荔愤愤抬眼,她有心想要反驳一二,可瞥见陆时玖手背上的血痕,沈荔忽的无言,讪讪:“你的手怎么伤的?”
长长的一道疤痕横在手背上,触目惊心。
陆时玖垂首,视线落在手背上沁出的血珠,眉心皱起。
“兴许是开窗时不小心伤的。”
他那时只顾着找沈荔,不曾留意到窗上的木刺。
沈荔一时语塞,双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轻声道。
“你其实可以喊我开门的。”
陆时玖笑着望向沈荔。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那几声敲门声,讷讷道:“大半夜的,我怎么知道是你。”
陆时玖垂眸,不以为然:“小伤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雨越下越大,山路崎岖泥泞。
回城的路早就被山洪堵住,李帆不敢再冒险往前,途中找了家猎户借住。
半夜冒冒失失将人从睡梦中叫起,主人家满脸不耐烦,挡在门前凶神恶煞。
可在见到李帆递过去的银子时,又立刻换上笑颜,招呼着自家妻子烧水做饭。
妇人为沈荔送来热水,又拿来两身干净的衣物:“这是我新做的,不曾上过身,还望贵人莫要嫌弃。”
沈荔叠声谢过。
妇人又捧着两碗姜茶送了过来,姜茶热气腾腾,水雾缭绕。
她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嗓音染上笑意。
“我加了好些红糖,夫人尝尝可还合适?”
沈荔喝不惯姜茶。
从前在梧桐苑,每每白芍让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