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掌柜听到动静,伸头往大堂看了一眼,嘀咕一句便唤小二,唤了两声没见人影,只好自己走到客栈大门处,晃了晃被门闩死死扣住的大门,犹不放心,又取了两根碗口粗的木棍抵在门后。
皇后派出的那些探子,也是个顶个的好手,除了最开始被望雁突袭的那一下,乱了手脚,很快便调整好状态,反击回来。
一时,整个客栈大堂只闻兵器相接的声响,望雁抱着手在旁边看了一会,眉心拢出一个川字,看向沈齐的目光带了一丝怀疑。
沈齐摸了下鼻尖,无奈道,“姑娘见谅,多事之秋正值用人之际。”他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望雁一眼继续道,“日前方抽出一队人马,往华春来客栈和平康县驿站去了,三日后方归,总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幸好有望雁姑娘在。”
他说着从桌底抽出一把长剑,不忘守着礼节,抬手冲望雁轻轻一比,“姑娘先请。”
望雁看向他的目光只透出两个字——虚伪。
她抬手从腰间扯下一条长带,除去表面那层布后,一条近两米长,拇指宽通身泛着寒气的玄铁链条便显现出来。
沈齐微微一惊,就见她捏着那条玄铁链在右手掌心绕了两圈然后慢慢握紧,寒铁链在空中甩出一道幽冷的光,那条长链瞧准机会抽向其中一个探子的后背。
那探子大约听到风声,心下警觉,猛地往旁边一避,可望雁手里的长链像是生了眼睛,生生跟着他往旁边挪了半尺,虽未正中后背,却将对方的肩膀抽的皮开肉绽。被链尾扫过的方凳,瞬间散成一堆烂木头。
沈齐只觉得后背一凉,加入战局时还分心想了想,看来那日在茶舍她是对我留了情的。
随着望雁沈齐的加入,他们这边的人渐渐占了上风。反倒是对面那些探子见沈齐一行出手便是杀招,一个个明白过来,他们怕是露了行迹,这些人是过来灭口来了。
客栈门口的方向被沈齐一行紧防死守未曾给探子们半点机会,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他们的人竟折损了一小半。那领头人见形势不好,冲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往后一退,借着桌案的高度跃上了二楼。
望雁心道不好,这人怕是见拼杀不过,便要去二楼劫持“甄芙”作人质,以谋取一条生路。
可那些探子见失了生机,一个个疯狗般缠了上来,倒叫她一时脱不开身,只冲沈齐的方向低喝一声,“叫人仔细楼上。”
却说二楼住下的客人除了殷韶同怜月待的那间,余下的皆被店小二用迷魂香撂倒。那领头人,翻过走道扶栏一路往甲字号房飞奔过去。
怜月在房里一直听着楼下动静,可过了一会,过道里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很是陌生。
她同殷韶对视一眼,便从榻边起了身,打开药箱从里面抓了一把药粉,然后静静的站在门边。开始屏息数数,数到六时只听哐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怜月眼疾手快,将手中的药粉往外一撒,然后快步退回殷韶身前,做一个防护的姿势。
只可惜,那人提前以巾布掩了面,那些足够致人晕眩的药粉拢共也只吸进去一点点,除了叫他们行动间稍稍迟缓了片刻,并未能阻止对方进门的脚步。
那领头人拉下脸上的面巾,看着怜月道,“交出甄氏,可免你一死。”
“休想。”怜月喝了一声,袖摆一甩又撒出一把药粉,只是对方早有预见,拿剑挑起桌布挡在身前。
一击未中,怜月便失了先机。她手中未有兵器,只能以手同对方相搏,拼力挡着不让对方靠近矮榻半步
那领头人三两下便试出她的功夫,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若是任这婢女久缠不下,很快她的帮手就会上来,到时再想拿住甄氏,怕是难于登天。
于是,他长剑一甩,剑剑都往她身后猛攻,怜月怕他伤了殷韶,行动间便带了顾虑,一不小心便叫人将剑架在颈上。
那领头人拿剑抵着她一步一步往矮榻边退,等走到榻前,略一探身掐着殷韶的脖子将人从榻上提了起来。
“你放开她。”怜月一急,喊了出来,也惊得颈上的剑紧了一紧,一道血柱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那人见“甄氏”已经握在手里,便觉剑下小婢没了用处,顿时起了杀心。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行动,被他左手掐住脖子的“甄氏”却先动了,谁也没瞧清她是怎么动的,不过转瞬她就滑到了那领头人的身后。
怜月只见殷韶细腕一抬,纤指轻轻一扯,一根极细的银丝便从她袖间抽了出来,下一刻那道银丝就缠上了领头人的脖颈。
她未有一句废话,两手叩紧银丝猛地往两边一扯,一颗头颅应声而落,骨碌碌滚过怜月的脚背,一路往桌下去了。
无头的颈口瞬间喷出鲜血,血点溅了两人一身一脸,怜月脸上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而殷韶则是一脸歉意的笑,“吓到你了……噗……”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她的脸色在血的衬托下白得几近透明。
她怎得倒比那失了头的领头人,先一步倒下去了。
怜月下意识的捞住人时,心想。
……
作者有话说:
殷韶:专业的,都让开怜月:殷妹妹倒拔垂杨柳
第64章 姐姐你该知
三日后,用过午膳,甄芙寻了个由头带着惜花乘一顶软轿,从后门出了大都督府,不足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商掌柜置办的那出位于永庆街的宅院。
“姐姐,你来了。”李敛得了信儿,一早便在二门前候着。
甄芙从轿上下来,一面随他往里走,一面问道,“她如何?”
“不大好。”李敛抬手拨开小径旁横斜的花枝,边走回话,“昨夜送过来时人一直昏迷,这三日统共醒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体内的东西像是出自南疆,自有几分邪性。本就已是油尽灯枯之态,那日在望风崖又强行催动内,怕是撑不住……”
他抬眼瞥了下甄芙的神色,终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心底却有一事不解,“姐姐,我不懂,你既将她从成王府里带了出来,何不交给世子处置,如此一来也算他欠你一个人情。”
“我要他这等人情做什么?”甄芙顿下脚步,微笑着看向他,言辞里面暗含警告,“阿敛,我将人带出王府,是想助她脱困,不是为了送她赴死。”
李敛眉头紧紧蹙起,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可殷韶是摘星阁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你不愿把她交给赵域,我尚且能理解,如今摘星阁的死士已经出动寻她,你为何还要让望雁冒着风险,将人千里带回岐山?那些死士离了摘星阁便如出巢蜂群,寻不到目标绝不会折返。你纵然有心护她,又能护到几时?”
园中的虞美人已开到荼蘼,一场暴雨,一阵风沙便能尽数摧折,可若有人肯为她遮一时风雨,便尚有生机回转。
这般道理甄芙懂,李敛也懂,可殷韶身份复杂,是个沾不得的大麻烦,他不明白甄芙为何执意要救她。
但甄芙并不愿再听他多言,只道,“我自有我的打算,阿敛,我将人交到你手里看顾,你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人护好,余下的不必多言。”
李敛有些委屈的看她一瞬,终是低下了头颅,“我听姐姐的话便是。”
甄芙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道了声——好阿敛。
“小姐。”
望雁、怜月见甄芙进门,连忙起身迎上。怜月这几日日夜照料殷韶,几乎不曾合眼,面色难掩憔悴。
甄芙近前扶了她一把,将人重新按坐回床边的矮榻上,“你这几日辛苦良多,坐着便是。”
说罢她抬手掀开床幔,殷韶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明显是蛊毒侵入经脉之相。
怜月道,“小姐放心,这两日给她下了重药,已经将她体内的蛊暂且压制下来了。暂且没了性命之忧,只是一月之内若拿不到解药,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甄芙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卧房不宜深谈要事,她召了望雁轻步走出内室。到了外间,她先是把人仔细打量一番,“那晚交手,可曾受伤?”
望雁轻轻摇头,心底想起客栈那场厮杀,有一瞬险些被探子长剑刺中,是沈齐上前挡下,剑尖划伤了他的手臂,自己分毫未损。
但望雁并无感激,因为那会她已经明白过来,凭沈齐手底下的人怎会连区区几个探子都挡不住,他不过是堪透了殷韶的身份,意图借皇后之后将她除去。
万幸殷韶争气,拼死取了那暗探头子的首级,才没误了小姐大事。
“小姐……”望雁张了张嘴,她素来话少,这会更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都清楚,”甄芙按住她手,“你同怜月这一路诸多辛苦,旁的不必多说。”
望雁点了点头,只道,“世子授意沈齐取殷姨娘性命,您偏偏保下了她,倘若真因此撕破脸,奴婢只担心您——”
“一个殷韶不会让他对我如何,我同他的分歧不在此时,在往后。”甄芙说罢走到一旁的官帽椅落坐,又问,“可曾同摘星阁的人交了手?”
“未曾。”望雁摇了摇头,执壶替甄芙添了盏茶,“他们的人虽到了西北,却认定殷姨娘藏在大都督府内,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只要用心查下去,早晚会露了痕迹,若真寻过来,奴婢只担心这里也非安全之地。”
“你说的有理。”甄芙慢慢饮尽一盏茶,望着墙外丛生的野刺玫出神片刻,方才自言自语道,“得想个法子,叫殷韶暂时先活下来,才能再言其它。”
望雁闻言心下一惊,“小姐……”
甄芙摆摆手,“怕什么,还能翻了天不成。”说罢放下茶盏,拂去裙摆褶皱,起身吩咐,“调一队人马将这宅子守住,这几日,你便陪着怜月先在这里住下,等殷韶醒了,小姐我自有打算。”
望雁应是,然后将甄芙送到门外,见李敛已在廊下等候,便停下脚步。
二人有事要谈,对视一眼便一道转身,穿过一丛□□,移步去了书房。
李敛从案头多宝格取出一只信匣,坐到甄芙身侧,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赵域已然知晓了我同风华斋的干系,查到姐姐怕是早晚。”
“我既来到西北,便没打算再瞒他。”甄芙拨开信匣,不在意的笑了笑。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扬着眉道,“莫忘了我是来做什么的。”
那些书信皆是各地商会递来的消息。商贾征捐的事一出,瞬间掀起波澜。为争得一席允许商贾子弟参加科举的名额,十数位颇有些实力的富商,已自发将募捐的银钱数目提到二十万两,生怕抓不到这为数不多的机会。
“他允了么?”李敛探手将甄芙看过的信拿到自己面前,一一整理好,再重新装回信封。
“会允的。”甄芙晃了晃手里的信,目光自信且笃定,“你瞧,不过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翻了倍的主动示好,几百万两并非小数。”
人有所图才好拿捏,又何必去那些万事不愁的权贵面前瞧脸色。
但李敛素来只愿意站在她的立场思虑安危,“姐姐,这些银钱同咱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你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同那些富商攀上牵扯。行商者不得入仕,晋朝律令数百年如此,便是与全天下高门世族为敌。说到底,商贾子弟能否入朝为官,与我们本无干系。”
甄芙合上最后一封书信,静静注视李敛片刻,目光一扫,缓缓落在他眼下那道陈旧鞭痕上。
一瞬,她从榻上起身,走到李敛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带着少有的沉意,“放宽商贾入仕的门槛,原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事,阿敛,你以为我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她抬手,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疤痕,眼底是少有的晦暗,“若连商贾之后都能入仕,那你面上这道鞭痕,便再也挡不住你入翰林院的道。”
“姐姐。”李敛一惊,才明白她的用心,眼眶骤然发热,心底翻涌着烫人的悸动,他有些急切说道,“姐姐,你该知晓,我从未怨过你。当年与你的婚约,是我主动求来的,和你定下婚约的那些日子,我日日做梦都能笑醒,又怎会舍得怪你?”
他忍不住攥住甄芙的手,仰头望着她,目光殷切而痴迷,“姐姐,你要信我,入不入翰林,做不做得天子近臣,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我此生唯一心愿,便是能伴在你身侧,若能如愿,就算一辈子经商,我也甘之如饴。”
甄芙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真意切而心软,她稍显冷漠的抽回双手,硬着心肠道,“往后这般没出息的话不许再提,若再叫我听见,你便同冯长尽换了差事,滚去西齐永生不要再回来。”
李敛见她当真动了气,神色小心的从榻上站起来。他那么高的身量,足足比甄芙高了大半头,偏偏一副伏低做小的可怜模样,“姐姐是我错了,你不愿意听,我以后再不提了,可好?”
甄芙不语,只淡着脸看他。李敛便伸手扯住她的袖角轻轻一晃,陪着笑脸,“姐姐,原谅我一回。”
甄芙抽回袖角在他肩膀重重锤了两下,“多大个人,又学小儿无赖。”
李敛一脸委屈,“我只怕姐姐不理我。”
……
从永庆街的宅院出来后,甄芙并未急着回府。她将轿夫先行打发回去,索性带着惜花在岐山的街上四下逛了一番。
西北民风彪悍,街上贩卖,路边门市倒也别具风情。主仆俩一路买买逛逛,等溜达回大都督府,日头已落西山。
风息院的灯早早的掌了起来,甄芙抬脚迈进院门,就见知渔迎了过来。
她冲甄芙轻轻一福,扬起声音道,“小夫人,您回来了,使君已在内间候您多时了。”
甄芙眉头轻敛,那日从岐山大营离开时,分明是他说要回府陪她用晚膳,结果到了晚上等得花儿饭菜都凉了,才差人过来叫她不必等了,只说军中有急,怎得今日这般早就得了闲?
她回身从惜花手里取过一个锦盒,提进裙摆从容的迈过门槛,一进内间,便见他四平八稳的坐在榻上。
观他鬓角微湿像是才将新浴,身上亦着寻常衣服,只是脸色瞧着有些淡。
她脸上漾起甜笑,提步走了过去,“世子爷,您回来了?怎得没叫人提前过来知会一声,妾若提前知晓,便哪也不去了,只一心在府里等您。”
赵域换了个姿势,撑起手臂闲适的倚坐在灯下,只是扫向她的目光带着凉意。
半晌,哼笑一声,“我若提前差人来报,岂不扰了你的雅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好啊,那就
外面的风透过半开的木窗穿堂而过,将案上的烛火吹的晃了几晃。
甄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道别是要下雨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