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这会儿了,刘三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怕是点背惹了不该惹的人。都怪老二那个混球,非说把住这档口定能逮住大鱼,一帖蒙汗药下水井里,没成想大鱼没逮到,自个却掉鲨鱼嘴里了。
“依着你们山上的规矩,抓一个肉票回去,赎金几何?”
刘三屠眼珠慌乱打转,答得畏畏缩缩,“回姑奶奶,赎金没有定数,全看肉票身家高低。”
“如此。”甄芙颔首,抬手指向身后满身泥水的李敛,又问,“倘若像他这般呢?”
“少说也得五千两之数。”刘三屠抬起完好的右手,比出五根手指,满脸讨好,“这位公子衣着华贵,一看便是世家子弟,五千两他家中定然拿得出。”
甄芙点了点头,颇为认同,“这倒也是。”她要笑不笑的回头看了李敛一眼,接着话锋一转,“那便依着你的意思算算,你这山寨当家人一条命,赎金多少合宜?”
刘三屠大惊失色,浑身一颤,你……你……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甄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指尖微微往下按压竹筷,“方才同你说了别废话,算。”
尖锐痛感直冲头顶,刘三屠捂着流血的手背,一张黝黑的脸因为失血过多,透着青白,他有些惊惧的看了甄芙一眼,哆嗦着说道,“五……千两。”
甄芙笑了,下坠的乌金映入她的眼瞳,染了一点喋血的味道。她拿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语气轻柔却藏着威压,“不老实?”
“一万两!”刘三屠生怕她再动竹筷,慌忙改口。
甄芙很是好脾气的看着刘三屠道,“事不过三,我倒愿意再给刘当家一次机会。”
她微微俯身握住竹筷尾端,眼底骤然淬起凌厉寒光,“想好再说,你这条命要不要在你。”
豆大的冷汗顺着刘三屠面颊滚落,余光瞥见一旁冷立的知渔、惜花,再看墙根束手无策的一众手下,心知眼前女子绝非恐吓。
“五万两!”他咬着牙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姑奶奶这脑袋拴裤腰上的生意不好做,您也知晓岐山大营盘踞在此,往年那姓赵的大都督治军严苛,咱们轻易不敢造次。也就近两年他暂离驻地,才敢偶尔偷摸下山做一回营生,山寨几十号弟兄要糊口,落手里的真没多少……”
甄芙松开竹筷直起身,转头吩咐惜花,“把墙根那几人带过来。”
一众山匪提着裤腰挪上前,个个垂头丧气。甄芙负手缓步踱步,面上笑意温和,“方才我同你们当家的对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人低声应答,劫人不成反被拿捏,简直颜面尽失,日后哪还有脸在道上混。
“既然听到了,那就好说。五万两是你们当家的给自己定下的买命钱,我处事公允,你们自个估一估自身性命价值几何,各自报来。”
她说罢好整以暇的坐回椅子上,还有闲心冲一旁呆住的李敛眨了下眼。
知渔见众人吞吞吐吐,手腕轻抖,竹笛前端弹出一截尺许长的尖刀,寒光乍现。
她沉声喝道,“谁若觉得自个儿的命不值钱,直接开口就是,我们主子最不喜强人所难。”
众山匪望着刘三屠贯穿流血的手背,又瞥见老四肩头插着的斧头,只觉得心底发寒,这他妈叫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们互相推搡半晌,哆哆嗦嗦推出老三。
他抖着手冲甄芙比了一个数,哭丧着脸道,“姑奶奶您行行好,老大的那笔赎金再加上众兄弟的人头费,几乎掏空了山寨库房,实在是再拿不出更多了。”
甄芙见他不似作伪,倒也应的爽快,“成,刘帮主同那位地上的兄弟留下,你们回去筹银子,三日后此时此地,一手交人一手交钱,如何?”
那些山匪见她松口,自无不可相互支撑着也算松下一口气,老三试探道,“那姑奶奶,咱们这就回去?”
甄芙道,“不忙,我自是相信诸位不会弃你们帮主于不顾,但你们走之前也需得拿出些诚意。”
她说罢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了然从包袱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五颗丸子,将手伸到那些山匪面前,“此药名为逍遥丸,服药第一日精力充沛,服药第二日飘飘欲仙,不过——三日后若无解药,必当暴毙而亡。”
竹笛挽出一个利落刀花,锋刃寒光刺得众山匪后背一凉。不吃怕是得死,终是老三一咬牙,第一个捏起来吃了。
余下的人见状,自然也不敢硬抗,毕竟骨头再硬,硬过知渔手里的尖刀。
那些山匪服完药,得了知渔的首肯才敢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腰带,然后战战兢兢的去了茶棚后头的林子里牵了自己的马匹。
一并牵出来的还有李敛的马车,被砸晕扔在车厢里的随侍小福星,这会才迷迷瞪瞪的醒过来。
看着策马而去的山匪,连滚带爬的跑到李敛面前,“公……公子,您没事吧?”
李敛摆摆手,指着刘三屠跟晕过去的山匪老四道,“把这两个人捆了,带回去。”
小福星应是,从地上捡了两条麻绳,走过去麻利把人捆了。
惜花走到刘三屠身旁,抬手将插透他手背的那根筷子拔了出来。刘三屠疼的半点脾气没有,被蒙上眼前,强撑着问出一句,“敢问诸位英雄出处?”
李敛眉心一跳,一双寒星似的眸子迸出凶光,“亡命匪寇,竟也敢问!”
甄芙起身按住他的手臂轻轻一压,看着刘三屠道,“好说,岐山镇南将军府,敝人姓孙。”
刘三屠闻之脸色巨变,但接下来容不得他再开口,小福星将一团破布塞到他的嘴里,蒙上眼推桑着人进了马车。
李敛不解,四下扫了一眼,见知渔正拿着水泼那茶棚老板,他拉着甄芙避开几步说话。
自然是要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孙万昆到底是赵域手下得力老将,姐姐何必要招惹他?”
他来岐山也有几日光景,该知晓的事自然也没落下,比如孙万昆一门心思想将女儿送到大都督府。
“阿敛以为呢?”甄芙一双眼睛洞若观火,注视他一瞬,嗤的一声笑出来。
像是宽他的心,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世间,还没有人值得我为之争风吃醋,不过是初来乍到,总归要给世子带份见面礼,方显诚意。”
李敛被她说中了心思,眼中泛起水光,加上湿淋淋的衣裳更是一副可怜相,“姐姐莫要怪我多心,赵域并非良善之辈,犹善惑人。姐姐可知他那些院中人都是如何失了性命?
李敛冷笑一声,目光深深的看着甄芙,“这人不但深谙用军之道,更善养蛊,他挑了最厉害的那一个,三言两句哄的对方临阵倒戈,短短数月内宅六七人死于非命。而他,只做壁上观,眼见风波平息,才不慌不忙出面要了蛊王性命。”
“姐姐。”他情不自禁的拉住甄芙手,“你虽敏慧却也心地纯良,哪里敌得对方心机深沉。我总是担心你受他蛊惑,最后落得伤心下场。”
走过来的知渔听到心地纯良四个字,不自觉得顿下脚步,她一脸疑惑的看向甄芙,对方冲她眨眨眼。
接着便听她对李敛道,“阿敛,世人总是对我误解良多,但是没关系,姐姐知道这世间唯你懂我。你放心吧,有你在身侧耳提面命,阿姐定不会着了那男狐狸精的道。”
知渔,……
于此同时,岐山大营主帅帐中的那位男狐狸精,将将收到沈齐的最新密函。
他信中所言,凌波院一行入江南后,刻意绕行苏姚、平湖、清河、江陵、长渡五郡,每到一处,必递拜帖邀约当地郡官司入茶楼闲谈。
沈齐暗中遣人假借宫中密探身份私下盘问各郡官员,所得答案全然一致——席间只是寻常闲话,半句未曾提及筹饷之事。
域指腹缓缓擦过纸面字迹,心生疑虑,若此行不为筹措军饷,她何必舍近求远,绕过江南再入西北?此举处处透着蹊跷,内里必然另有图谋。
待目光落到末尾那句“属下办事不力,于茶楼被甄姨娘婢女堵于室内,并为之所伤……”时,唇角漾出一抹冷笑。沈齐是他一手提起来的顶尖暗首,竟被一个小小婢女制住,当真是小巧了她。
“江平。”
守在帐外的江平,掀帘进帐,“使君,可是要茶?”
赵域把那张薄纸扔到他手里,“去静查署传辛月、蔺朝二人。叫他们各领一队人马,一队散于云州,一队进驻临邑全境,主力分扎岐山进出关口及内外要道。”
江平心中一凛,他尚不知沈齐信中内容,但静查署乃是世子布在西北腹地最利的一把刀刃,非紧要不会轻易调动。他屏息凝神,等候后续指令。
片刻,赵域抬眼,语调沉沉,“将她身侧两名下落不明的婢女画像,一并带过去。叫他们重点探查城门、街巷、官道渡口,全程隐秘行事,不得大肆张扬。但凡见到样貌吻合之人,即刻暗中盯紧,第一时间传信回大营。”
江平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赵域叫住,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权衡一瞬,“传信给沈齐,叫他想法子探一探宫中那两路人马底,用离间之计打掉其中一路,至于另一拨人——也不能活着入西北。”
江平应声退去,偌大主帅帐只剩赵域一人。
跃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起身立在案旁,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漆黑的眼眸里尽藏寒芒。
——甄如意,你可莫叫本世子失望。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出门不捡就算丢山匪:遇到真强盗了
第55章 他怎么动不
风华斋在岐山设有分号,早在李敛从密州动身回京之前,商号掌事商月海就打了牙郎,在岐山最繁华的永庆街,以自己的名义置办了一出宅院。
那宅院是出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就是里面的布置,既有西北的粗犷也有江南的小意。甄芙借着知渔手里的灯笼四下看了看,笑道,“商掌柜是江南人吧。”
李敛应是,看了一眼后花园里茅草覆顶的凉棚和不知从哪里搬过来的假山,也跟着笑了。
“西北这边除了商掌事余下的都是男子,布置院子少不得要费些心思,还是女子心思细腻。只是西北风貌不同,比不得京都建筑恢弘大气,只能暂且委屈姐姐了。”
这处宅子大门正对永庆街,后门在玉林巷。从前门出去距大都督府不过半柱香时间,可若走后门绕三条街都到不了,商掌事确实费了心。
“不委屈。”甄芙道,“我们这几日为了赶路,当得上是风餐露宿,连山野都睡过了,相较之下这商宅可谓桃源之境。”
李敛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纵是不舍却还是说道,“天不早了,我叫厨下备了吃住,姐姐用过后今日好好歇上一歇。先头姐姐让我从别处采买的粮种,大都运到了岐山。不过屯的那些粮,有大半还未送进云州。”
“云州如今战乱,若一次运输大批粮食进去太过招眼,还是小心为上,左右也不急在这一刻。一会儿叫惜花去你那里将采购粮种的行册拿来,我需先看过再做打算。”
李敛道,“何必劳动惜花姑娘,姐姐想看我差人送来就是。”
话说着已经到了甄芙暂住的院落,她抬眼看了看门上的牌匾,菡萏小筑四个字倒也雅致。
甄芙叫知渔将灯笼往上举举,细细看了几眼,才指着那匾揶揄他,“成,那你差人送吧,能腾出空给府里的院落提字,想来还是能抽出些闲暇的。”
谁知李敛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幽幽的道,“姐姐冤枉我,自打来了岐山,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才归,几时得过闲?这字,也不过是给姐姐一人的院子写了。”
瞧他样子,甄芙真觉自己捅了马蜂窝,眼瞧着再不哄两句,眼泪都要下来了,“成,算我冤枉了人,阿敛别跟姐姐生气了可好?”
“姐姐没有一来岐山就去大都督府,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舍得跟姐姐生气了。”他捻了捻指尖,顿了顿又看着甄芙道,“姐姐快进去吧,仔细饭菜凉了。”
“成。”甄芙应声,免不得再交待两句,“怜月不在,你寻个可靠的大夫给两个山匪治伤,再差几个好手一定将人看住了,且不可大意。”
“姐姐放心吧,大夫小福星已经去请了,是咱们商号信得过的自己人。我现在便叫人将那两个匪寇关进地牢,保管叫他们插翅难飞。”
甄芙微微诧异,“这宅子里竟有地牢?”
“这处宅院的前房主是个颇有生意的富商,大约不放心将手里的金银放进银庄,便叫人在院子下面修了几间密仓,如今空置出来,放几张床板用来关他们也不错。”
他临行前又嘱咐知渔两句,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
惜花提着灯笼皱眉看着李敛的背影,顿了顿同甄芙说道,“这李三公子,怎得动不动就要人哄?”
知渔推开门扶着甄芙进去,回头又点了点惜花的鼻尖,“又开始毛毛躁躁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再这般姐姐要罚你。”
惜花悻悻的偷看甄芙一眼,后者一副没什么办法的模样,“你看小姐我也没用,咱们知渔姐姐要罚谁,小姐可挡不住。”
救兵没搬成,惜花只能认清形势,马上认怂,“是小花儿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好姐姐,你饶我一回罢。”
知渔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衣袖,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成了,这回就放你一马,我陪小姐稍做梳洗,你快去外间帮着一起摆饭。”
等惜花出去,知渔去净房端了温水给甄芙净面。
“小姐,您拿山匪换银子便算了,总归是他们先招惹了人,可奴婢未明白,您为何留孙老将军府的名号?”
“阿敛不是说了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岐山这刘三屠算是地头蛇,那孙万昆在西北军队经营许久,怎么能不算条强龙呢。咱们这些外来的,要想不被人欺辱,势必要借一借他的威名。”
知渔将湿帕子从她手里接过来,顺着她的话道,“如此一来,那些山匪心中肯定是有些顾忌,就算日后要找补,也得去镇西将军府。”
甄芙听罢抿嘴一笑,从榻上起身,“方才是哄着你玩的,是赵域要动孙万昆,我不过是帮着他往这老东西头上泼点墨罢了。”
“孙将军在西北盘踞多年,又是世子麾下得力老将,一身战功……”知渔顿了顿看向甄芙,“小姐,西北这边涉及军队,咱们得着的信儿未必十成确切,望雁不在为保万全,不如晚些时候奴婢再差人出去探一探。”
甄芙摆摆手,“不必。赵域未来西北之前,云州战事原本由孙万昆全权领兵应战,但他在来的路上,叫周兴昀以屯田之名带了两万精兵入云州战营。”
若对主将认可,就该只增兵不遣将,可他连兵带将驻扎进来两万人马,怕是有些热闹好瞧了。不过这些皆是孙万昆自找的,云州之战他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