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喜鹊口中衔着枯枝, 惟妙惟肖。
沈荔倚在青缎迎枕上,津津乐道瞧着手中的喜鹊,她好奇扬起双眸, 眉眼染笑。
“是你剪的吗?”
“不然?”
薄薄的一张红纸捏在指尖,沈荔心生困惑,“你学了多久?”
昨日她辛苦一日, 最后只能剪出一堆四不像。
沈荔拽着陆时玖的衣袂, 笑意漫上眉眼,“你可以教我吗, 我想学。”
陆时玖垂低眼眸:“学什么?”
沈荔唇角的t?笑意凝住:“……什么?”
她目光在陆时玖和剪纸之间来回流转,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沈荔脑海中浮现。
“这是……你剪的第几个?”
“第一个,怎么了?”
沈荔一口气提不上来, 目光哀怨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你还真信了?”
他从沈荔手中接过喜鹊,日光穿透缝隙, 落在陆时玖掌心。
陆时玖轻声:“小的时候学的。”
沈荔面露诧异:“你小的时候竟还学过剪窗花?”
“算不上学过,只是看家里的嬷嬷剪过。”
彼时陆时玖年幼,捧书立在树下苦读, 二门的嬷嬷领着小孙子在湖边嬉闹,小孙子爱哭爱闹,嬷嬷无法,只能剪窗花哄小孙子高兴。
陆时玖在树后看着那小孩捧着窗花, 咯咯直笑。
他不觉羡慕, 只觉吵闹。
只是窗花而已, 有必要高兴成那样。
他也会。
沈荔想起躲在树后偷学剪窗花的小小陆时玖, 眼中攒满笑意。
她轻声呢喃:“我若是那会碰见你,不知会怎样。”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掌骨,一寸一寸往下滑。
黑眸暗了一瞬。
沈荔异想天开, 缠着陆时玖道:“你那会应当也不大,只是你这人向来可恶得紧,定是目中无人,说不准还会让家里的护院赶我出去。”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皱眉:“你笑什么,难不成是我冤枉了你?”
“没有。”
陆时玖轻描淡写,“只是不想在那时认识你。”
沈荔瞪圆眼睛,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
陆时玖笑着捏住沈荔的脸,深邃眼眸蕴着浅浅笑意。
沈荔奋力拍开陆时玖的手,面含愠怒。
“这么生气?”陆时玖勾唇。
沈荔反唇相讥:“这般嫌弃我,你还坐在我这里做甚,不如早早离了去,我还能落个清净。”
说着,沈荔背对着陆时玖躺下,锦衾往上提,挡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一对衔枝的喜鹊,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沈荔。
满头乌发如轻盈光滑的绸缎散落在枕上,陆时玖摩挲沈荔耳尖的红珊瑚耳坠,黑眸晦暗不明。
他那会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连身边的小厮都护不住,又怎能护住沈荔?
陆时玖不喜从前一无是处的自己,更不愿在那个时间点同沈荔相识。
沈荔转首,一双杏眼怒气未消。
“我那会也不大,哪里用得着你护我。”
沈荔喋喋不休,手指顺着陆时玖掌心的纹路往上爬。
“你不说我都忘了,小时候在老家,确实有人欺负我。”
陆时玖沉下脸,面色说不出的难看:“还记得名字吗?”
沈荔眼睛弯弯:“早记不得了,我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
那会在乡下,小孩子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
沈荔那会吃了年纪小的亏,嘴巴又不利索。
吵也吵不赢,打也打不赢。
沈家父母忙于生计,自是也顾不上沈荔的。
沈荔挪动身子,半张脸栽入陆时玖的掌心:“若是有你在,我就不怕吵架吵不赢了。”
陆时玖抬眉:“只是想让我帮你吵架?”
“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
沈荔眼中涨满笑意,“小孩子玩闹罢了,总不至于喊打喊杀。”
陆时玖轻笑两声。
沈荔从陆时玖掌中抬起头:“只怕你站在那里,他们连说话都不敢。”
在市井三教九流混迹的小孩子,最擅长察言观色。似陆时玖这样的世家公子,他们连靠近都不敢,唯恐给家里招惹是非。
陆时玖笑笑:“那我还有点用处。”
陆父的官职在京城不显眼,可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却是连县老爷也不敢得罪的。
沈荔粲然一笑:“你本来就不是一无是处。”
即使那时的陆时玖只是个孩子,即便他当时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陆大人。
沈荔嗓音温和:“当时在宫里,换做别的孩子早就吓得崩溃大哭了,你能不哭不闹,已经很厉害了。”
陆时玖扬眸:“那现在呢?”
“现在也很厉害。”沈荔不假思索。
陆时玖难得追根究底:“哪里厉害?”
沈荔冥思苦想:“你都是太傅了,还不厉害吗?且如今朝中,有谁敢……”
陆时玖俯身垂首,在沈荔耳边低声呢喃:“我还当你是在说……”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流入沈荔耳中,沈荔脸红耳热,白净的脖颈涨上薄薄的一层绯红之色。
她张瞪双眸,试图推开陆时玖,却不想被搂得更紧。
青纱帐幔低垂,挡住了窗外白茫茫的雪色。
沈荔纤细白净的足背绷紧,又缓缓松开。
满室缱…绻。
白玉玳瑁兽耳三足炉上青烟散尽,只余缥缈的一点白雾。
……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残阳消失在夜幕。
已是掌灯时分,廊下一众奴仆婆子手持珐琅戳灯,垂手袖立在廊庑下。
帘栊响处,白芍端着红漆描金梅花托盘,衣裙翩跹,款步提裙。
她身后跟着六个侍女,都捧着一色的金胎掐丝珐琅凤耳豆。
一盘翡翠羽衣,一碟胭脂鹅脯,一碗琥珀桃仁,还有一小盅冰糖莲子羹,另有六样小菜。
白芍眉开眼笑:“这些一直在暖炉上热着呢,就等着少夫人起身。”
沈荔一觉睡到天黑,她双颊泛起红晕,嗔怪:“怎么不早点唤我起来。”
白芍满脸堆笑:“大人说少夫人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不让我们叨扰少夫人歇息。魏姑娘本来闹着要过来,青禾好说歹说,还是没劝住,最后带着人出门转了一圈。”
沈荔喝汤的动作一顿:“外面怎么样了?”
白芍压低声音:“陛下还病着,百姓哪敢大张旗鼓迎新年,我瞧着街上比往日还要冷清,茶楼酒楼都是闭门谢客。半个时辰前宫里又来人了,召大人入宫,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那边……”
沈荔抬眼。
白芍立刻收住声,抿唇不语,转而为沈荔盛了一碗热汤。
沈荔轻声叮嘱:“带着安安去外面,还是该看着她点,她性子贪玩,可不许她自个往街上跑。”
一语未落,魏安带着一身的寒气闯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簇红梅,衬得她越发肌肤如雪。
“沈荔,你又在说我的坏话!”
魏安气鼓鼓,蹬蹬蹬跑到沈荔跟前,叉腰警告。
青禾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叫苦不迭。
“我的祖宗,狐裘还没解下呢,你又跑哪里去?”
侍女纷纷上前,忙着接过魏安的狐裘,替她摘下雪帽。
她人小,手中抱着的红梅却比自己还高。
偏僻魏安性子执拗,不肯交予旁人。
青禾笑着在一旁补充:“这是魏姑娘为少夫人折的红梅,她抱了一路,还不肯让我沾手,说要亲自送给少夫人。”
沈荔喜笑颜开,伸手去接,满脸困惑:“那怎么还不给我?”
魏安气恼,哼唧两声控诉:“你说我的坏话。”
满屋子花团锦簇,沈荔遍身绫罗绸缎,腕上戴着沉甸甸的金玉镯子。
她一手支颐,笑得花枝乱颤。
“我何时说你的坏话了,你问问屋里可有人听见?”
魏安理直气壮,扬着小脑袋振振有词:“我才不管旁人有没有听见,反正我都听见了,你就是在说我的坏话。”
沈荔本想抱魏安过来,可刚一俯身,半边手臂都是麻的,她倒吸一口冷气。
白芍唬了一跳,忐忑不安:“少夫人怎么了?”
沈荔咽下溢出喉咙的惊呼,强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白芍为人谨慎细心,上下打量沈荔两眼:“可要请张太医过来?”
沈荔含糊其辞:“不用了,只是手麻而已,我缓一缓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沈荔心里却将陆时玖骂了上百遍。
若不是他非抓着自己的手,她也不会如此。
听到沈荔身子不适,魏安也不再闹脾气,安静挪到沈荔跟前:“沈荔,你没事罢?”
沈荔摸摸她的手:“冷不冷,可是又没带暖手炉?”
魏安嘿嘿一笑,将手中的红梅塞了过去。
“这可是我亲自爬到梯子上折的,你不许给别人。”
沈荔忍俊不禁:“你送我的东西,我何时给过别人。”
魏安抿唇不语,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沉默寡言。
沈荔不明所以,觉出魏安情绪的不对劲,好奇抬眸。
“这又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青禾笑着接话:“谁敢惹她,不过是陆大人……”
魏安瘪着嘴,义愤填膺:“他抢了我的窗花,那些窗花明明是沈荔给我的,他都抢走了。”
颠三倒四,魏安手舞足蹈,前言不搭后语发了一通牢骚,沈荔听了半天,终于听懂来龙去脉。
她好笑抿唇:“那些都是剪得不好的。”
魏安扬头:“可我就是想要。”
沈荔剪坏的窗花满满当当堆了一张桌子,陆时玖一个也不剩,全部收入囊中。
魏安气不过,找沈荔告状。
白芍在一旁听乐了,瞅着沈荔笑道:“少夫人的喜鹊呢,怎么没瞧见?”
三人六只眼睛,齐齐朝沈荔看了过来。
沈荔赧然一笑,慢吞吞从袖中掏出一物。
衔枝的喜鹊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原本t?等着看好戏的白芍愣在原地,不敢置信伸手:“这是少夫人剪的,怎么进步这么大……”
沈荔心虚收回手,拢在掌心。
她清清嗓子,目光闪烁:“其实也不算难。”
魏安眼睛亮起,拽着沈荔的手晃了一晃:“沈荔,我也要喜鹊。”
沈荔进退两难,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这……”
青禾和白芍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心知肚明。
魏安眼巴巴:“沈荔,这只喜鹊可以给我吗?”
沈荔轻咳两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改日我重新给你剪。”
她可不敢随意将陆时玖送的东西送出去,不然以他的性子,沈荔怕是三五日也出不了暖阁。
沈荔找了个妆匣好生收好喜鹊,又让白芍找管事过来。
沈荔轻易不会找管事上门,管事战战兢兢,还当是自己近来的差事办得不够漂亮。
隔着缂丝屏风,管事规规矩矩朝沈荔行了一礼,又说了好些吉祥话。
沈荔端着茶盏,慢条斯理轻抿一口清茶。
“院里的桂花树,都是由谁管着的?”
管事莫名其妙,报了个人名,他忧心忡忡:“少夫人,可是他做事不尽心,又或是他哪里得罪了少夫人?”
沈荔莞尔,不疾不徐:“管事多虑了,他不曾得罪我。”
从上房出来,管事满腹疑虑,差点和候在月洞门外的奴仆撞上,奴仆手中提着羊角灯,为管事照路,满脸的殷勤。
“干爹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管事甩袖:“去去去,你们懂什么。”
他双手负在背后,自言自语:“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要桂花树了,真是奇了怪哉,难不成是这桂花得罪少夫人了,还是少夫人对桂花过敏?”
思及此,管事不由加快脚步。
他如今可不敢对沈荔掉以轻心,万一哪日沈荔因这桂花树出了什么差池,他估计连性命都难保。
转念一想,这事若是办得漂亮,兴许还能得沈荔高看一眼。
奴仆看着管事一张脸由阴转晴,好奇凑上前:“干爹是想到什么好事了,也给儿子说道说道?”
管事拍拍奴仆的肩膀,语重心长:“好生伺候少夫人,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
乾清宫。
一众老臣垂手侍立在西暖阁外,面缀愁色,大气也不敢喘。
雪珠子纷纷扬扬,从半空洒落。
太皇太后手中捏着佛珠,愁容满面。
嬷嬷扶着太皇太后到偏殿坐下,温声安抚。
“陛下如今年岁尚小,一时想不开也是人之常情,待他想通了,这病自然就好了。娘娘还是该保重自己的身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醒来也会不安的。”
太皇太后长叹口气:“哀家何时不知道。”
她捏了捏眉心,一双凌厉凤眸掠过狠戾,“那几个太监都处置了没有?若不是他们伺候不尽心,陛下也不会撞见那晦气玩意。”
太皇太后对太妃恨之入骨,“活着不安分,死了也不让人安心,早知如此,那天夜里哀家就不该让她……”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有宫人过来通传,说是陆时玖来了。
太皇太后敛去眼底的厉色,转而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容:“快请进。”
满院乌泱泱站满大臣,唯有陆时玖得以入殿。
太皇太后命人赐座:“陆大人瞧着,陛下如何了?”
陆时玖不动声色抬眸:“臣并非太医,娘娘这话怕是问错人了。”
太皇太后冷笑两声:“那些庸医,竟连皇帝这点小病也治不好,哀家瞧着他们是活腻了。”
她指桑骂槐,意有所指,“或是瞧着皇帝年幼,哀家如今又老了,故意糊弄敷衍。”
太皇太后拍案而起,殿中侍奉的宫人惶恐不安跪倒在地,高声:“太皇太后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