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见笑,河阳县中确有祖上留下薄产,父亲离开时未曾变卖,言说这些虽不能显贵,倒也能保日后归乡颐养天年。我如今空了下来,前日还同郡主闲话,说要带孩子们回老家看看。”
赵域不紧不慢的喝过半盏茶,随即话锋一转,“兵部侍郎孙为章今月回乡丁忧,侍郎一职倒是空下缺来。”
郑显意闻弦知意,“兵部要职,想必盯着它的亦是大有人在。我将从陇西回来,暌违上京九年,圣上只怕早就不记得郑渊其人,只担心会辜负世子的期许。”
赵域不以为然,“那是从前。”
云州决定开战之前,像兵部侍郎这般有实权的职位算是肥缺,可如今却恰恰相反。
户部拿不出银钱,筹集钱粮军饷皆属兵部侍郎份内,朝廷决定向地方勋贵伸手,这般得罪人的差事,身后若无过硬家世,谁敢抵上前程性命办差。
是以,孙为章上折子请退,如今的兵部侍郎一职也成了烫手山芋。
众人心知肚明,除非皇室宗亲,否则谁去谁死。
赵域一派随和,“且看显意兄自己打算,若你有意便叫唐占良递个举荐的折子,若要避开事端,只当今日之事未提。”
郑显意习惯性的捻了一下袖摆上的刺绣徽记,很快做了决断,“尽凭世子安排。”
他自然知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粮饷一事表面难为的是兵部侍郎,实则皇上手中御剑指向的是从来都是成王府。
应许此桩,不但同成王府彻底捆绑,还成了赵域在京都城中摆到台面上的箭靶。一个不慎,怕是要脑袋搬家。
但,是险境,亦是良机。
赵域抬眸同郑显意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偏室气氛松了下来,吩咐江平重新换一盏茶,“临清的奇楠白芽,显意兄尝尝。”
郑显意接过来,细细一品,赞道,“确实难得的佳品。临清白茶树伴奇楠而生,于悬崖峭壁久经风雨,方染楠木香气,茶农辛苦一年只得十数斤。”
“原来世子喜欢品茗,倒未听郡主提过,临河成产茶砖,此番回来倒是带了一些,稍晚差人给世子送几块过来。虽比不过此茶金贵,但求世子闲时能尝个乐。”
赵域笑,“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临河出砖茶,如此就谢过显意兄好意。只不过我常居军中,少有闲情摆弄这些,此番也不过是借了旁人的光。”
郑显意目光一转,只道,“想来京都墨气浓重,易催发人生出雅兴。”
赵域展眉,往外堂看了一眼,“同这些无干,除了甄府,谁又有这般手笔。”
郑显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甄家明珠正陪妻子叙话,见二人面上笑容,倒是有几分投机。
“甄府满门清贵,几代簪缨。墨香雅正积蕴已久,自非寻常小门户可比。”
“这话不错。”赵域拿指尖点了下桌面,“若无根基底蕴,自然也撑不起父子三人同朝为官。”
甄氏世代清贵,一门三仕,郑家单薄如何能同甄府相提并论。
赵域语气淡淡,却掷地有声,“河阳是个养老的好去处,人上了年纪总要叶落归根,想必郑大人也会喜欢。”
有些话只需点到为止,郑显意要起复,那其父郑同光鸿胪寺的闲差便也算做到头了。
郑显意不会让父兄挡他的道,此刻只需同赵域表明立场,“世子说的是,家父年岁渐深,身子亦不大爽利,是到了归乡颐养的时候。届时由家兄侍奉左右,我同郡主在上京也能安心几分。”
同聪明人说话,素来不需费力。
赵域十分满意,“甚好。”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忙碌的喧哗。成王久违的从静园挪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姐姐和姐夫明艳高贵郡主vs阴郁心机私生子
第46章 她看向赵域
成王未至天命之年,只看外表跟成王妃倒像是两代人。
他难得从静园出来,赵迎真一家亦难得回成王府省亲,一时大家都围了上去,真心假意演了一出阖家团圆。
甄芙站在外圈,冷眼打量。她少时在宫里见过成王,在自家饭桌也听父兄提及过此人。只说是个闲散王爷,年轻时耽于酒色,早早被掏空了身子。只是没成想这病,短短数载竟把人折磨成这般。
金冠银袍,撑不住由内而外的衰败,只能从那张虚浮蜡白的脸上,隐约瞧出昔日风采。赵域同他生的倒有几分相像,不知年老时是否也会这般。甄芙有些好笑的想,不过又很快否定。
成王通身带着的是皇室特有的奢靡和腐朽。这些东西,甄芙在很多人身上见过,比如宫中稳住高台的那对狗男女,比如瑞王赵泰。
但她很确定,赵域身上没有。他的矜贵是不显山露水,他的内里是沉敛而敏锐。进时所向披靡,退时韬光养晦。
她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游移一瞬,得出一个结论——歹竹出好笋,怪哉。
许是她的目光太肆无忌惮,很快就被赵域抓住。他的目光从层叠的人群中扫了过来,定定的落在她的身上。
然后抬手做了个近前的手势,“过来给父亲见礼。”
甄芙只好拿出王府姨娘该有的模样,小意的走到成王跟前,低眉敛目的轻轻一福,“妾甄氏,给王爷请安。”
成王方才跟众人闹了好大一会,此刻精力已经不大好。但他从成王妃口中得知赵域待此女不同,只瞧这会的举动便知所言非虚。
成王勉力打起精神,用浑浊的眼盯着甄芙打量片刻,方喘息着道,“是甄家的……小女儿罢,你父亲可还好?”
费足了精力,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话音落下就是一阵急咳,随侍的云姨娘见了连忙替他拍背抚胸,好一会才顺过气来。
甄芙捧了茶盏奉上,这才不慌不忙的道,“劳王爷记挂,家父一切都好。”
成王撑着精神点点头,他看了儿子一眼,赵域便也看像他,漆黑的眼眸透着凉意,六月天却让成王背后生寒。
心下一个激灵,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他的儿子,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成王移开眼,叫云姨娘把那盏茶端给他喝了,又叫她把事先准备好的礼拿出来赏给甄芙。
云姨娘依言把个巴掌大的锦盒捧到甄芙面前,她接之前先看了赵域一眼。
赵域勾唇,“既是父亲赏的,就收着吧。”
甄芙就十分听话的接了过来,只不过在这短短的瞬间,叫她捕捉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赵域方才开口时,云姨娘捧锦盒的手竟然抖了抖。
世子爷,积威不小。但再大的派头,总也管不到他老子屋里的人身上吧?
嫡子和小娘?她看向赵域,大概眼底好事的情绪太过直白,被赵域一眼堪透,警告似的狠狠瞪她一眼。
好在赵迎真察觉父亲同弟弟之间的异常,笑着出来打趣两句,“阿姐此番来的匆忙,倒忘了给芙儿备一份见面了,无疆你二人可别在心里怨我。”
赵域闻言缓和了神色,“阿姐此次过来,单单礼品就备了足足一马车,现下又说这般客套之言,几年未见想来咱们姐弟亦是生份了。”
“芙儿你瞧,他这人自小便是这般,越是在意越是不说,现在嘴上嫌我客套,怕是心里还是怪我慢怠了你。”
甄芙见赵迎真把话头抛给她,又怎会叫人失望,抿着唇微微一笑,“郡主不远千里,从陇西给王爷王妃搬来这么多吃用补品,此番孝心日月可昭。世子爷嘴上不说,但妾知道他是心疼您心疼两个小公子。甚于郡其它,我们世子爷也说了,都是一家人,不必事事拘礼,显得生份。不过,若郡主有从陇西带回来的好玩意,纵是您不想给,妾也会厚着脸皮给您讨要。”
她脸上带了一点促狭,眼底泛着真诚的光,一番话说的叫众人十分熨帖,谁能不喜欢她。
赵迎真亦是十分爽快,“芙儿尽可期待,陇西青玉且石质温润,赤芍胭脂艳如飞霞,回头我叫送一些过来,总不能叫宜年嘉和白受了你的礼。”
甄芙扯着赵域的衣袖轻轻晃,促狭道,“哎呀,世子爷咱们这回可赚大了。”
一时,花厅内笑声阵阵,再不复前一刻的压抑于紧张。
花厅珍馐罗列,丝竹渐起,一场虚情假意的家宴正式开席。与此同时,甄府书房灯火已明,连日宿于宫中的甄尚书,终于踏回自家门庭。
甄怀远才一下马车,就吩咐随侍把长子次子一并叫到书房见他。
甄长庚进来时,见父亲正捧着一碗热汤面吃的满脸是汗。只闻饭香,就知是母亲亲自去厨下做的。
他打过招呼,坐在一旁。没一会儿,甄长卿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坐到大哥旁边,开了腔,“父亲圈在宫里,尚不知这两日外面热闹,到处都在传皇上为了给云州筹集军资,特命户部去国库盘点,企图能寻变出些银钱。”
甄怀远吃完招呼人把碗筷撤了下去,漱过口吐进痰盂,方看着两个儿子唏嘘,“粮收赋税再加皇商,这些年进项也不算少,只不过半数流进别处,如今国库几乎成了摆设。”
清点什么?兜比脸都干净。甄怀远哪里不清楚,皇上叫他这般做,不过是要堵悠悠众口。
云州要战,钱粮不丰。不是不给是实在没有,咱们皇帝也很为难呐。
他一脸倦意,叹息,“老了,再由着他们折腾,为父这把老骨头怕是得折进去。”
甄长庚听出父亲话里萌生的退意,知道他是失望大于失意。
他自己一手扶上高位的人,见天正事不干,整日沉溺于弄权敛财。这话说了难听,甄尚书只能三缄其口。
“前儿孙侍郎刚请了退,您这会再苗头,皇上怕是要跳脚。”
“大哥说的倒是,可那浑天子一盘烂棋才下一半,父亲您可是其中关键,他那人自大又自私,哪能任您轻易退下棋盘。”
甄长卿提着茶壶给沉默的甄大人续上一杯,方退给回给自己和大哥也倒上。
甄大人喝罢茶,才冷脸道,“牢骚罢了,岂能当真。不谈旁的,你妹妹那里悬在半空,我这会退了她可怎么办?凭你们将她带出成王府么?”
甄怀远冷哼一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一锅。”
提到妹妹,甄大甄二都有些理亏,若他们当日多些能耐,她也不必只身入王府为妾。
甄长庚问,“父亲可是有了成算?”
甄大人脸色不好,半晌才阖着眼道,“左右是他赵家的江山,他们尽可折腾。为父便罢了,一把枯骨尽可拿去投用,可他们夫妻不该三番四次的推你妹妹入局。”
这般说,怕是已经知晓皇后千秋那日,宫里发生的事。
甄长卿犹嫌自家老爹火不够大,非要再添一把,“云州乱未必不是成王府的劫,我瞧着皇上这回是铁了心的想叫赵域死。云州若败,他遗臭万年。他们赵家人狗咬狗便罢了,我只担心小妹,她如今身在王府,怕是难脱干系。”
世人不问原由只看结果,倘若失了云州,只能是赵域领兵不力,没人会过问其他。
这个道理不必言说,甄大人自然也懂。那日夜半太极殿中议事,他不主战,并非完全因为国库无钱。
多年朝夕相处,不过一眼看透皇帝本意。
这也是朝会结束,皇帝留他去国库轻点的真相,是敲打也是惩戒。
但甄怀远知道自己是螳臂当车,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祸乱是由他的好儿子一手炮制。
是以,甄长卿此刻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煽风点火。
甄大人听罢又沉默一会儿,才终于下了决心,“晚些时候我亲自写几封手书,你差人交到芙儿手里。”
他深知,赵域离京,无论王府还是宫城皆是暗流涌动,诸多利害她一人难周全,为保稳妥,甄尚书需得给爱女添一道有力筹码才能安心。
甄长卿哦了一声,笑眯眯的端起茶盏,悠哉悠哉的喝了起来。
甄长庚瞪了他一眼,才看向父亲,“舅父前些时日来信,说表弟谓南再过两月就要娶亲。”
甄夫人出自岭北望族郑家,郑家诸公虽不在京都为官,却也盘踞岭北数代,地方根基稳固。
甄怀远知道长子意思,又听他继续道,“岭北离京都八百里路程,几位舅父各在任上难以脱身,祖父祖母年岁已大,母亲这里又远居京都,仔细算来已有几载未曾相见。儿想着不若趁此机会,叫秦桑带上明珠成璧陪母亲走上一趟,顺道带他们出去瞧瞧大好河山,也算涨一番见识。”
甄怀远默默道,“岭北路远,你母亲去了怕是要住些时日,加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三月可归。”
世人不知,甄尚书在朝堂风光无限,可回府事事还是要甄夫人打点。夫妻做了近三十年,甄夫人才是他甄府的定海神针兼主心骨。
从前甄夫人最多上山理佛,不过几日光景。这要是两三月不在,他们可怎么活?
甄长卿看出父亲不舍,偏要哪疼往哪戳,“母亲几载未同亲人相聚,小住一月哪成,依儿看反正去都去了,不如住个一年半载。”
果然,他话音才落,从案后飞过来一块沉木镇纸。好在他眼疾手快,才免于开瓢。
甄长庚抬手给他一锤,看着父亲安抚,“倒也不必像长卿说的这般久,先去一阵瞧瞧,若京都时局未变,就回来便是。”
若乱了,那就是另一副说辞——岭北远离京都朝堂纷争,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甄怀远听出长子的潜台词,顿了顿只道,“不慌,让为父再想想。”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啊,禁忌。赵域:放肆!二更!叉会儿腰
第47章 他像是不舍
赵迎真素来说一不二,次日一早就差人送到凌波院两个锦盒。
一盒青玉籽料,一盒赤芍胭脂,可谓件件名贵。
恰巧秦扶光来寻甄芙商议给郑府回礼的事,看着桌上堪称大手笔的见面礼,微微啧舌。
她拿了块拳头大小的青玉原石在手里把玩,“我料想你会同郡主投缘,也没成想这般投缘呐。”
甄芙看罢她拿来的礼单,又叫知渔去库房取了两个璎珞项圈,跟一串成色极好的红玛瑙手串。
“去郑府回礼时,叫人把这个送到郡主手里。”
礼尚往来,才能有来有回。
秦扶光啧啧几声,羡慕嫉妒的说道,“最烦你们这些富贵人。”
甄芙就把赵迎真送的玉石跟胭脂分给她一些,“我料想姐姐爱憎分明,虽烦我们这些富贵人,但不烦我们这些富贵人的东西。”
秦扶光笑的花枝招展,翻来覆去的看着那精致的胭脂盒子,“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