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玖扬眉,反唇相讥:“难不成你做过?”
他轻哂,“沈荔,你从未为我下过厨。怕是除了我,其他不相干的人都尝过。”
沈荔头皮发麻。
忽而想起上月魏安心血来潮,缠着沈荔做米糕。
多日不曾进过厨房,沈荔手艺生疏了不少,做出的米糕远远比不上先前的好看。
可魏安却喜欢得厉害,和白芍青禾分着吃完了。
那日陆时玖听说这事,也只是不咸不淡笑了两声。
不过那天夜里,陆时玖好似心情不是很好,连着翻来覆去折腾沈荔好几回,直至天明也不肯松开她手腕上的宫绦。
沈荔脸红耳热,抱起青缎迎枕摔在陆时玖身上。
“就为那块米糕,你故意折腾我那么久。”
陆时玖好整以暇回望,接住沈荔砸过来的拳头。
沈荔脚下趔趄,往前栽倒在陆时玖怀中,她咬牙切齿。
“你这人,当真是睚眦必报。”
陆时玖握住沈荔双手,眉眼含笑。
“别打脸,过两日见客,被人看见不大好。”
沈荔张牙舞爪,愤愤咬牙:“你陆时玖做过不要脸的事还少吗?”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一点抚过沈荔的腕骨。
“你倒是说说,我都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
他垂首低眸,眼中荡起一片戏谑之意。
这种事沈荔自然说不出口。
她恼羞成怒踩了陆时玖一脚,面带愠怒:“你自己想!”
言毕,沈荔慌不择路起身,推开陆时玖往外走。
陆时玖笑了两声,伸手拦住沈荔的去路。
手臂稍加用力,轻而易举将沈荔拽回自己怀里。
薄唇轻启,陆时玖覆唇在沈荔耳边,低语两句。
“难不成是前夜……还是上月末……”
陆时玖神态自若,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个能见得了人。
沈荔耳尖泛起层层红晕,出声警告:“陆时玖!”
陆时玖笑得温和,垂眼对上沈荔的视线。
“你怕灶台,日后还是少往厨房走。”
沈荔冷笑两声:“我还当你也想让我为你下厨做饭呢。”
没想到陆时玖竟还有良心发现的一日。
陆时玖抓过沈荔的手,在她掌心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怎么会。”
他弯唇,“我又不是那些不体谅你的人,做不来这种事。”
这话拐弯抹角骂魏安不懂事,沈荔气急败坏,又给了陆时玖两拳。
“陆时玖,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沈荔温声,“安安很懂事的,她从小丧失双亲,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无。”
陆时玖淡声:“她外祖一家还在江城。”
沈荔回想那日在江城见到的一幕,摇摇头。
“我去江城找过他们,那会他们正在为儿子欠下的赌债烦得焦头烂额,甚至还想拿安安去抵债。这样的亲戚,还不如不认,省得日后伤心难过。”
陆时玖默然不语。
沈荔扬眸:“你怎么不说话?”
屋里杳无声息,噤若寒蝉。
炉袅残烟,青花缠枝牡丹香炉只剩缕缕青烟萦绕。
轻薄光影照入屋中,日光无声攀上沈荔的锦裙,她一双琥珀眼眸浸透着浓浓的不解和疑惑。
陆时玖冷不丁出声,明知故问:“你那次去,不是一个人的罢?”
那时沈荔身边的人,是林砚舟。
沈荔唇角的笑意僵住,少顷,她恼怒攥拳。
“陆时玖,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在意这个?”
陆时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然呢?”
旁人的死活与他有何干系,他不在乎魏安的外祖一家是好是坏,只在意当时跟在沈荔身边的人。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轻蔑:“他倒是殷勤,竟还送你去江城。”
沈荔笑而不语。
陆时玖往后倒在太师椅上,语气稀松平常:“你不喜欢,我不提了。”
沈荔哼笑一声:“你少污蔑我,明明是你不喜欢。”
陆时玖坦然接受,不轻不重捏着沈荔的指骨。
“我自然不喜欢他。”
黑眸晦暗不明,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陆时玖一双漆黑眼眸沉沉。
若不是林家对沈荔有恩,他是断不想留下林砚舟的,平白碍他的眼。
沈荔觉出陆时玖眼中不善,不悦推了推陆时玖。
“林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可不许你对他们动手。”
陆时玖笑着攥住沈荔的手指。
……
这几日,因着皇帝身子抱恙,京城不比往年热闹,连上元节的花灯也少了不少,长街冷冷清清,各家各户闭门谢客。
魏安百无聊赖坐在圈椅中,缠着沈荔给她剪窗花。
可惜沈荔手不巧,折腾了半日,也只剪了好些四不像的玩意出来。
白芍捏着红纸的一端,笑得直不起腰。
“少夫人剪的这是什么,鸭子不像鸭子,水牛不像水牛。”
青禾闻言,也跟着凑过来,顿时笑得开怀。
“我怎么瞧着,倒有几分像你。”
白芍恼羞成怒,追着青禾满屋子乱跑。
“你个小蹄子,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有长得这样丑!”
魏安抚掌大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起哄。
“抓到了,快抓到了!”
“快跑快跑!”
“白芍、白芍她在屏风后!”
屋里花团锦簇,侍女笑得东倒西歪,有帮着去拦白芍的,也有帮着抓住青禾的。
满屋笑声徜徉,沈荔笑着戳戳魏安的额头:“你这墙头草,到底是站哪边的,光听见你的声音了。”
魏安喜笑颜开,倒在沈荔怀中,她言之凿凿:“我自然是站在沈荔这边的,我只和沈荔好。”
青禾眼尖听见,绕了一圈到魏安身后,气呼呼捏了捏她的脸。
“好啊你,这么快就叛变了,方才不是还说站在我这边吗?”
魏安跟着跳下地,满屋子跑来跑去。
衣裙翩跹,荡起阵阵香气。
魏安跑累了,挨着沈荔坐在炕上歇息,一双小腿在炕沿晃晃悠悠。
“沈荔,我是不是不能出去看花灯了?”
沈荔眼底笑意敛了两分:“陛下身子抱恙,想来是不能了。”
魏安茫然:“宫里不是有太医吗,怎么还会生病。”
皇帝这病来得蹊跷,京城各处众说纷纭。
沈荔抬抬手指,只留青禾和白芍在身边伺候。
青禾往前半步,轻声细语。
“昨儿老宅那边打发人过来,我倒是听见两句。”
四下无外人,青禾压低声音。
“听说除夕那夜,宫里没了一位太妃,偏巧被陛下瞧见了,这才闹了病。”
魏安从沈荔怀里探出脑袋,一脸的懵懂天真:“没了是何意,和娘亲一样吗?”
她如今也开始识文断字,沈荔不再瞒着魏安,点头:“是。”
又转而望向青禾,“依理太妃的年纪也不大,怎么年纪轻轻就没了?”
青禾环顾四周,再三确定隔墙无耳,方放心道。
“哪里是病逝,听说是宫宴那夜吃多酒,不小心跌入湖里淹死的。如今宫里宫外说什么都有,还有人说在湖边瞧见过太妃的魂魄,太皇太后气得处死了好几个太监。”
青禾叹口气,“说来陛下也当真可怜,好好的碰上这种事。他如今还是个孩子呢,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荔莫名想起除夕那夜李帆忽然找上门,当初她瞧着李帆面色不对,想来应是为了这事。
白芍握住青禾双唇,提醒:“要死,你连那位都敢置喙,也不怕掉脑袋。”
青禾挤开白芍,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傻子,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我说说怎么了。”
白芍向来谨小慎微,不敢掉以轻心。
“那也不行,大人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被人听了去,添油加醋传到宫里,到那时你可没处说理。”
青禾讪讪住嘴,叠声告罪:“我日后不说了。”
魏安狐疑抬头:“沈荔,宫里很可怕吗?”
沈荔柔声宽慰:“可不可怕也与你无关,你只要好好待在梧桐苑,出门别乱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些人即便有通天多本事,也奈何不了你。”
魏安似懂非懂,忽而又弯起眉眼。
“还好我不是在宫里出生的。”
沈荔一怔,抬手揉揉魏安的脑袋。
魏安再次往沈荔手中递去红纸:“沈荔,你给我剪只喜鹊。”
白芍忍俊不禁:“还喜鹊呢,少夫人能剪出只鸟儿出来,我就阿尼陀佛了。”
沈荔拍了拍白芍的手背,佯装恼怒:“你且等着罢,我今儿定能剪只喜鹊出来。”
白芍眼角笑出褶子:“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少夫人可千万说到做t?到。”
沈荔气呼呼,挥手赶走人。
夜深人静,廊下传来檐铃的清脆声响。
漆木案几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张红纸,都是沈荔剪坏的。
窗下竹影交错,忽听廊下传来侍女请安的声音,沈荔起身往外。
陆时玖迈步入屋,眉宇间笼着冰霜。
褪去带着寒气的氅衣,陆时玖转过玻璃炕屏,迎面和沈荔撞上。
他眼中的寒意渐褪:“怎么还没睡?”
沈荔挽着陆时玖往里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宫里又出事了?”
陆时玖揉着眉心的手忽而收住,笑着抬眸:“你都听见什么了?”
沈荔乜斜一眼:“什么都听见了。”
她凑到陆时玖身前,小声呢喃,“陛下怎么样了,他……他真撞见了?”
陆时玖没再继续瞒着沈荔,言简意赅:“太妃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正好被陛下瞧见了。”
沈荔瞳孔骤紧:“……竟、竟是真的?”
她还以为是宫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沈荔忧心忡忡:“那陛下如今怎么样了?”
“太皇太后和太医院都陪着,应当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沈荔面缀愁色,攥着手心的丝帕道:“他还是个孩子,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陆时玖不疾不徐,在沐盆净过手:“在宫里他是皇帝,不是孩子。”
且宫里这样的事实在是屡见不鲜,陆时玖轻描淡写:“即便他这回没有撞见,还有下回,下下回。”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转首侧眸。
暗黄光影曳动,陆时玖立在烛影中,低垂的眉眼透露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漠厌恶。
沈荔心口一紧,脱口而出:“你撞见过吗?”
话音落下,满室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沈荔仓皇失措,语无伦次给自己找补:“不是,我是说……”
“见过。”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在沈荔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沈荔瞪大眼睛:“什么、什么时候?”
陆时玖黑眸淡漠,一双如墨眼眸低低垂着:“记不清了。”
沈荔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陆时玖跟前,站定。
“陆时玖,你答应不会再骗我的。”
陆时玖仰首,巾帕在掌中皱成一团,他淡声:“五岁。”
那年他随父亲入宫,在御花园撞见前来为先帝贺寿的郡王。
跟在陆时玖身旁的小厮童言无忌,待郡王离开,悄声同人多嘴一句,说郡王的世子比不得自家公子钟灵毓秀。
后来宴席散去,陆时玖迟迟找不到小厮。
最后找遍皇宫,终于在一处偏僻宫殿的水井中打捞出小厮的尸身。
“他是死后被丢进井里的,通身上下伤痕累累,一张脸被匕首划得血肉模糊。”
陆时玖父亲的官职不高,这事在宫里甚至连一点涟漪也掀不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郡王世子耀武扬威立在上首,匕首在他掌心翻出花样。
刀柄上嵌着的红宝石殷红如血珠。
陆时玖看着那把匕首,想到的却是小厮被划得血肉淋漓的脸。
他不在乎小厮的死,可那位世子越过他处置自己的人,这就让陆时玖很不满。
陆时玖不喜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他想要做人上人。
沈荔眼睫动了一动:“那位世子……还活着吗?”
陆时玖唇角露出一点讥笑:“自然没有,后来他被家中妾室捅死在屋里。”
妾室对世子的怨念极深,连着捅了二十来刀,几乎将人捅成血人,比当年惨死的小厮有过之无不及。
沈荔身影僵滞。
陆时玖握着她双手:“害怕了?”
沈荔缓慢张唇:“他死的时候,你多大了。”
陆时玖怔愣片刻,缓声:“十二岁。”
那年郡王也是携世子入京为先帝贺寿,可惜最后带回去的,只有世子的尸身。
陆时玖当时面无表情站在城楼上,俯瞰老郡王抱着世子哭成泪人。
沈荔久久无言。
她不相信世子之死没有陆时玖的手笔。
那位妾室胆敢对世子下手,想来陆时玖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不少。
良久,她低声道:“你就不害怕被人发现吗?”
陆时玖牵起一点笑:“我若是瞻前顾后,只怕早就尸骨无存。”
他抬手碰碰沈荔的眼角,声音轻轻。
“沈荔,心软的人在宫里是活不久的。”
陆时玖抱着沈荔入怀。
他知道沈荔偏爱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就像当时初见时陆时玖在沈荔面前的伪装。
可惜陆时玖双手早就沾染血腥,他早就回不了头。
陆时玖也不想回头。
若非今日他权势滔天,哪里护得住沈荔。
陆时玖自认自己没错。
沈荔心事重重,连睡觉都不安稳,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陆时玖不由分说捞人入怀,喑哑嗓音在帐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