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道,像是想起来什么,幸灾乐祸道,“徐氏今日离府,妹妹可要去送。”
甄芙道,去。
这回换秦扶光不解了,“你当真要去?可知徐氏恨你还来不及,你这会去,人家只当你去瞧笑话。”
甄芙托着腮同她逗乐,“平日无趣,既然有笑话,自然要去瞧的。”
秦扶光见她不似作假,只道她有自己的打算,只道,“成吧。”
于是,这日傍晚王府角门前,出现诡异一面。
徐若璃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包袱,身侧竟连一个婢子也没留。
她一身素衣,发间亦没有钗环。见甄芙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寡淡的讽意,“你来做什么,是为炫耀?还是赶尽杀绝的来瞧笑话?”
秦扶光真的说对了。
甄芙围着她打量一瞬,很是诚心的说道,“说实话,尚不如你封完侧妃整日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那几日好笑。”
徐若璃叫她一句话气的差点背过去,她被羞耻激的红了眼圈,“是,你们居高临下,事事聪明个个清高,瞧不上的东西叫我趋之若鹜,冷眼看我费尽心思付出良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平白给你们添了不少笑料,也算我没白折腾。”
甄芙听完也不气恼,很认真的评判道,“你刻薄的样子,也比从前虚伪贤良的时候顺眼。”
徐若璃怒急反笑,死死的盯着她,“你以为我不想活的像你这般肆意么?可我有什么筹码?我身后无门楣,在王府也不得世子欢心,若再不贤良懂事讨王妃喜欢,如何能生存下去?”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甄芙眨着一双妙目细细思量,然后肯定了她的想法。
然后又在徐若璃错愕的目光里,继续说道,“可这世间总是辜负良多,靠山山倒,靠水水停,你空有一身医术,难道从没想要过凭自己么?”
如何靠自己去?难不成要舍着脸去街上给人行医么?纵是她豁出面子去了,父亲也会同意。
徐若璃没想过,也不能苟同,“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出身低微,家有幼弟,若不是攀着王妃往上爬,如何给家中助益?”
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要顾自己要顾娘家,怎能没有倚仗。
甄芙淡淡提醒,“可徐府除了索取,未曾管过你的死活。”
就如今日,哪怕知晓徐若璃被放逐出王府,也不见徐府有一个人过来替她说情。
“那又如何,那总归是我的家,是我父亲,我的胞弟。甄芙,你生来便在云端,如何懂我们这些低门小户的困境。”
她若不争,他们还能倚仗什么?
“我确实不懂。”甄芙认同道,“我以为所谓一家,就该互相倚仗彼此依靠,而不是全任一个人去阵前拼杀。”
她说完也不纠结,叫知渔把手里的包袱递到徐若璃手上,“里面是一些吃食银两,还有两册古籍医书可以用来打发闲暇,希望你会喜欢。”
徐若璃先被她前面那句激的脸色煞白,现在又拎着包袱像是看不懂她,“我们……并无交情,我甚至还生过害你之心……你为何还要做这些?”
甄芙不以为然,眼底却带蛊惑而着跃动的火光,“我能给你的何止这些,若哪日你想通了,也可叫人捎信给我。”
徐若璃心下一颤,强撑着嘴硬,“若我想不通呢?”
甄芙携知渔离开,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我好心并不长久,错过机会你只能顶着这侧妃的名头,困死在郊外的庄子里。”
……
只是主仆二人将走府中荷塘,就碰到了不知道候了多久的殷姨娘。
她有些忐忑的同甄芙道了一礼,“甄姐姐,我来的冒昧,不知有没有打扰姐姐赏荷?”
甄芙盯着她鼻尖的薄汗看了一眼,道了句无妨,心下却想,这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大热天的,殷妹妹在外头堵我,想来是有要事儿。但话我要说在前头,若是我能帮便搭把手,若是不能你再求也是惘然。”
她不把话满,也不把话说死,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帕子,递到殷姨娘面前。
殷姨娘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丰润的唇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一时不知还该不该说。
甄芙也不急,闲适的扶着汉白玉雕砌的扶栏,一边赏荷一面享受从水面吹来的凉风。
余光却又把来人细细打量,这殷姨娘平素里总把自己缩着,不是避在人后,就是低头静立。是以那张生的拔尖的脸蛋便也跟着藏了起来。
她生了一双干净明澈的眼睛,琉璃一般像穿过泉水的流光,清亮但不灼人。
这样的眼睛并非不多见,可一个人的人生先跌宕起伏再历经千帆,还能保留这份干净,那就很难得了。
甄芙不知她是因为善于伪装还是天性如是,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想到这里拿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栏,催促,“殷妹妹想好如何编了么?”
“啊……”殷姨娘咬了下唇,脸上的尴尬越来越重,薄薄的面皮也染了红。
半晌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秦姐姐同我说你十分厉害,她叫我过来求你,说你不会见死不救。甄姐姐我既来了,是决计不想骗你的。可是有些事我能说,有些事牵扯诸多我决计不能说。但请甄姐姐信我,我来王府一载零六个月,从未做过半分有害王府同世子爷的事。”
“哦?”甄芙点了点头,懒散的看着她问,“这便没了?”
殷姨娘鼻尖又冒了一股汗,她想了想再填补一句,“有损晋朝的事情也没做。”
甄芙笑了,偏要挑她的茬,“是没做,还是没来得及做。”
殷姨娘一脸沮丧,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惨,“我原就本领微末,世子爷又防的铁桶一般。若非累及性命,我本不该来王府祸害谁。可如今来求姐姐也是没法子的事,我……时间不多了,若再不想法子离开,怕要王府后宅又添一抹冤魂。”
“你也不算冤。”甄芙叫她露出几颗细白的牙,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下的扶栏,目光却灼灼的看着面前的人,“青雀……顶好听的名字,是不该困在内宅。”
飞鸟合该翱翔天际,或藏入林中,总关在笼子里又算什么事。
“甄姐姐这是应许我了么?”殷青雀眼睛一亮,连忙将事先备好的礼从怀中掏出来。
甄芙看了一眼面前包的紧紧的帕子,狐疑的问,“这是什么?”
殷姨娘连忙将那帕子一层层打开,然后几个块头不算小的金元宝就这么光溜溜的散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青雀大概是第一回 送礼,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五十两金子,已是我全部身家,这些钱我攒了好几年,还请姐姐别嫌弃。”
甄芙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些胖胖的元宝,要笑不笑的看着她,“你们做暗桩的不是最最谨慎,凭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捕捉要紧信息,怎的到了这会却毛躁起来?”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睨着对方轻道,“难不成你求生是假,拉我入水才是真?”
殷青雀一惊,方才明白过来自己高兴早了,但她早就自身难保,确实也没有要戕害人的意思,“姐姐你信我,我绝无害人之心。”
她手忙脚乱的掩住帕子,咬了咬微白的唇色,“我只是太着急了,才失了分寸。”
存在手里的“好眠”已经吃完了,她能隐约感觉到种子在蠢蠢欲动,怎能不急。
殷青雀秀气的鼻子微微抽了一下,抠着手里的元宝张了张嘴,却不知再说什么。
她像极雨中淋湿的小狗,甄芙觉得赵域真是命好,这一后院的女人虽鱼龙混杂,可个顶个都很招人待见。
她把那殷青雀的手往回一推,“这是你卖命得来的钱,我不能拿。”
殷姨娘眼中的光退却,失落道,“姐姐不愿意帮我么?”
甄芙笑了,抬步往前,边走边道,“扶光没同你说么,我帮人不是用金银来换,要看对方有没有为我所用的本事。”
“青雀,我方才说你不该困在内宅,但我也要看到,你有没有一飞冲天的能耐。”
殷姨娘捏住手里沉沉的元宝,咬着牙同她说道,“只要甄姐姐能将我从这里带出去,我愿意听姐姐吩咐。”
她心里清楚的紧,若不趁赵域离京之际出去,等宫里想到她这颗废子,她或许真要死在这里。
甄芙问,“你还有多长时间。”
殷姨娘哭丧着脸道,“不足两月。”
她像是个骗完小孩子的狼外婆,努力摆出一副无害的模样,“那也足够了。”
“哦。”殷青雀没想到这般容易的就寻到了大腿,一时恍惚不知是不是梦。
甄芙弯弯唇角,用指尖撩起她的袖摆,看着细腕上那条淡淡的红痕,温言道,“带着你的金元宝回去吧,若有事我会叫人去芳草阁寻你。”
殷青雀做梦一般,抱着她的全部家当飘飘然的出了后花园。
不过她遇到了过来寻人的惜花,停下来替她仔细摘掉发间粘上的枯叶。
等回到凌波院后,碰到殷姨娘的事被望雁知晓,她略微有些无语,“您便这般轻易的应许了她?”
甄芙从棱窗处收回目光,想到殷青雀可怜兮兮的脸,“嗯。”
望雁皱眉,“她是摘星阁的人。”
那并非是她们能轻易沾惹的麻烦。
“我知道。”
片刻甄芙又道,“既为名将之后,她不该困在这里,也不该困在那里。”
望雁,……
赵域离府当日,成王府门前很是热闹了一番。
因为要快马加鞭赶去云州,他弃了锦衣换上一身利落劲装。
内敛和矜贵暂时退后,藏在皮下的锋利终于要显现出来。看着他,甄芙只能想到待出峭的古剑。
自从那日说过三日别离的话后,他再没来过凌波院,自然也未再用过她凌波院的饭。
两人各自忙碌,但偶尔得闲,他也会差人将她叫到前院书房。也不做什么,最多抱着厮磨几息,像是不舍,也像是别的。
甄芙暂时读不出世子爷的想法,也无心把精力放在这上头,因为她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忙。
成王照例是来不了的,成王妃看着儿子依依惜别。
众人皆表过离情后,赵域站在马前冲阶上的甄芙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大约有话叮嘱。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到底是谁的后院?甄芙: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第48章 万一他战死
众目睽睽,甄芙犹豫一瞬,才一脸乖巧的走过去,“世子爷可是有话要交待?您且说来,妾一定好好听着。”
赵域半分不顾及,竟拿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我不在,你且安生一些。若府中有事,拿这个去端王府,自有人替你解困。”
他说罢收回手,将一块小小的金牌送到她手里,甄芙垂眸,是端王府的徽记。
她觉得手中物件烫手,疑心赵域把什么都看透了。
面上带着几分忐忑犹豫,“世子爷,这般要紧的东西您该放到王妃手里。”
赵域看了她一瞬,目光悠的犀利起来,“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当不起本世子的托付?是当不起,还是不想?”
“未曾不想,能得世子爷信重,是妾的荣幸。”甄芙握着那烫人的东西说道,“妾头次担此大任,只是觉得惶恐。”
“那倒是奇了。”他微微俯身靠近一些好好盯住她的脸,仔细描摹一遍,尔后忽然一笑,“甄如意,你分明生了颗泼天的胆,还以为这世间就没你怕的事。”
他这是何意?是真心夸她大胆?还是假惺惺阴阳人。
赵域不给她问出口的机会,一个利落的翻身,跨到马上。
冲身后的江平和随护一抬手,“动身。”
快马在上京街头飞驰而去,马蹄城在宁静的清晨留下一点喧嚣。
甄芙看着地面扬起的尘烟,捻了捻手中的令牌,心下浮出一个恶念。
恨恨的想,他可千万要保佑些,万一战死沙场,她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
于是,回到凌波院她就把端王府的牌扔给望雁,望雁瞧了一脸难言,“他这是什么意思,人都走了还要留一道缰绳么?”
甄芙却顾不上生出情绪,她一脸平静的看向,“我要进宫一趟。”
望雁了然,“奴婢这就去打点。”
鸾和殿召她入宫觐见的马车,一个时辰后就到了王府门前,看来皇后也有些想她了。
“娘娘万福。”甄芙随珑珍穿过曲折的水廊进了水榭,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行礼。
“起来吧。”皇后一身家常,坐在案前对着窗外的夏景,画一幅雨后芙蕖。
她叫人给甄芙看了座,方道,“世子今日启程,大皇子也跟着去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本宫这心总是空落落的,芙儿你能来陪本宫,本宫心里很是高兴。”
甄芙顺着她的话开解,“娘娘说的是,不过有世子在必定护大皇子周全,娘娘也不必太过忧心。”
“这话倒是,上阵父子兵,只望他们叔侄能凯旋而归。”
“娘娘。”甄芙像是不能按捺一般,她眉尖微瞥,眼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妾那日在世子书房偶然听得一事,近日倍感焦虑,只盼娘娘能为妾解惑。”
“哦?”皇后一听,眼底闪过些许兴致,她没想到谨慎如赵域,竟肯叫甄芙出入他的书房重地。
只缓下神色,似安抚一般,“你同本宫素有姐妹情份,何必见外。芙儿只管说了就是,本宫能为你做的自然不吝余力。”
“娘娘,妾听世子跟前的修先生说,皇上遣他去云州平乱,却不肯在钱粮军饷上予以支持,妾虽不懂军中事,却也闻得行军未至,粮草先行,可见这钱粮在战事中的紧要,如今大战在即,军需根本却是短缺,如何是好?”
她脸的忧虑不似作假,连眼圈都急的红了起来。
皇后沉默一会,脸上闪过为难,最后叹息一声,很是无奈的同甄芙说道,,“你说的这些本宫也听到了,为着这个前儿还去御书房见了皇上。”
甄芙眼中马上生出希望的光亮,皇后却看着她摇摇头,“皇上有皇上的考量,本宫劝不动他。”
甄芙有些急了,“娘娘,大皇子也去了云州随军,皇上一时想不开便罢了,您却不能跟着一道糊涂。您能不能再去跟皇上说说,别管如何且等云州乱事平叛,再作清算。”
皇后摇摇头,她抚着手底的绢扇,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寒了心肠,“芙儿,本宫也不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