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凛, 山林悄然。
临近年关,金鸣寺山下的乞儿比往日多了不少,饥肠辘辘的小孩子躲在搭棚下, 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上山的夫人姑娘。
女子心善,他们甚至连一句软话都不必提, 自有侍女提着攒盒走到他们跟前, 将攒盒中的糕点分发给他们。
家里的糕点多是小巧精致,乞儿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一把抢了过来, 疯狂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青禾被拽得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在地。
可往日牙尖嘴利的她此刻却没有动怒,只是小声叮嘱:“慢点吃。”
每至岁末, 朝廷都会开仓放粮,世家大族的夫人也会捐银施粥。
前儿沈荔才往养安堂送了五百两银子,可惜终究是杯水车薪。
车帘放下, 沈荔收回目光:“走罢。”
她轻轻叹口气,“今岁收成不算差,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乞儿。”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漫不经心开口。
“你怎知他们是乞儿?”
沈荔振振有词:“都衣不蔽体了, 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坐直身子:“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总不会背地里还有隐情?”
她晃着陆时玖的手臂, “说一半留一半是何意, 故弄玄虚好玩吗?”
陆时玖笑笑。
沈荔气呼呼甩开陆时玖:“你不愿意说便罢了。”
陆时玖反手抓住沈荔,粲然一笑。
“你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昨儿夜里让你……”
沈荔脸红耳赤, 眼疾手快伸手捂住陆时玖双唇。
“这是在寺里,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耳尖宛若红珊瑚。
陆时玖神态自若:“那又如何,寺里的住持不也是鸣花楼的常客。”
沈荔狐疑皱眉:“鸣花楼是什么?”
陆时玖缓慢抬眸,目光意味深长。
沈荔渐渐回过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错愕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寺里的住持怎么能、怎么能逛花楼?那不是……”
陆时玖指骨在膝上敲了两下,不以为然:“京城风气多是如此,不足为奇。”
沈荔目光古怪望着陆时玖,上下扫视。
陆时玖凝眸:“怎么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总不会你也……”
话犹未了,沈荔忽的收住声音,不为别的,只为陆时玖骤然冷下的目光。
他掌心撑在沈荔后颈,不轻不重捏着,陆时玖唇角噙一丝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灼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惊得她连连后退。
陆时玖嗓音染笑:“我有没有去鸣花楼,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梧桐苑度过。
沈荔目光飘忽,强词夺理:“那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
陆时玖嗤笑一声,嗓音透着随意:“我若是连这都不知道,只怕早死了。”
陆时玖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手中有住持的把柄不足为奇。
沈荔追问:“那山下那些乞儿又是怎么回事?”
陆时玖倚在大迎枕上,目光透着几分冷意。
“不过都是演戏罢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多是附近好吃懒做的农户,他们家里有田有地,只是不愿意劳作,总想着不劳而获,让孩子出去乞讨,为家里换来米粮。”
这些时日在金鸣寺,过两日又会换别的地方。
官府为这事不知伤了多少脑筋,出来乞讨的都是孩子,他们也不好暴力驱赶,只能好声好气让人离开,可惜收效甚微。
沈荔小声嘟哝:“那些孩子也是无辜,摊上这样的爹娘。”
古刹悠悠,木鱼声遥遥从山林传出。
沈荔同陆时玖下了马车,一道往大雄宝殿走去。
殿前供奉着数千盏长明灯,昏黄的烛光随风摇曳,蒲团上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是来为夫君祈福的。
沈荔目送女子院子,喃喃张唇。
“先前我出事,白芍和青禾也在金鸣寺为我供奉了长明灯。”
“我知道。”
那时陆时玖怀疑沈荔尚在人世,派人紧盯白芍和青禾,对她们两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白芍和青禾在金鸣寺的所作所为,自然逃不开陆时玖的眼睛。
听说两人在寺中为沈荔请了长明灯,陆时玖疑心病发作,还当沈荔藏在金鸣寺中,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恨不得掘地三尺。
沈荔回了陆时玖一个无奈的眼神。
陆时玖黑眸平静,他原本也想着在金鸣寺为沈荔请长明灯祈福。
沈荔接过话:“后来怎么没有了?”
陆时玖敛眸低眉:“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
年少那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陆时玖看不起所有人,即便是在佛祖菩萨面前,陆时玖也从未怀过虔诚之心。
在他心中,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想到求神拜佛。
他在佛前极尽傲慢无礼,态度和谦恭相差甚远。
后来沈荔出事,陆时玖走投无路之下,也想过祈求菩萨庇佑。
可念头只在陆时玖脑中浮现一瞬,又被他打消。
那么多年对佛祖菩萨不敬,陆时玖怕等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惩罚。
若是惩罚落在他身上,他还能说一句自食其果。
可若是落在沈荔身上,陆时玖自是无法接受。
沈荔无语:“你还真是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她接过陆时玖递来的香,跪地拜了一拜。
沈荔恭敬将香供在香炉中,往后退开两三步,同陆时玖一道往外走。
长廊一边悬着金漆藤红竹帘,殿前立着一个两尺多高的莲花缸。
兴许是寒冬,水缸中只有几尾锦鲤绕着打转。
沈荔驻足侧眸:“既然不相信神明,你怎么还带着平安符?”
她抬眼瞪人,“该不会又是你在骗我罢?”
陆时玖笑着按住沈荔指控的手指,眉眼温和:“我确实不信神明。”
沈荔:“你果然……”
“我信的是你。”
他单手捧着沈荔的脸,指腹一点点掠过沈荔鬓角。
额头相贴,陆时玖哑声勾唇,“你总会护我周全的。”
沈荔唇角往上扬了一扬,眉眼染笑:“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
她低头,忽然双手握住了陆时玖的手腕。
沈荔眉角往上扬了一扬。
暮色四合,日光西斜。
一缕暗黄光影斜斜落在陆时玖手上,白净腕骨上垂着一串花蜜蜡佛珠。
沈荔目光闪躲,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陆时玖眼中染上笑意:“刚刚鬼鬼祟祟半日,就是为了t?去求佛珠?”
“谁鬼鬼祟祟了?”
沈荔反唇相讥,别开视线,“不过是碰巧而已。”
陆时玖浅笑不言,伸手环住沈荔。
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惊起一片颤栗。
沈荔抬手推开:“这里是金鸣寺,你怎么能……”
陆时玖别过脸,薄唇如蜻蜓点水掠过沈荔耳垂。
沈荔通身滚烫,捂着泛红的耳尖。
陆时玖哑声:“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沈荔含嗔带怒:“寺里还有菩萨,你也不怕被瞧见。”
陆时玖眉眼透着漫不经心:“看见了又如何?”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猝不及防开始发难。
“还是你觉得我见不得人?”
简直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沈荔愤怒瞪了陆时玖两眼:“你在胡说什么。”
陆时玖坦言:“只有偷情的人才需要躲躲藏藏。沈荔,我们是在偷情吗?”
“偷情”两个字就这么顺其自然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沈荔脸色红如胭脂:“你你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她左右环顾一周,好在这处僻静,并无外人来往。
唯恐陆时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沈荔连拖带拽将人拉下山,行令言止。
“日后不许你在外面说这些。”
马车穿过如织人潮,陆时玖好笑看着沈荔偷偷摸摸的模样,明知故问。
“那在家里可以吗?”
他勾着沈荔的手指,那串佛珠也随之滑落。
陆时玖贴在沈荔耳畔,气息好似带上几分微醺之意。
“还是说,在榻上可以?”
沈荔一张脸红得滴血,双颊滚烫。
半晌,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你怎么、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在膝上,他很喜欢面对面抱着沈荔。
双手环在沈荔腰上,陆时玖埋首在沈荔颈间。
沈荔偏首躲过,含糊其辞:“……痒。”
她挣扎着想要从陆时玖双膝下来,却被陆时玖按住肩膀,他嗓子喑哑:“别乱动。”
沈荔不悦:“你怎么……”
嗓音戛然而止。
沈荔慌不择路,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偏偏陆时玖还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只那双漆黑眼眸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僵硬着身子,干巴巴道:“我、我还是下去罢。”
陆时玖嘴角含笑。
沈荔满脸窘迫,跑也不是,坐也不是。
破罐子破摔,沈荔倚在陆时玖怀里,瓮声瓮气:“要、要多久才好啊。”
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指,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沈荔脸更红了。
她想攥拳砸人,可稍一动作,沈荔双颊的羞赧又添上几分。
她只能偷偷在心里骂陆时玖。
而这些骂人的话,陆时玖在夜里又听了一遍。
……
除夕将至,宫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待听到陆时玖的声音后,又猛地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抬首。
皇帝惶恐不安:“朕、朕……”
陆时玖不咸不淡:“陛下若是累了,可以早些歇息。”
皇帝眼中的惊惶更甚:“朕、朕不累的。”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欢天喜地跑去歇息,结果翌日等来了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功课。
皇帝再也不敢偷懒,老老实实坐直身子。
他如今还年幼,只能照着太皇太后的叮嘱,事事听从陆时玖,不敢忤逆。
“陆大人刚刚……”
余光瞥见陆时玖手中的佛珠,皇帝诧异。
“陆大人也信佛吗?皇祖母手上也有佛珠。”
广袖垂落,不偏不倚露出腕上的花蜜蜡佛珠手串,陆时玖低眉垂目。
“内子信佛。”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是陆少夫人求的,大人同少夫人的感情果然如传言一样。”
陆时玖慢条斯理“哦”了一声,明知故问:“传言怎么说?”
不用念书,皇帝当即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
“传言道陆大人同少夫人感情极好,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皇帝绞尽脑汁,可惜他刚识字不久,认的字不多,翻来覆去也只是那两句。
陆时玖眉眼舒展,难得没有训斥皇帝,甚至连功课也没有。
皇帝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跑到慈宁宫。
太皇太后喝着茶,隔着大老远就听见孙子的声音,笑着将人揽在身前。
“慢点跑,仔细摔了。”
她摸了摸皇帝的手,面上和蔼可亲,“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
皇帝满脸堆笑。
他如今年岁尚小,最大的苦恼便是功课繁重。
冷不丁得了一日假,皇帝眼睛弯弯,他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陆大人今日不知为何心情极好,还夸了朕的字。”
不过是得了陆时玖一句好话便这般高兴,太皇太后眼中的笑意淡了几许。
她细细为皇帝整理衣襟。
“陆大人是陛下的先生,陛下在他面前可不能如在哀家跟前肆意妄为,他终究是外人,比不得你我。”
太皇太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皇帝双眉紧皱,歪着脑袋好奇:“朕觉得……陆大人没有皇祖母说得那样可怕。”
他往上扬高唇角,“朕今儿不过是夸了他一句手上的佛珠好看,陆大人便免了孙儿的功课,可见他当真对那串佛珠喜欢得紧。”
太皇太后和宫人对视一眼,心生疑惑:“陆大人何时开始信佛了?”
皇帝年幼,听不出太皇太后口中的嘲讽之意。
他振振有词:“朕瞧他对那串佛珠很是上心,想来应当是信佛的。”
太皇太后温声笑道:“是吗?”
皇帝重重点头:“若是不信,何苦对一串佛珠上心。”
他抱着太皇太后的手臂晃了一晃,“先前朕总觉得陆大人看着很凶,今日瞧着倒也还好。”
太皇太后无奈摇头:“你是皇帝,自古以来只有臣子畏惧皇帝的,哪有反过来的。”
皇帝抿住唇角,不甘示弱:“可朝中那么多臣子都害怕他,皇祖母,你不也害怕吗?”
皇帝小小年纪,却擅长察言观色。
童言无忌。
太皇太后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宫人见状,忙笑着上前:“陛下今日也累了,奴婢先让人送陛下去偏殿歇息。”
皇帝点点头,转身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告退。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感慨:“皇帝到底年轻。”
宫人弯了弯眼睛:“陛下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面缀愁色:“陆时玖权倾朝野,哀家怎能不心急?你说万一有一日他……”
宫人对太皇太后的心病一清二楚,笑着宽慰。
“奴婢这里倒是有一件趣事,太皇太后可想听?”
太皇太后抬起双眸,笑睨一眼:“你这老货,何时也学得装腔作势那一套。”
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