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甄芙像是没想到皇后突然同她说了这些,有些惶恐,也有些被信任后受宠若惊的蠢相。
她小意的握住皇后的手,颇有些自诩聪明,“娘娘,依妾看那些都是虚的,好大皇子已经长大,他出身高贵又聪敏□□,皇上不来鸾和殿又如何,总归大皇子才是您的倚仗。”
皇后拍拍她的手,微笑道,“你总会宽慰本宫。只是皇上这两年行事越发偏颇,世子不好过,你们甄家也难。”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一阵寒意,“大皇子整日在他跟前就更不用说了,蠢了笨了他要挑理,聪慧合心他又生疑。芙儿,元成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以为本宫如何狠了心的叫他跟着世子入军中?不过是见他实在可怜,又觉得世子可靠,不为旁的,只叫他出去透透气罢了。”
“不过芙儿,你方才说的也是。行军没有钱粮无疑巧妇难为,无论元成在不在,本宫这个做皇嫂的都替他忧心。只可怜本宫区区深宫妇人,元成的外家也越发扶不起来……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如今除却担心着急,竟一时也做了不旁的。”
皇后话里带着自嘲,眼中的悲悯浓的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甄芙咬了咬牙,“娘娘,您说妾去求了父亲成不成?”
皇后注视她一瞬,像是审视也像是甄别。
她见甄芙脸上焦意不是作伪,颇有几分乱投医的无头苍蝇。
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甄尚书素来疼你,又执掌户部多年,若能得他指点,想来不至太过艰难。”
甄芙听过像是被鼓励了一般,脸色微微泛起红意,捏着帕子的手也有了些力气,“那妾今日就回一趟甄府,不拘着祈求哭闹,总归叫父亲点头才行。”
皇后替她拢了拢腮边碎发,“莫急,如今此事正值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去该私下里,否则叫有心之人知晓,岂不给尚书大人招惹麻烦。”
“娘娘说的是,是我着急糊涂了。”甄芙很是感念的同皇后道,“娘娘总是思虑周详,叫妾受教良多。”
皇后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满意的笑了,“世子虽在外行军,可身边却不能没个照顾之人。”
甄芙眼睛一亮,“娘娘,那妾……”
“去吧。凡事自己小心着点。”
她瞧出了皇后眼中的揶揄,面色微微一红,“娘娘……”
……
甄芙回到成王府还未歇上一歇,成王妃便差人来请,大约是知晓了她入宫之事。
就算她不召见甄芙,甄芙也会去一趟宁芜院。
她在花厅坐了一会,将要说的话慢慢在心里过了一遍,待见成王妃进来,连忙起身。
不等成王妃落坐,她深深福了下去,“娘娘,妾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娘娘允准。”
论理她该跪下,才显得更心切逼真。
可那日从太极殿出来时,她抚着红肿的膝盖在心里悄悄应许自己,往后除却双亲,只跪天跪地跪将死之人。
但好在膝盖硬,姿态上柔软。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眼底是藏不了的浓浓忧心,再配上两滴要落不落的眼泪,任谁看了不能无动于衷。
成王妃亦然,她探身将人扶起,“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没成想,这一下竟是没将人扶住,甄芙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她话里带了哭腔,“娘娘您不应许妾,妾便不起。”
成王妃微微一愣,猜思她别是在宫里又经了什么。心下一阵恼火,无疆才出城,皇后便将他房里人召过去,也不知道上的什么眼药,这算什么!
她递给刘嬷嬷一个眼神,刘嬷嬷力大半扶半抱的把人扶了起来,小心的安置在王妃旁边的榻上。
成王妃见甄芙红着鼻头眼眶,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你这孩子,没头没脑的事也不说清楚,叫本王妃如何允准?”
“妾说了,娘娘便能准么?”甄芙也顾不得体面,拿手背抹了眼角,湿漉漉的长睫慢慢的眨了两下,殷殷的看着成王妃。
“若是有理,本王妃自不是扫兴之人。”
成王妃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在想宫里那对贼夫妻当真可恨,几击不成竟送来这么个祸害,连她瞧了都心下生软,更别提世子。
“娘娘,妾今日进宫从皇后那那得了消息,她言说世子爷此去云州可谓凶险,朝廷只说开战,军资钱粮却极度敷衍。”
说罢只将筹粮一事同成王妃一一说过,“娘娘,国库空虚朝廷想要三方集资筹钱,内库便罢了,这江山总归是赵家的江山,可余下两处——朝廷只挺着腰杆将圣旨下达,登门伸手的却是咱们世子爷,那些地方官员同各处勋贵又岂是好得罪的?”
甄芙脸上焦意渐浓,她顾不得旁的,伸手抓住成王妃的手臂,“娘娘,前方战事说起就起,世子爷于战线布防军务、抵抗外敌之余,哪里还有余力分心操持十几万大军的口粮问题。”
一个内宅女子敢这般大胆的妄议朝堂,成王妃面色渐凝,不动声色的看着甄芙道,“既是朝廷决断,想必是皇上牵头经内阁六部商议才做下的决断,成王府既接了旨,纵是前方有千难万险,无疆也不会退缩。”
甄芙微微错愕看着成王妃,“可是娘娘,那些钱粮要从地方强调,是从勋贵手里强抢,他们不敢怨恨朝廷不敢记恨皇上,未必不会把这一笔记到世子爷身上。届时战事绵延,据点说变就变,世子爷的军队未必不会从哪一处郡县经过,倘若竖敌太多,外患已叫他耗尽心力,难道还要腾出精力来抵抗内忧么?”
成王妃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来,她知道甄芙说的对,也被她这番话深深震撼。
甄家的女儿真是了不得,她的眼界如此深远,观一叶而知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有的见识。成王妃更疑心她是受了皇后挑唆。
须臾,才听她漫声开口,“说罢,你欲如何?”
甄芙收了眼泪,一脸祈求的看着成王妃,“妾想去岐山,助世子爷一臂之力。”
成王妃凤眼微眯,近乎审视般的看着她,“凭你?”
“凭妾自是不成。”甄芙自信却不张扬,娓娓将心中成算说给成王妃听,“若王妃允准,妾此行走信阳道,绕江南五郡,再北上进西陵关沿途一路向岭北。江南富庶,西陵关乃北地行军要塞,而这些地界的郡首、驻城番王,或多或少都在宫学受过家父教诲。而岭北是妾的外家……”
话说到这里便已足够,甄芙也不纠缠,她从榻上起来冲成王妃轻轻一福,“妾知道娘娘要时间决断,妾回凌波院静候佳音。”
说罢一福,退了出去。
成王妃面色深深,半晌才看着刘嬷嬷吩咐一句,“速速把郡主请回来,就说我有要事同她商议。”
刘嬷嬷不敢耽搁,急步出去叫人套了马车。
不过半个时辰,赵迎真赶在黄昏前进了母亲的院子。
“女儿见过母亲。”赵迎真匆匆而行,发髻很是家常,她只来得换一身会客的行装。
成王妃摆了摆手叫她快些坐下,刘嬷嬷急有眼色的给母女两各奉一盏茶,然后叫婢们子一并退下。
“迎真,母亲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说罢,便将先头凌波院所求所言一一同赵迎真说过。
赵迎真听了敛下眉梢,把手中的茶水放回桌上,“此乃朝堂要事,甄芙又是如何得知?”
这不是最要紧的,但赵迎真已经知晓郑显意不日将接任兵部侍郎一职,上任第一紧要事就是为大军筹钱。
但她还是想从母亲口中探一探凌波院的深浅。
“无疆离开前,曾召她去了南院书房,当时孙先生跟周将军皆在。今日无疆动身后,中宫有召,她又入了宫城。”
赵迎真了然,思虑片刻方道,“母亲,她有一桩说对了。在战场只要肯搏命就能挣得军功,那是因为从敌人放过来的都是明刀明枪。战事了无疆回归朝堂这两年才是最难,因为人心难测,暗箭难防——”
“这些年咱们夹起尾巴做人,为打消皇上疑虑,我下嫁郑府随郑显意避到陇西近十载。无疆在刀山血海的不知蹚了多少遍,为表衷心,他回京中主动交出半阙虎符。可那位是怎么做的,又是怎么对咱们成王府的?但凡他们拿父亲当作亲叔父,认下无疆这个堂弟,今日在云州事上,绝不会这般欺人。”
赵迎真说罢握住成王妃的手,“母亲,宫中用心险恶,无疆未必不知,他不说不过是怕咱们担心,甄芙虽是被强压到无疆房里做的贵妾,可她如今也算是咱们成王府的人,女儿以为在此事上她没理由唬人。”
成王妃道,“那依着你的意思,便该依着中宫意思将她送至岐山?”
“大皇子如今已随无疆去了云州大营,中宫心思不难猜测。”
赵迎真摇了摇头,“但咱们又岂能将指望全压到甄芙一人身上。母亲,女儿想先去凌波院见她一面,不管她去不去得岐山,筹粮一事我会回去同郑显意商量,瞧瞧他有什么办法。”
成王妃看着女儿有些犹豫,她还不知道女婿即将去兵部为任,“郑大人在鸿胪寺任的是个闲差,于女婿并无助益。你们在陇西吃了这么些年苦他才做出一番成绩,如今好容易被召回京都,宫里任职的旨意还未下来……迎真,王府虽难,但你该是以你夫婿的前程为先。”
“母亲,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从来都是真的,倘若无疆此番真出了事,您以为我便能置身事外?”
“但你总归是嫁到了郑家……”
“是。我嫁给了郑显意,但他也因此获得了外放的机会。虽在陇西过的苦,却也叫他施展拳脚,才能所学皆没埋没。这些年女儿寸步不离的陪着他,九死一生的为他诞下两个孩子,哪里还能撇得清。纵是不说夫妻之情,单这提携之恩难道不该叫他出一份力?”
“罢了。母亲说不过你。”成王妃像是被她的话说服了,叹了口气,“你若想见甄氏差人唤她过来便是,你堂堂郡主哪里有去兄弟妾室院里见人的道理。”
赵迎真笑,“母亲这话偏颇,在您这里我是王府郡主,可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四品闲官府邸中的女眷。反之,甄芙如今身份是我王府贵妾,可于尚书府而言,她亦是堂堂甄府嫡长小姐,我去寻她又有什么不可?”
成王妃妥协,“你说的是,是母亲一时想差了。叫瑶云带你过去吧。”
……
却说甄芙从宁芜院回去后,便吩咐知渔带着几个婢子开始整理行装。左右前两几日才为世子理过一回,大家做起来很是顺手,只不过这回用心良多。
“岐山天燥风大,湿敷的珍珠粉记得给姨娘带一些。”知渔拿着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生怕有哪一桩漏了忘了,叫她们姨娘受了委屈。
怜月了一眼主子,只见她不慌不忙的往香篆里填着香粉,慢慢压实,聚出一个莲花形状。
她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道,“姨娘,您只管叫咱们收拾东西,万一宁芜院不应承……”
甄芙抬首冲惜花招招手,叫她把篆香点燃,才看着怜月佯怒道,“涨了胆了,竟质疑起你主子来了。”
怜月吞吞吐吐说不出话,还是望雁一贯不怕死,“世子军务在身,前脚刚走,您一个妾室便追去边防营地,怎么听都有些不像话。您本来名声就不大好,怜月不是怕您再添一条叫人说嘴的由头。”
“哼。”甄芙冷笑,“多谢提醒,但大可不必。”
怜月不解,“这是何意?”
望雁,“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
甄芙翻个了白眼,觉得自己命苦。婢子太笨她不喜欢,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
尤其望雁,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没趣的紧。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守在外院的小婢子进来传话,“姨娘,郡主来了。”
知渔看了甄芙一眼,不慌不忙吩咐道,“去把人请到花厅,姨娘这就过去。”
稍许,甄芙快步走进厅,冲座上的赵迎真轻轻一福。
“妾见过郡主,您若有事吩咐,唤人过来知会一句便是,天怪热的,何必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甄芙亲自为她斟一盏茶,不管赵迎真来此所为何事,她恭谨的姿态可不似做假。
她倒茶的功夫,赵迎真用那双同成王妃如出一辙的凤眼轻轻一扫,便把眼前人打量一番。
“茶我在母亲院子里喝过了,芙儿,你先别忙了快来坐下吧。”
……
作者有话说:
甄芙:日常忽悠
第49章 赵迎真似笑
“郡主,我知晓你来所谓何事,但我同王妃娘娘所求所请,字字真言。想去岐山是真的,想为世子爷出一份力的心也是真的。”
不待赵迎真开口,她自己先把话撂下。
赵迎真微微复杂的看着她,“芙儿,这是无疆该面对的困境,你自小聪敏,岂会不知中宫没安好心,她鼓动你岐山,可知你这一去,往后甄家同成王府再脱不开干系。”
赵迎真是郡主,也是女人,她为王府牺牲良多,深知一切罪魁祸首皆是龙座上的人,那是个六亲不认的。她如此,甄芙亦然。
但甄芙还尚有退路。只要甄府继续保持中立,她未必没有脱出困境的那一天。
可她若要动用甄尚书的门脉,替无疆奔走,就等于将甄府同成王府绑至一处,从皇上那里再难分解。至于皇后她自是有她自己的私心,赵迎真面上漾出一抹冷笑。
“我知道郡主好意。”甄芙目光盈盈,看着跃动的灯花,好一会才轻声道,“郡主,宫里的这把刀如今是明晃晃的悬在了世子爷面门前,我可以不动,若刀哪日落下,我父兄不会限我于不顾。可是郡主……”
她看着赵迎真,眼底有一点泪花,“那柄久悬于我头顶的刀怎么办呢?往后余生,我总不能日日揪着心悬着胆,每天猜它何时才会落下吧。”
赵迎真被她盯的心惊,更被她话里的意思震的心惊。
过往诸多疑点豁然明朗。昔日圣上尚为太子时频频召她伴侍,她出入东宫宛若进出自家后院。原非堂兄顾念师生情分,而是一早心中就存的不可见光的阴私。
“郡主,姐姐。”甄芙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离京后,我因那人心中执念数年不得安宁,日子步步艰难。我来王府得世子辟佑良多,如今他有了难处,我却也不想袖手躲了清闲。”
赵迎真望着她,将心比心,她同情她的境遇,可是那日在宁芜院时,她见过甄芙同赵域相处,作为一个过来人,她不觉得对方已对弟弟倾心。
“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