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荔捏着那枚边角皱巴巴的平安符:“上回去金鸣寺,我本是想再为你求一枚的。”
可惜后来却被陆时玖狱中遇刺一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陆时玖轻声:“不用,我只要这一枚。”
沈荔一言难尽:“可这都染上血了。”
“那又如何。”
陆时玖勾唇,从沈荔手中接过平安符,黑眸晦暗不明。
“我又不在乎。”
沈荔犹豫不决:“可若是旁人看见……”
陆时玖笑着望向沈荔:“我向来藏得好好的,怎会有旁人看见?”
“哪里藏得好好的,刚刚不是掉出来了吗?”
陆时玖笑着捏捏沈荔的耳坠,漫不经心:“他们又不坐我身上。”
沈荔脸红耳赤:“你——”
陆时玖脸色从容:“再说,看见也无妨。我妻子亲自替我求的平安符,哪里轮得上他们说三道四。”
猝不及防在陆时玖口中听到“妻子”两字,沈荔眼中闪过片刻的恍惚。
“怎么,真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陆时玖半眯起眼睛。
沈荔摇摇头:“他们哪里敢。”
先前陆时玖出事,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都被管事赶了出去,如今剩下的巴不得在沈荔跟前讨巧,深怕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陆时玖轻描淡写:“若是人不够,再买一些进来便是。”
梧桐苑这边才刚透出一点风声,陆老夫人那边当即收到消息,立刻送来十来个模样出挑的婢女,还有二十来个相貌清秀的小厮。
为首的嬷嬷是陆老夫人的陪房,在陆家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即便是陆老爷,也要给她两分薄面。
嬷嬷垂手立在花厅,横眉立目。
“这都几时了,少夫人还未起。虽说老夫人体恤,不用她晨昏定省,可这未免也太没规矩了些,若是让旁人知晓,还当我们陆家是那等没家教的。”
侍女奴仆垂手立在廊庑下,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嬷嬷疾言厉色,抬脚就要往暖阁闯,还未跨出月洞门,立刻有人上前拦住。
侍女小心翼翼:“少夫人还没起身呢,嬷嬷这会过去……只怕不妥。”
嬷嬷怒目而视,甩开侍女的手:“哪里不妥,我是陆老夫人的人,难不成她如今翅膀硬了,连长辈也不放在眼里了?”
侍女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大人吩咐过了,不让任何人打扰少夫人歇息,还请嬷嬷莫要为难我们。”
侍女油盐不进,嬷嬷气得眼睛都红了,指桑骂槐。
“好,好,你们如今当真是胆子大了,竟连我都敢拦,待我回了老夫人,看不扒了你们的皮。”
她拂袖而去,留下满院的婢女和小厮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沈荔正坐在妆镜前,对镜梳妆。
青禾在一旁手足舞蹈,模仿老嬷嬷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荔笑着丢了珍珠过去:“瞧你,猢狲上身一样。你若是真无事可做,倒不如将那些人原封不动送回陆家。”
青禾愣住:“这……陆老夫人不得气晕过去?她如今岁数大了,万一有个好歹,还不得讹到少夫人身上去?”
沈荔不以为然:“我若是收下,她下回定是要故态复萌的,倒不如我来做这个恶人。”
想了想,又觉自己实在吃亏,沈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罢了,就说人是陆时玖不肯收的,她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只管找陆时玖去。”
白芍目瞪口呆,忧心忡忡:“可陆大人……不会生气吗?”
沈荔不以为然:“他生气与我有何干系。”
青禾笑着揶揄,一张脸凑到沈荔跟前,故意道:“少夫人若是真不怕大人生气,怎的不敢收下?”
沈荔笑着推开青禾:“你再说,过两日我也送你回陆府。”
青禾立刻作求饶状,叠声喊冤:“我再也不敢了。”
魏安坐在炕上咬着米糕,见沈荔和青禾笑成一团,也跟着过来,有样学样。
“我也不敢了。”
白芍揉着她的脸:“我们t?说正事呢,你来凑趣做什么。”
沈荔也好奇:“今儿不上课吗,怎的这会子还不过去。”
魏安怯生生:“夫子今日有事,要晚点才过来。”
沈荔点点头,又拉着魏安到自己身前:“新来的夫子你觉得如何?你若是想上私塾,等来年开春我也可以送你过去。”
之前的夫子因老家有事,不能再为魏安传课授业,沈荔不得已,只能给魏安另寻新的。
魏安咬紧下唇,欲言又止。
沈荔皱眉:“可是新来的夫子教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他长得也太好看了。”
沈荔忍俊不禁:“这也值当你想半天?”
青禾笑着弯弯眼睛:“确实好看,前儿我在前院无意撞见,当真称得上‘惊鸿一瞥’。”
沈荔好奇心被勾起:“此话当真?”
青禾喜笑颜开:“是不是真的,少夫人亲自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魏安眉开眼笑:“沈荔,你要送我去学堂吗?”
沈荔替她理了理衣襟:“就送你到门口,我不进去。”
魏安失望垂眸:“那好罢。”
说是学堂,其实是在梧桐苑特意僻了一处安静的院落。
小院白雪皑皑,门前种着数株青竹。
此刻正值寒冬,冷风凛冽。
沈荔目送魏安进了学堂,悄悄挪步到花窗前,隔着镂空槅子往里张望。
魏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中,她身上穿得笨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沈荔眼中染笑:“往后若是下雪,还是让她坐轿子过来,万一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芍附和:“只怕魏姑娘不肯,她如今大了,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沈荔满脸堆笑:“是这个理。”
说话间,忽见有人走下台阶,魏安立刻屏气凝神,规规矩矩朝那人行了一礼。
白雾缥缈,那人一身松石绿长袍,面如白玉,身如青竹。
似有所感,男子朝花窗看了过来。
沈荔不假思索拽着白芍蹲下,心跳如擂鼓。
两人做贼一样躲在花窗下。
须臾,白芍先反应过来,笑着扶沈荔起身:“少夫人心虚什么,你是这梧桐苑的主子,又是魏姑娘的长辈,过来看一眼夫子也是人之常情。”
园中的人影早就不见,雪地上只有两道脚印。
白芍眼睛弯如弓月:“不过青禾倒是没说大话,这位夫子果真生得丰神俊朗,怪不得魏姑娘也觉得好看。少夫人,你觉得如何?”
沈荔心不在焉:“确实好看。”
“是吗?”
沈荔正在忧心刚刚新夫子有没有瞧见自己,连回头都不曾,连连点头,顺着白芍的话往下说。
“毕竟年轻,怎么说也……”
话犹未了,沈荔僵硬着转首,惊诧:“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往日这会,陆时玖都是在宫里处理政务。
沈荔讪讪牵起唇角:“你是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今日宫里不忙吗?”
陆时玖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李帆候在一旁,袖着双手道:“原本陛下留大人有要事相商……”
沈荔狐疑:“那怎么还回来了?”
李帆目光视地,他以手握拳,清了清嗓子,目光飘移。
“大人听说老夫人派人过来,担心少夫人会受欺负……”
结果没想到,撞见的会是这样一幕。
白芍和李帆对视一眼,识趣悄声退下,偌大的庭院只剩陆时玖和沈荔两人。
沈荔快走两三步,追上陆时玖:“你、你是要回宫了吗?”
陆时玖转首,声音平静:“宫里还有事。”
沈荔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飘忽,欲盖弥彰补上一句。
“其实,他长得也就还好。”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不是说丰神俊朗?”
沈荔急不可待为自己辩驳:“那是白芍说的,我可没说。”
陆时玖慢悠悠:“年轻人,总归是不差的。”
这话实打实出自沈荔,沈荔无话可说,别开脸望向檐下的铁马。
陆时玖穷追不舍:“怎么不说话了?”
他笑笑,“被我说中了?”
沈荔抬眸瞪人:“你不是急着回宫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磨蹭?”
穿长廊,过影壁。
帘栊响处,沈荔款步提裙步入暖阁,偏头摘下耳尖的坠子。
还未行至妆台,蓦地,沈荔忽然被拦腰抱起。
她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鬓间的金累丝嵌宝簪摇摇晃晃,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轻盈的雪花落在庭院中。
沈荔脸红耳赤,双手攀上陆时玖肩膀,却在触到那一点凹凸不平的皮肤时,忽的顿住。
陆时玖薄唇落在沈荔鼻尖,嗓音沙哑:“怎么了?”
沈荔眉眼低垂,声音带上一点落寞:“……疼吗?”
手指还未碰到陆时玖,忽而被他握住。
陆时玖眉眼如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还好。”
那样长的一道伤疤,怎是“还好”两个字可以概括。
陆时玖薄唇落在沈荔掌心。
罗裙落地,满室芳华。
……
日光西斜,将至掌灯时分,梧桐苑各处掌灯。
陆时玖沐浴毕,肩上披着松松垮垮的常袍。
屋里并未点灯,唯有陆时玖手中的烛台撑起半点光影。
暗黄光影照亮榻上的狼藉。
沈荔背对着陆时玖,白净的后背落满斑驳印迹。
陆时玖手执烛台,明黄光影摇曳,顺着沈荔脊背一点点往下。
沈荔一手挡住光线,迷迷糊糊转身,猝不及防和陆时玖撞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往里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水雾氤氲。
陆时玖眉眼染笑:“这么害怕?”
沈荔咬着下唇,只拿一双杏眼狠命瞪着陆时玖。
可惜那双眼睛过于澄澈空明,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陆时玖心弦蓦地再次被挑拨,喉结滚了一滚。
沈荔咬牙切齿,捡起榻上的迎枕砸在陆时玖身上。
无奈通身上下软绵绵,砸出去的迎枕被陆时玖轻而易举躲开,滚落在地。
他笑着弯唇:“怎么这么凶。”
沈荔愤怒瞪着罪魁祸首。
她再怎么胡搅蛮缠,怎么使小性子,也比不得陆时玖刚刚的凶狠。
沈荔气急败坏:“你还好意思说我,不是你更凶吗?”
陆时玖眼中半点悔过之意也没有。
他空出手揉着沈荔腕上丝绦留下的痕迹,云淡风轻。
“总不能让你真以为我老了。”
沈荔昏昏欲睡,偶然听见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就因为我今早那句话……”
她抿住唇角,“你还当真是睚眦必报。”
天色渐黑,众鸟归林。
榻上的锦衾重新换上新的,沈荔倚靠在迎枕上,就着陆时玖的手喝茶。
手腕酸痛,沈荔连手都不愿意多抬,闭眸歪靠在枕上。
“我不过是顺着白芍的话说,你那么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而且……而且我也没有说你老。”
陆时玖用银叉挑了块杏仁酥递到沈荔唇边:“明日我会让新的夫子上门。”
沈荔差点被呛住,连着咳嗽好几声。
她张瞪眼睛,不可思议:“陆时玖,你是不是有病?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夫子而已,你何苦同他过不去。”
沈荔趁机翻起旧帐,“还有林家,他们又没做错什么,我同林砚舟也没什么往来,你何苦看他们不顺眼,非得让人回通州。”
陆时玖黑眸沉沉:“不喜欢他们。”
沈荔惊诧:“你陆时玖不喜欢的人那么多,难不成还能一个个将他们赶出京城?”
陆时玖挑眉:“怎么不可以?”
他揉了揉沈荔的脑袋,“不让他们出现在我眼前已经很好了,我又没让他们去死,你这般惊讶做什么。”
沈荔气得又给了陆时玖一拳。
陆时玖伸手接住,笑着抱住沈荔。
“沈荔,我只想要你眼中只有我一人,这也不算多过分。”
沈荔埋在陆时玖怀中,挣脱不开,只能低低骂了一句。
陆时玖按住沈荔乱动的双手:“老宅那边的事我都料理好了,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只管让人去找我。”
沈荔伏在陆时玖身前,从她怀里抬起头。
“你就不怕同僚知道,会被他们笑话,万一言官又上折子弹劾你不孝……”
陆时玖不为所动,对言官的弹劾嗤之以鼻。
“他们的把柄都在我手上,除非是想死,不然不会蠢到自掘坟墓。”
沈荔好笑:“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她明知故问,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你就不怕旁人也拿捏住你的把柄?”
困意漫上眉眼,沈荔打了个哈欠,“陆时玖,你有把柄吗?”
“有。”
“是什么?”
陆时玖伏在沈荔肩上,哑然失笑。
晕晕沉沉之际,沈荔好似听见陆时玖极轻极轻的一声:“你。”
……
新来的夫子被换走,重新上任的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好在魏安很是喜欢新来的大儒,每日的功课做完,都会迈着小短腿往沈荔这边跑。
有时碰上沈荔午晌,白芍不敢让魏安打扰沈荔歇息,只能将人带回自己的抱厦。
又拿着糕点哄魏安。
魏安一面吃,一面晃动双足。
一张脸笑盈盈,她神秘兮兮道:“我知道我为何不能去找沈荔。”
白芍心中一紧,深怕魏安小小年纪听到什么不该听的t?,她强颜欢笑:“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魏安伸出两根手指头,讨价还价:“你再给我两块酥酪,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