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罢,只见甄芙微微一愣,眼底是无知的懵懂,又过了片刻双颊微红。
她素来伶牙俐齿,这会儿却是斟酌片刻才道,“我分辨不清,总之……不讨厌吧。”
甄芙这般坦诚,倒叫赵迎真松下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岐山你想去便去,母亲那里我替你去说。只是拥军之地,不比上京,怕你要吃些苦处。”
“郡主,多谢你。”甄芙真心的看着她,道谢。
赵迎真莞尔,“怎么,事儿成了,便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甄芙也跟着笑了,“我怕于礼不合,不过既然郡主都开口了,我自然要遵从。”
她说完像是犹豫了瞬,才开口道,“姐姐,还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此番出府,我想把芳草阁的殷氏一并带走。”
赵迎真微微蹙起眉头,她要笑不笑的望着甄芙,“你去岐山,是以世子于边防久战大都督府不能无人操持为由,才得以出府。再带上其他妾室,却是为何?”
“我同姐姐交心,姐姐何必再同我打趣。”甄芙脸上带出点旧时的骄纵之气,“你我皆知芳草阁身份敏感,事关两国摩擦,世子爷不在,留她在成王府迟早是个隐患。正好趁此次机会,将她带离王府,等到了外头,谁也别想用这些烂糟事再来拿捏世子。”
赵迎真久久的望着甄芙,既惊于她的敏锐,也震撼于她的心计。
她想,或许甄芙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加在意无疆。
“这是事关王府同世子的头等大事,是我不该玩笑,芙儿别同我置气。”赵迎真放下姿态哄她两句,才又道,“她是宫里送来的,自然有些底细,只是没想过用心这般险恶,暗桩便罢了,竟挑了个异邦之人,难为宫中真是用心良苦。”
她摇了摇头,将脸上的讽意敛尽,同甄芙道,“借此机会将这殷氏挪出去也好,只是她并非常人,你既要赶往岐山,未免节外生枝,将人交给我便是。”
言下之意,由她暗中了结,永绝后患。
甄芙道了一声不妥,说人绝不能殒于京城,更不能沾染上成王府的痕迹,平白授人以柄。
“姐姐放心吧,我既敢带她出府,自有万全把握将其一路安稳带至岐山。”
这是谎言,她只管将人移出王府,至于岐山,对方会甘心情愿自己过去。
……
甄芙动身时,正值凌晨。
四婢必然随她一道上路,凌波院里没有人,她便叫知渔将钥匙给了秦扶光。
芳草阁亦是一夜人去楼空,对外只称世子戍边需人照料,王妃特意遣两位姨娘前往岐山大营侍奉。
马车出了京都,一路沿官道向南奔至百余里,于日暮进了一家叫华来春的客栈。
“掌柜的,要两间相邻的上房,热的饭菜也备些过来。”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瞧着倒也年轻。他一边捞起房簿,一边扫了一眼知渔身后的甄芙一行,只看穿着便知非富即贵,他面带惊色,“几位小娘子忒是胆大,出门在外怎得连个随护都未带上?”
即便官道,歹人也不会少,她们几个一看就没出行的经验,华贵的车马,一身锦衣,张口就要上房酒菜,落在那些劫道的眼里,十足的肥羊。
甄芙不语,拢着手里的绢扇,四下打量一眼。殷青雀跟在她身后,没心思听掌柜闲话,她一路惊惶,不信自己从囚笼脱困,也不信甄芙会这般容易叫她达成心愿,是以一路上且喜且惊,惶惶不安。
知渔和气的冲掌柜笑了笑,“劳掌柜操心,咱们确实头回出门,仓促之间确实少了些周全。”
掌柜利落的开好房,将两串标着房号的黄铜钥匙放在柜台,好心道,“好说,咱们客栈旁边有一家镖局,专做压镖护送的买卖,我同他们比邻而居也算是旧相识,若几位娘子信得过,我去同他们知会一句,选两个身手好的,护送诸位走上一程。”
甄芙闻言在后面轻轻一笑,目光从四婢身上一一扫过。
惜花不耐,走到柜台前抓起钥匙,冲那掌柜很是不愤的还了一句,“你这掌柜好不唠叨,不知晓的还以为那镖局是你自家开的。少瞧不起人,我们不需要。”
“哎,你这小娘子说话忒是难听,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是。”
惜花啧啧两声,一双圆眼滴溜溜的一圈,只道,“你若当真好心,就该免我们房钱。而不想尽办法从我们荷包里掏钱。”
掌柜面色讪讪,直言小娘子可真会说笑。
见众人不理,只好叫店中小二引了她们去二楼房间。
两个房间皆在走道尽头,也不知那掌柜的安的什么心,说它们相临确实是门对着门,若说不相临走道也不过四五尺宽。
怜月把柳眉一竖,看着店小二问,“你家掌柜是听不懂人话么?”
那店小二是个不大点的孩子,闻言吭哧半天也只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如今住店的客人多,想是没了左右相临的空房。”
惜花立马跟上,“那也该提前说了,这般黑不提白不提的囫囵凑数,简直强买强卖。依我看,你们掌柜才是我们出外遇到的第一等歹人。”
知渔见那小二几乎要哭了出来,只出来做个好人,“好了好,同他也没有干系。”
说罢望着那小二道,“今日我们就这么委屈住下,不过一会你去同你们掌柜说,这是他的疏忽,退房时叫他退我们两成房钱便是。”
说罢从怀里摸几个铜钱,递到他手里,“去厨下催一催饭菜,一个时辰后再备好热水送了过来。”
那小二捂着铜钱应下了,忙不迭的替她们将两扇门一一打开,才退了下去。
知渔望雁往面看看,布局相当,不过是南北两个方向。
“姐姐,我住这间吧。”殷青雀难得开了口,指着北边那间房说道。
甄芙领了她的好意,看着怜月望雁吩咐一句,“今夜你二人陪殷姨娘住吧,也能照顾一二。”
二婢称是,两相无话各自进了房间。
约么那个铜钱生了效用,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自是不如小厨房里做的可口,但行路难,能走一口热乎的谁也不会挑。
只是甄芙刚坐到食案前,甄长卿就施施然的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自顾斟茶,抬眼看向她,“我在此等候近一个时辰,小妹不邀我同席用膳?”
甄芙将一双筷子放到他面前,“我知道二哥素来随性,招不招呼你不都一样坐下了么。”
“那哪能一样,你若请我是座宾,你不请我岂不成了不请自来蹭吃蹭喝的不速之客了。”
甄芙白他一眼,“二哥不是么?”
甄长卿抬手轻敲了她一记,“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二哥不辞辛劳不畏寒夜的给你送护身符,你倒好,还挖苦起人了,果然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惯会做河还没过就想拆桥的黑心事,还是三弟好呐,虽是脑子缺了几分灵光,但胜在听话实在。”
“大哥若真是你说这般,就不该在父亲面前替你兜着。”甄芙素来不在乎别人的说教同诋毁,她永远能一句话扯出关键。
“你怎么知晓大哥替我遮了事。”甄长卿一脸兴致,“难不成大哥私下告诉你的?”
“何必那般麻烦,只看二哥如今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挑我的理,我就知道父亲一定不知晓你在云州做下的好事。否则祠堂的木仗可不是摆设。”
她说罢撂下筷子,将手伸到甄长卿面前,“父亲叫你给我带了什么?”
“你又知道是父亲叫我带的?”甄长卿把怀里的那几封甄尚书亲自书写的手书放到妹妹收里。
甄芙一封封看过才道,“若是二哥自己给的,怕是还未落坐早就嚷的满大街都知晓了。”
“那倒是。”甄长卿很是自得,行善不留名岂非愚笨。”他问甄芙,“这些书信,你打算如何处置?”
“不用。”甄芙看了几瞬,把手启下灯罩,把那些信放烛火上轻轻一放,很快就燃了起来。
知渔上前接下燃烧的书信,“奴婢拿去处理掉。”
知渔做事素来谨慎,甄芙自然放心。
“哟,你就这般轻易的辜负了父亲的好意。你可知二哥为了求他写这些,费了了多少劲。”
“我心里明白。”她望着甄长卿道,“父亲疼我,哥哥们也疼我。但咱们就罢了,私下怎么折腾都不为过。可父亲同大哥人在官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能不牵连便尽量避嫌。”
甄长卿瞪她一眼,“你处处体贴父亲,显得二哥倒是不孝。”
“我知道二哥孝顺。”甄芙亲手盛一碗羹汤放到甄长卿面前,然后抬手按在他腕间,“凭二哥才能,若出仕,封侯入阁不过等闲。你主动放弃坦途,是为甄家根基长远考量。”
甄长卿不妨她突然煽情,不自在的轻咳一声,“说这些作什么。二哥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赵宸并非明主,我若整日为他鞍前马后,只会郁结伤身,少说也得少活十年。”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了些幸灾乐祸,“再言,有父亲同大哥撑着,咱们甄家已经足够荣光。只看成王府的处境,便知出头鸟不好做。”
只不过赵域为了王府不得不为,但甄府却有选择。
轮到甄芙白他一眼,“如今咱们同成王府怕是再难脱出干系,二哥哪里还有立场嘲笑旁人。”
“若是寻常也罢,但赵域的笑话二哥能笑一回还是赚一回的。”
二人草草用完膳食,移步榻边闲谈。甄长卿道,“你虽要撇清父亲同甄府,可大哥却打算借表弟婚事,将母亲大嫂送至岭北避祸。”
说罢看着甄芙眼中的惊讶,笑了,“父亲总说大哥守成端方,三弟心思简纯,我同小妹却最相象——皆是性子起来宛如疯牛出圈。可依我看,咱家最疯的是大哥才对。”
弟妹皆行事出格,他非但不加阻拦,反倒扫清后顾之忧。
甄芙想了想,倒也认同,“猎鹰生不出家雀儿,这事父亲也有责任。”
三两句寻到源头,兄妹俩相视一笑。
得知家里的态度,甄芙此行确实更能放开手脚,“宫里怎么样?”
“且安心,太极殿那位近年痴迷求仙问道,常年受丹砂侵蚀,身子早就亏损。哼,要登极必先劳其筋骨,该他受的。”
甄芙愕然,怪道上回在太极殿只觉他身上一股腻人的香,原来是用了红丹。
“至于鸾和殿,小妹更不用忧心,当日你入成王府是她一手促成,今日你过西陵关更叫她乐见其成。咱们皇后娘娘胃口大的紧,眼瞧着李家不中用,她势必得给大皇子找两个得力的助益。”
甄芙道,“当日入王府之事,倒是没料到太极殿能轻易松口。”
甄长卿意味深长的一笑,“你以为那些牛鼻子老道哪里来的?若无中宫默许,谁能登堂入室?丹砂损身乱性,圣上神智昏聩,待到幡然醒悟,皇后布局早已落定。”
纵使皇上事后心生悔意,也只冷淡疏远皇后,可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再后悔,却也无法撼动。再言,皇后本就不在意帝王恩宠。
君恩,不过镜花水月。皇后比谁都清醒,她只在乎自己的儿子能不能谋得太子之位,身侧的助益是否有力。
当日她借圣上口谕逼甄芙入府,后又假意许诺正妃之位。她给赵域布下一道几乎逃不脱的美人关,一举将甄家、成王府捆绑一处。两府一握兵权,一掌清贵文脉,顷刻成为皇帝眼中的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头等大患。
两家深陷困局,想存活,必要拥立新主。赵元成占尽嫡长,舍他其谁。
可皇后还有最后一步大棋没出来——甄家明珠出身名门,天资容貌皆类其姑,自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
作者有话说:
甄芙:猛虎出笼赵域:申请上场作者:女性博弈,男的暂避
第50章 她把祸水东
“皇后自诩聪明,却也急功近利,她忘了成王府不是傻子,我们甄家更不会就此任人拿捏。”
甄芙拿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划,看着甄长卿道,“而且,我绝计不会叫明珠步我后尘。”
她算盘打的响,想叫明珠成为他们赵家棋盘上争权夺利的一枚旗子,需得问过她。
甄长卿道,“这是自然,我们甄家在你的事上已经失了一筹,重蹈覆辙的事就不会再做。”
甄芙点头,将自己的打算同他一一说了。
甄长卿拧着眉心看她,“你这般也太冒险了些,一个不慎,怕要前功尽弃。罢了,我腾出空来随你走上一趟,总要以保万全。”
“不必,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多了,也不见二哥担心,怎的这会儿婆妈起来。”
甄长卿叫她噎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从前有李家老三,有冯长尽,有四婢陪在你身边,大内高手来了都得铩羽而归,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可眼下呢,你要将四婢一分为二,李敛跟冯长尽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能一样么!”
甄芙不理,她把祸水东引,“小花儿过来,二爷说你不中用。”
惜花听了柳眉倒竖,一板一眼的提醒甄长卿,“二爷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把长尽大哥输给我们家小姐的?”
那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自大轻敌兼最重要的一点——低估女人。
“成,二哥不乱操闲心。”甄长卿妥协,但不忘哀怨着叮嘱,“你最好自己保重些,凡事要记得,你若出了事儿,父亲也不会叫二哥独活。”
甄芙嘻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金牌递到甄长卿面前,正是赵域临行前给她的那一块。
“端王府的物件?”甄长卿接过来把玩一瞬,扬着眉问,“赵域给你的,倒是有些意思。”
“难为二哥还能笑得出来。”甄芙又白他一眼,冷笑道,“他知晓自己离京后,宫中或许会成王府有所动作,是以将这块牌子留给我,只说若有异动,自有端王府周全。”
她说完目光切切的看向甄长卿,“我总觉得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这牌子应当……也不是留给我的。二哥,你觉得呢?”
许是她目光太过犀利,话里问罪之意也太过直白,甄长卿揉了下鼻子,含混道,“那谁知晓,赵域那厮素来心事深沉,谁能轻易猜测。罢了,既然你要离京,这东西就暂且先放二哥手里,小妹放心,有二哥看着,成王府出不了差子。”
“哦。”甄芙点头,意味颇深的说道,“如此看来,世子此桩托付倒是寻对了人。”
兄妹俩心照不宣的对视片刻,甄长卿啧了一声,“女孩家家的,莫要过问那么散事,容易生皱纹。”
“成呀。”甄芙起身,指着窗外说道,“我不问了,二哥请回吧。管你同世子狼狈为奸,是把端王府卖了,还是要把西山大营端了,总归同我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