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满地, 赵宝珠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旧衣。
她转身朝太师椅走去,锦裙在明黄烛光中荡起阵阵涟漪。
赵宝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西湖龙井冲散了赵宝珠心口积攒多日的郁气。
她恨沈荔对陆时玖的不屑一顾, 也厌恶陆时玖的遇人不淑。
“那样狼心狗肺的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我看她就不该回来,要是真死在那场火海中就好了, 也省得给你招惹是非。前两日你为她和陆老夫人闹了一场, 这些日子京城中有关你的是非可不少,可见她就是个扫把星……”
一片黑影忽然落在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怔怔仰起头, 不偏不倚迎上陆时玖彻骨森寒的目光。
那双深色眼眸暗淡幽深, 阴沉如枯井。
他一字一顿,“是你先找上她的?”
赵宝珠一手托腮, 凌厉凤眸从下往上望,半点畏惧也没有。
“陆时玖, 我是在帮你。我想让你好好看看她的真面目,她那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
赵宝珠咬牙切齿, 为陆时玖的执迷不悟感到愤怒。
“她本就配不上你,你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她那个人就是……”
一记银光在赵宝珠眼前晃过,墙上的长剑被陆时玖抽出, 锋利的剑身抵在赵宝珠喉咙。
“是你先找上她的?”
陆时玖眼中的阴霾密布, 周身如坠在茫茫浊雾中。
赵宝珠气息一滞,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漫上心口。
恐惧和不安笼罩在身上, 她第一次察觉自己离“死亡”这样近。
好像只要自己说错半个字,那柄长剑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陆时玖身前血衣尽染,握着剑柄的骨节泛着阵阵凉意。
李帆上前两步, 惊慌失措:“大人——”
陆时玖眼皮都不曾抬起,双目沉沉盯着赵宝珠。
赵宝珠仰起头,讷讷咽了咽喉头:“是又如何?我只是想看看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你知道她有多不在意你吗,我甚至还没说两句,沈荔就答应了。”
她讥笑两声,“你瞧,她根本就不在意你。为了离开你,她甚至不惜和我为伍,她也当真不怕我是在给她下套。”
愤怒吞噬了陆时玖所有的理智,抵在赵宝珠喉咙的长剑再次深入半寸,淋漓血珠染红了剑身。
赵宝珠瞠目结舌:“陆时玖,你是t?不是疯了?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
屋里侍奉的奴仆早就被李帆赶了出去,满园悄无声息,只有三人的黑影在地上摇曳。
陆时玖目不斜视:“你是什么?”
他嗓音波澜不惊,沉稳如玉竹。
“当今圣上的五公主早就死在天竺,你以为你是谁?”
赵宝珠张瞪眼睛,面露震惊:“你、你……”
冷意直冲天灵盖,赵宝珠颤抖着声音道,“父皇知道我的,他知道我还活着,你若是真敢对我做什么,他定不会放过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剑身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赵宝珠的喉咙,他淡声。
“她在哪里?”
赵宝珠梗着脖子,咬紧后槽牙:“我不知道。”
喉咙的血珠往下淌落,赵宝珠脸色煞白:“陆时玖!”
不同于上回的“浅尝辄止”,陆时玖这回是真动了杀意。
赵宝珠从未在陆时玖脸上见过这样可怖阴翳的表情。
她双唇嗫嚅,冷汗浸透后背:“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让人送她出城……”
嗓音戛然而止。
赵宝珠的惊呼哽在喉咙,她不可思议捂住自己的喉咙,目光往下,只能看见满手的鲜血。
身子软绵绵,赵宝珠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不可能……”
她瞪大眼睛,眼前的陆时玖长身玉立,身影长如修竹。
可望过来的目光,却是冷漠陌生。
赵宝珠跌落在地,那双明亮的眼睛……再也不曾睁开。
李帆目瞪口呆钉在原地,双股战战。
“大人,五公主她、她……”
陆时玖目光从容,似有若无从赵宝珠脸上掠过。
“去城外,今日之内我若是见不到人,你也不必回来了。”
李帆浑身一震,他望着陆时玖身前大片的血红:“可大人的伤……”
陆时玖冷冷侧眸,李帆立刻噤声,领命而去。
暖阁内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陆时玖垂眸望着地上断气的赵宝珠,心中不见一点涟漪泛起。
他只是想到了沈荔。
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陆时玖怒极攻心,眼中猩红。
她竟然真的敢离自己而去,她是当真对自己一点留恋也无。
身影晃了一晃。
陆时玖从喉咙中呕出一口血。
……
张太医再次提着药箱匆忙赶往暖阁时,差点跑掉了一只鞋子。
他才刚躺下歇息不久,就听到奴仆匆匆来报,说是陆时玖出事了。
张太医困意瞬间消失殆尽,立刻拔腿往暖阁跑。
地上的赵宝珠早就料理干净,屋内瞧不出半点异样。
陆时玖病怏怏躺在榻上,脸上白得吓人。
管事立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着急忙慌拽着张太医进屋。
张太医面露诧异:“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晕过去了?”
他伸手探陆时玖的脉象,满脸凝重。
张太医一头雾水:“陆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荔失踪一事被李帆瞒了下来,连管事也不清楚内情。
他唉声叹气,面缀愁色。
“这我也不知道,少夫人和李大人都不在,我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张太医这些年也算是陆时玖和沈荔的见证者,闻言,了然叹气。
“若是少夫人的事,那也不必打听了。”
这三年陆时玖过得浑浑噩噩,症结全在沈荔身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张太医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好陆时玖的心病。
他扼腕叹息,命管事上前扶好陆时玖,好方便他施针。
屋里的侍女进进出出,漆金粉彩开光花卉纹香炉萦绕着氤氲的白雾。
青烟缓缓,沁人心脾。
陆时玖悠悠转醒,入目是张太医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他揉着眉心,嗓音沙哑:“几时了?”
离他晕过去只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李帆迟迟未归,陆时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张太医愁容满面,束手无措。
“大人才刚醒,如今可禁不得动气。”
张太医说得口干舌燥,好说歹说,也不见陆时玖脸上有阴转晴的迹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陆时玖眉眼难得露出几分不耐烦。
“李帆呢,他还没回来?”
管事猛地站直身子:“我这就让人去找李大人。”
“等等。”
还未迈出房门,身后忽然传来陆时玖的一声呵斥。
管事忙不迭折返:“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陆时玖眸色不虞:“找人盯紧林府。”
仅靠赵宝珠一人,沈荔跑不了多远。
可林家的钱庄遍布五湖四海,若林砚舟有心相助,沈荔说不定真能跑个三五日。
陆时玖脸上浓云密布:“魏安呢,她可还在府里?”
管事连连点头:“魏小姑娘在白芍屋里,刚刚还说要找少夫人,被劝回去了。”
陆时玖双眉紧拢。
从前他还能用魏安、用林家威胁沈荔留下,可如今陆时玖却不敢赌了。
他怕沈荔真的一气之下一走了之。
怕她会为了离开自己连魏安和林家的生死都不顾。
陆时玖手背上青筋凸起,隐忍着重重怒意。
倏尔,园中传来魏安的笑声:“沈荔、沈荔!”
陆时玖面无表情赶人:“把她带出去。”
他对沈荔以外的人实在没有好脸色。
管事刚要应下,忽见陆时玖匆匆起身,他甚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
张太医急得大吼大叫:“大人不可,你身子还没好,万万不可见风……”
陆时玖大步流星往外走,对张太医的劝阻置若罔闻。
湘妃竹帘掀起,沈荔牵着魏安的手,缓慢穿过乌木长廊。
落日的余晖温柔洒落在沈荔眉眼,她唇角噙着浅浅一点笑。
“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你也不怕伤了嗓子。”
魏安摇头晃脑:“才不会!”
她凑上前,嗅着沈荔的衣裙,好奇:“沈荔,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
沈荔弯唇,还未出声,忽而被人紧紧拽入怀里。
猝不及防的怀抱拥住了沈荔。
她愣愣站在原地,被陆时玖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你怎么……”
陆时玖抱着她的力道极大,似要将她按入血肉。
沈荔莫名其妙,还以为陆时玖又在发疯。
余光瞥见怔在原地的魏安,沈荔脸红耳赤,仓促推开陆时玖。
一道闷哼在沈荔耳边落下。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还身负重伤,慌忙收住声:“你伤这么重,跑出来做什么?”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瞬紧盯沈荔,他沉声:“你去哪里了?”
沈荔一头雾水:“就、出城……”
陆时玖眉宇间弥漫着不悦:“出城?沈荔,你又想去哪里?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一刻也等不了?”
赵宝珠的话虽然气人,可却是实实在在的实话。
他生死不明躺在榻上的时候,沈荔却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陆时玖面色阴翳,恨不得从此以后都将沈荔锁在梧桐苑。
沈荔不明所以:“我做什么了?”
她用力甩开陆时玖,“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松开!”
挣扎之间,一枚红色的平安符从沈荔袖中掉落。
满园杳无声息,噤若寒蝉。
陆时玖俯身垂首,指腹捻过那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眸色微顿。
他曾经也收到过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符,那枚平安符,还是沈荔亲手送的。
陆时玖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狐疑抬眸,错愕:“这是……给我求的?”
沈荔飞快从他手中夺下,垂首低眉,否认:“不是。”
“你出城……是为了去金鸣寺?”
“不然呢?”
沈荔渐渐回味出陆时玖话中的不对劲,她凝眉,“是不是赵宝珠找过你了,她同你说什么了?”
陆时玖一言不发。
沈荔冷嗤一声:“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陆时玖喉咙似有东西堵住,他哑着嗓子道:“她送你出城,你怎么不走?”
他还以为以沈荔的性子,定会一走了之。
沈荔双眉紧皱:“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相信赵宝珠。”
她不会忘记从前赵宝珠对自己做过的事,且赵宝珠对自己的恶意从来都不加掩饰。
沈荔轻哂:“我是疯了才会信她的话。”
她可不信赵宝珠会好心送自己离开,只怕赵宝珠给自己准备的不是细软路引,而是刀山火海。
正说着话,李帆一阵风冲到陆时玖面前,气喘吁吁。
“大人,我顺着五公主所说的地方一路找去,没有找到少夫人,但是在附近找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其中一人是齐家公子。齐公子一口咬定没有见到少夫人……少、少夫人?”
李帆错愕瞪眼,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沈荔,目瞪口呆:“你怎么会在这?”
沈荔不解:“不然我还能在哪里?”
李帆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如释重负。
陆时玖却突然开口:“齐家那位还在京城?”
李帆点头:“怕打草惊蛇,我让人将人扣下,如今在柴房关着。”
陆时玖眼中流露出几分冷意:“不必留着了。”
沈荔猛地仰起头,她迟疑张唇:“是不是……赵宝珠出事了?”
李帆欲言又止,他悄声抬眸,觑了陆时玖一眼,又讪讪闭嘴。
沈荔望向陆时玖:“t?你对她……做什么了?”
陆时玖神色平静:“没什么。”
风从长廊掠过,参差竹影倒影在青石板路上。
陆时玖抚着心口,咳嗽连连。
沈荔收住声,看着李帆好生送陆时玖回房,她一颗心慌乱跳动,紧随其后。
暖阁寂静无声,炉袅烟灭。
沈荔立在落灯罩前,满腹猜疑落在手心紧攥的丝帕。
李帆识趣告退,转眼屋中只剩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沈荔讷讷张唇:“赵宝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陆时玖轻描淡写:“她死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沈荔耳边,如同晴天霹雳。
身子无声晃动,沈荔扶住一旁的漆木高几,勉强稳住身子。
她朝向陆时玖,不敢相信是陆时玖亲自动的手。
“为何不信?”
陆时玖抬眸,“她当时那一剑,并非虚张声势。”
赵宝珠是铁了心想要杀死沈荔的。
陆时玖声音轻轻:“有一就有二。”
与其日防夜防,倒不如直接斩草除根。
沈荔眼珠子颤动:“……可你、可你不是喜欢她吗?”
她永远也忘不了陆时玖当时在榻上把自己错认成赵宝珠的事。
沈荔一直以为,至少赵宝珠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会心甘情愿为赵宝珠谋划好一切,会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陆时玖双眉渐拢:“我何时说过自己喜欢她了?”
沈荔扬高声音,心口起伏不定:“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会错将我当成赵宝珠?”
她颇有几分难以启齿。
而且,还是在那种时候。
陆时玖思忖良久,眸色沉了两分。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