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这些军机要务凭甄芙手底下的那些暗探,暂时还够不到。消息是甄长卿放给她的,大约是要弥补那枚金牌带来的心虚。
外间饭菜已经摆到,知渔将侍候的几个小婢抬手挥退。
这几日大家在外头赶路辛苦,左右也没外人,甄芙便叫她同惜花一并坐下用了。
“望雁那里可有消息?”
知渔给她和惜花各盛了一碗野参鸡汤,“今日在路上时来了一只信鸽,说是人已经出了江南,再过三四日的光景就能进西陵关。”
她替甄芙撇尽汤里的油花,又把望雁将沈齐堵在屋里的事同她说了,“两人脸对脸在茶室打了半晌,世子爷手下的那情报头子像是没认出她,也不知道真假。”
相较于知渔的担心,甄芙反而淡定许多,“便是认出了又能如何,当年被诛九族的齐、姚、于、牧四大家,也不过是因为家主站错了队,其中冤魂多少谁又数过?人,成王府救得,那我们甄府自然也救得。既然大家都是犯杀头的死罪,两相抵消便约等于无了。”
把柄嘛,只有一方抓住另一方的才算。她说完两手一摊,端起鸡汤喝了半碗。
知渔目瞪口呆,心道还能这般算呐。不过既然甄芙这般说了,她也不过度纠结,只道,“望雁在信上说殷姨娘这一路还算安份,只是身上的蛊毒发散过两回,怜月施了针又用了药,勉强压制下去。凭她如今的身子,倒也不怕翻出浪去。”
甄芙淡淡一笑,怜月用毒的手法同她的医人的本身一样出挑,望雁智计缜密且心硬手黑。
“我叫怜月随她左右,也不单只为护她性命。”
……
次日,一早。
甄芙让知渔唤了李敛,采购粮种的册子她连夜看完了,近两百万余斤粮种,已秘密仓储在距云州三十里外的一处闲置农庄。周遭伏了十几个好手,暗中相护。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些种子送到周兴昀手里,这件事李敛不能出面,风华斋也不能牵涉其中。
所以必须由冯长尽来办。
“冯长尽到哪了?”
李敛道,“冯掌事昨日夜半赶到岐山,他从西齐带了些稀罕货品,这会儿正跟几个商号掌柜商议分销之事。”
冯长尽带番货,是为掩护那几万余斤萝卜种。
甄芙捻着手里的粮种册子,思虑片刻看着李敛问道,“岐山境内是什么光景?”
李敛摇摇头,“昨夜咱们插在城中各处的探子皆无消息过来,看起来像是风平浪静。可我今晨让福星出去溜达了一趟,街上似乎多了一些人,尚不知所谓何事。”
有时没有消息,反倒成了最大的反常。经了山匪一事,李敛也比从前多了几分谨慎,他看向甄芙,“姐姐反常是为妖,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甄芙点了点头,很是认同他的意思,“不管为何,小心些总是没错。我欲去商号一趟,可有法子?”
李敛沉吟一会,道,“咱们从后门出去,玉林巷偏僻少有人走动。”
……
风华里,岐山县一百二十三分号。
冯长尽知道甄芙要来,便让商月海将过来要番货的那几个商号的掌柜送回去了。
商掌柜依着他的意思,差人将商号后头会客雅间重新打扫一遍,又备了好茶,“冯掌事,一会儿可是有贵客要来?”
冯长尽笑得温和,“商掌柜,三公子带了客人过来,一会儿进了茶室,你寻个靠谱的守在前头,莫要放人进来。”
“冯掌事您且放心,一会儿我亲自守着,绝不让任何意外惊扰贵客。”
商掌柜生的一副精明相,行事说话都很是练达。她是个和离过的妇人,年近而立很是有些阅历。
商掌柜出身商贾,经商是她自小耳濡目染的事。可惜生为女儿身,家业论不到她打理,少时便由双亲做主嫁了表兄,后商家生意败落,同表兄成婚几年亦无出,夫家就翻了脸。
昔日成婚时带去的嫁妆都填了夫家的窟窿,商掌柜咬着牙握着刀,才将一纸休书换成了和离书。
她从夫家出来时身无分文,亦无颜回岭南老家投靠双亲。
求差事求到风华斋门前,冯长尽没因为她是女子就将其拒之门外,才给了她展现办事的能力和经商的天分机会。
是以,商掌柜无论对冯长尽还是风华斋都十二分感激,做起事简直拼命。
譬如那农庄囤着的那些粮种,从收到买种的消息开始,她便带人昼夜不停的奔波于西北周边的五六个郡县,尽量不引人注目的从各大粮商、地主及农户手里,用寻常的粮价将那些种子采买回来。
忙碌不过半月,倒是幸不辱命。不过这里面自然也少不了三公子的功劳,自他来岐山后,另带一批人出去奔波,他叫人联络了几个颇有实力的粮商,一下子便多了几十万斤的进项。
商掌柜在心里猜测,能叫风华里的大掌事同小老板都趋之若鹜的人,怕是身份不大一般。
她想了想唤女伙计过来,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递给她,嘱咐道,“春雨,你速去香盈斋买几盒茶果,捡他们卖的最好的挑,要新出锅的。”
春雨接过银子,爽快的应了声,“唉,掌柜放心,我这就去。”
话间一落,人已经一溜烟的跑出了长街,商掌柜笑着摇了摇头,将要回商号便见镇南将军府的孙小姐带着婢女走了过来。
“商掌柜,我听闻咱们商号来了一批西齐的番货,想过来瞧瞧稀罕,若有合意的便带回去。”
“少微小姐快里面请,你是咱们商号的头等贵客,平日里对咱们的生意又是照顾良多,论理我该亲自带着那些货品去贵府叫你过眼,不巧的是这两日铺货事忙,倒叫你亲自跑这一趟。”
孙少微出身武将世家,性格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柔,她修眉细眼,眉宇间带西北女子特有的英气跟飒爽,“商姐姐净说这些客套,开门做生意的日日繁忙才说明商号的进项多,你若有空便去府里寻我,若没空我自己来又哪里使不得。”
商掌柜还未开口,就听跟孙少微一道来的嬷嬷,在她身后提醒,“小姐,大庭广众不可高声。”
“知晓了知晓了。”孙少微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里的帕子,一把跨住商掌柜的臂,避瘟神一样把那长脸的嬷嬷甩在后头。
边走还边在商掌柜耳边低声,“这老货整天绿头苍蝇一般嗡嗡,烦的狠。”
商掌柜素来欣赏她的口无遮拦,只掩嘴一笑,把人带到新铺的货柜旁。
孙少微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看着那些新奇的玩艺,只觉哪个都好,她选了半天觉得有些口渴,“商姐姐,你叫他们把这些东西统统搬到后面的茶室,再给我一壶好茶,我边喝边选成不?”
商掌柜先是把人引到旁边待客的桌椅处,又吩咐店里伙伴去端凉茶。
尔后才一脸歉意的看着孙少微道,“少微今日实在不巧,我们大掌事带人过来查帐,眼下正巧占用了那间客室,若你着急可选在这里选几样,等忙完这几日,我叫春雨去将军府请你。”
孙少微接过伙计送来的凉茶喝了几口,不怎么着意的摆摆手,“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选几样吧,只是这处桌椅却不能叫旁人坐了,那个谁……”
她指着方才送茶的伙计吩咐道,“你将那架子左边那些尽数端了过来,我要细细的选。”
商掌柜轻轻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说道,“那些尽是男子用的饰品,少微可是要为父兄选上几样?当真是孝顺。”
哪知孙少微听了摇摇头,“我爹跟我几个哥哥都是粗人,又成日扎在营地,哪里有机会佩带这些。”
说从那托盘里挑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拿到眼前仔细的看过,蟠龙纹倒是配得上那人的身份。说起来她也只在几年前的席间偶然得见他一面,孙少微觉得书里写的那些贵气怕真是与生俱来,他只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趁的父兄似土鸡瓦狗。
孙少微捏着玉佩满意一笑,接着凑到商掌柜耳边压着声道,“是给大都督选的,我爹前些日子又抽冷子,说他不日将至非差我去大都督府里收拾。我想着他平日许是要用到这些,便顺手帮张罗几样。”
商掌柜见她脸上带着难得的羞意,心下了然,只道,“这物件若是寻常也称得的名贵,可若配少微口中的那位怕是有些欠奉。我这里倒藏了些珍品,个个都是万里挑一,若是少微小姐不嫌价钱,我便叫人给你取来。”
“当真?”孙少微双眼微亮,十分豪气的说道,“若是真的能入眼,商姐姐算是救我一命,你不知我爹多烦,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说我入不得……呃他的眼,皆是因为我举止粗矿眼光土气,不若那些上京贵女能持家会御夫。”
商掌柜还未来得及回话,只听身后传来春雨的声,“三公子您来了,冯掌事在茶室候您多时。”
孙少微顺着商掌柜的目光看向门外,只瞧见春雨口中的那位三公子的侧脸,可犹是如此,也能瞧出他生的——孙少微读书不多,一时脑子里只冒出芝兰玉树,貌若谪仙几个酸词。
“这男人生的竟比戏里的风流小生还俊。”她呐呐的说完,又见那人冲着马车抬起手臂,须臾一只细白如玉的纤手搭了上来。
下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她身着样式简单的衫裙,可瞧着料子不似俗物,因幂篱遮面瞧不清楚她的容貌,长纱轻盈欲透随风微微摆动,挡掉一星黄沙,却遮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孙少微拿手轻轻一乍,喃喃道,“商姐姐,怎得会有人的腰细成这样?”
……
作者有话说:
赵域:作者,我还是男主么?甄芙:她说了不算。上了一个没听过的榜,人麻了
第56章 赵域轻笑一
商掌柜见李敛跟冯掌事口中的贵客到了,同孙少微略解释两句,便唤了吉祥过来陪她继续挑。
“三公子,冯掌事正在二楼等着您,请随我来。”商掌柜走到李敛面前,轻轻一礼,然后低声说道。她说完看了幂篱后的甄芙一眼,轻轻一礼,半点也没有多话,只冲楼梯处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春雨极有眼色的把那些新买来的茶果装盘,正好配冯长尽新泡的那壶好茶。
“见过小姐和三公子。”冯长尽见他们进来,忙从座上起身相迎。他穿青色长衫佩玉白发带,通身儒雅,不像商人倒像文人。
商掌柜将二人送到门里,便贴心的关了房门,避到二楼的楼梯拐角。
甄芙摘下头上的幂篱,随手扔到李敛手里,看着冯长尽打量一瞬,笑道,“西齐的水土果然养人,长尽风姿犹胜从前。”
冯长尽笑着将他们让到座上,又亲自奉了茶点,“人在异乡难免要将思乡之情化作食欲,这口腹之欲难禁的紧,小姐莫要打趣我了。”
他说着,从手边取了一本册子推到甄芙和李敛面前,“这是此次我从西齐带回来的番货,小姐闲时瞧瞧,若有瞧得上的,叫人送到宅子里去。”
甄芙将手按在那册子上,道了句不忙,她端着茶盏轻轻吹了杯盏中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我们已经囤得粮种一百九十六万斤,另有你从西齐带来的萝卜种近十万斤。长尽,夏种在即,我此来是要你将那些粮种脱出手去。”
李敛同冯长尽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皆露出一丝讶异,李敛道,“姐姐,因着云州战事连带周边几个郡县粮价大涨,这批粮种我们又收得太急,所以未得好价,成本从平日高二三倍之多。而且,寻常百姓只种春秋二季,夏种者多为地方农商……可这些一半是从他们手里收得,如何再卖还回去?”
冯长尽亦点头称是,“三公子所言不差,小姐,依我看若能将种子囤到来年春时,搭着我从西齐带来的那些甜萝卜种定能卖得好价。”
“二位稍安,谁说我要将粮种卖给农商百姓了。”她拖着手中的茶盏冲他们轻轻一举,“当日叫你们收时,我便已经寻到大主顾。”
二百多万两种子,得多大的主顾才能一次吃尽,冯长尽略略一思,心中依然有了些许猜测,但他不敢言明,只望着甄芙等她示下。
甄芙眼底带着赞许,“没错,云州兵营眼下正在屯田,数约五十万亩,咱们这些粮种正好同那些空地相合。”
冯长尽闻言抚掌一拍,眼中尽是兴奋,“如此,简直大善。”
可李敛闻言却是微微一顿,片刻只听他问,“姐姐,你是要将这些粮种平白捐送给云州军不成?”
“怎会。三年前漠北一战,我们慷慨解囊无偿助粮,倾尽物力相助,反倒招来暗中追查、步步试探,很是不尽人意。”赵域差沈齐一路追查,若非望雁机灵差点揭了他们老底,简直恩将仇报。
旧事一语点破,李敛与冯长尽心头皆是松下劲来。
甄芙垂眸看向案上茶盏,指尖轻蘸残茶,一笔一顿,从容写出一个“卖”字。水迹淡淡洇开,字迹清淡却醒目。只见她眼波微抬,语气笃定无波,“这回我们只管正经同他们做生意。几万两,想来军中还是拿得出的。”
冯长尽眉心紧锁,多年经商的审慎让他顾虑丛生,“如此,那便只余一桩了,与军中做生意颇是无准。若是平常倒可按期结算,可如今云州战事胶着、军费亦是紧张,一旦粮种尽数入田落地,军方若以战事为由拖延、抵赖账款,我们回帐岂非无期?”
冯长尽担心的不是没理,对此李敛亦是深以为然,“几万两不是小数目,云州的战事不知几时休,倘若他们用此借口拖个几年,咱们又能如何?”
二人将其中利害风险摆得通透,满脸皆是谨慎迟疑。
“缩手缩脚还做什么生意。”甄芙瞧着两个男人层层预设风险、束手束脚的模样,只觉无趣,她懒得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案上。
李敛拿起来看过,又递给冯长尽,等他瞧完脸上轻松不少。
那信正是从河都离开时舅爷郑敏写给她的一道护身符,云州军营所需粮种并非小数,凭军中采买怕是不成,是以少不得要云州官衙出力出面。
倒是巧了,舅父的那位同窗正是云州长史周济仁。长史一职分管户籍、粮库、刑案文书、征粮等等后勤所需,依甄芙猜测,买粮种的差事大约也会落到他头上。
此时带着两百万斤粮种上门,无异于雪中送炭。再加上舅父的这封信,周济仁仍欠她一个人情。
“长尽,我同阿敛不便出面,你让商掌柜带着这封信去云州长史府走上一趟。这些粮种皆按市价供给他们,利润可以看薄,唯一的要求便是将风华斋撇出去。”
……
三日后,云州大营营墙外。数里平川,尽数划作军用耕田。
正值夏种时节,两百万斤粮种到位,一部分放在营中仓房,另一部分为方便耕种,便归置在田边搭着几间矮屋里,且有重兵把守。
这是长史周济仁差人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