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后,方不紧不慢的把拿进来的打开锦盒放在赵域身边,“妾闲来无事,带着小婢四下逛了逛,有家成衣铺面生意很是红火,妾便过去凑了个趣,瞧着样式成色都不错,便给世子爷选了几条抹额和革带,您若看得上眼便留着用,若不喜欢妾叫针线上重新做来,这些便留着赏人也好。”
赵域眸色深而沉,晃动的烛火映在眼底,更是添了几许叫人堪不透的高深莫测。须臾,他用指尖轻轻挑起一条赤色抹额,鎏金云纹,兽面饰片,确实不是凡品。
他垂眸,用指腹抚过抹额内里料子,柔软吸汗,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可她心思又何止在这一处。
赵域从那条抹额上收回目光,尔后轻轻从她身上扫过,不动声色的开了口,“西北不比上京,岐山不过寻常小城,难为你能寻到这般成色的抹额。难得出去一趟,怎么没给自己置办些衣饰?”
甄芙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倒不急着说话,先是提壶替他添满一盏茶,“妾不过去街头闲逛罢了,原本也不为置办东西,不过是想借街头风貌了解岐山风土人情罢了。”
赵域望着她,目光里似有不解,又似在问询。甄芙拿手背支起下巴,那双上扬的桃花眼,这会弯成个新月形状,声音亦是不急不徐好听的紧,“妾既然来了西北,这大都督府也算有了女眷,妾猜测最多不三日,世子爷麾下各将府夫人的拜帖便会送至妾的案头,您在前线搏命拼杀,妾无从帮起,可这一后宅,妾还是能替世子爷守好的。”
内宅的门道,有时丝毫不输阵前朝堂。女眷间一场寻常茶会、几句闲谈,能窥探出的时局暗流,从来不容小觑。
赵域微微皱了下眉心,睨着她道,“你不是不喜内宅琐碎。”
“那是从前。”甄芙素来便是理不直气也壮,“在王府时有秦姐姐顶着,妾能躲的懒便也躲得。可妾既然自请来了西北,就没有再躲懒的道理。况且……”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妾知晓,世子爷的根基不在上京,在西北。妾要管便要管到实处,王府不过区区空壳,哪里轮得到妾出力。”
两人目光碰到一处,她的眸光一瞬亮似藏星,几乎灼的人颈后生热。赵域率先移开视线,但他不甘,于是下一瞬又移了回来,那道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后只汇成一句,“甄如意,你大胆。”
甄芙眼角漾出个笑纹,这回由她先提,“世子爷,妾若不大胆,也不会在十三年前连抽您三十多鞭。”
赵域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恼羞而怒,他冷笑一声,“甄如意,之前问过你几回,我记得你回回咬死了说已经忘记,今日是什么日子,怎得叫你将不占理的旧事都能忆起。”
“今日呀?”她又笑,往前探了探身,抬手轻轻抚过赵域眉间那道褶痕,然后轻声道,“今日是妾同世子爷交付真心的日子。”
“你……”赵域叫她唬的差点失了言,她怎能说出这般孟浪的话?他不置信的又问一遍,“你胡言乱语的什么?”
“世子爷听到了,可别想诓骗妾再说一回。”甄芙摇摇头一副不想认帐的模样,她脸上没有半分害羞的意思,目光直白又热烈望着他,几乎要洞穿人心。
倒是赵域退了一步,不知是喜是嗔,“什么交付真心,不过日常出行罢了,偏是遮遮掩掩的不肯透露实言,我若真同你计较,当真拿几条不知谁做的革带抹额便能蒙混过去。”
“原来世子爷介意的是这桩,您何不直接问了?”甄芙好笑道,“妾今日午后出门,先去了李敛的宅子看过殷韶,见她脱了性命危险,便又去了李敛书房看各方商会的回信。先头同世子爷提过的——商贾募捐军资十万两可换取科举名额一事信。反响比预期想的还要好,已有不少产业殷实的商贾,主动将捐赠的银两提到二十万数。”
“看完那些信,妾便带着小婢从李宅出来,去了岐山最繁华的永庆街。”她指了指榻上的装抹额的锦盒,眨着真诚的眼睛道,“余下的,世子爷便都知晓了。”
赵域眸光微沉,淡淡追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甄芙答得干脆利落。
他低低哼笑,眸光流转,睨着她道,“看信之余,便没说些私下闲话?”
甄芙思忖片刻,如实道,“李敛同妾说,您已知晓他在风华斋参股的事,他有些担心,怕世子爷会因此事而迁怒于妾。”
“简直胡沁,他的事,如何能迁怒到你?”赵域眉心拧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李三简直不知所谓,不过旧时订过亲罢了,如今既一拍两散,还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是何居心?
“是。”甄芙起身往赵域身旁靠了靠将两人距离拉到一个暧昧的距离,便是这般她觉不够,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
她眉眼温顺,语调柔软,“妾也如是同他说的,世子爷最是大度,待妾亦素来宽宥。他不过是商号参了些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世子爷又哪里来的闲暇同他计较,更遑论能牵扯到妾头上。”
赵域凝眸审视她片刻,见她眼底坦荡无半分虚掩,神色稍缓,语气带着几许告诫,“李敛心思不纯,往后少与他牵扯过深。”说到这里,又想起殷氏,眉心的褶痕重新显现,“殷氏身中奇蛊,本就苟延残喘。你不惜叫你的婢子同沈齐撕破脸面,也要将人带走,又是为的哪般?”
甄芙闻言,先是浅浅一笑,似随口托词,语气轻漫随意,“在王府时,她给了妾五十两金,妾便应许了救她一事。”
赵域一脸难言,觉得她在胡闹,“你便缺这五十两金?”
甄芙抬眸,幽幽的看他一眼,“世子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是一府主君是三军主帅,哪里知晓妾在王府的月例每月之数是为十两。”
“十两。”甄芙要笑不笑的看着他,“连买一两奇兰白芽都不够。五十两金妾纵是不吃不喝也要积攒五六年之久,您凭什么说妾不缺这些?”
赵域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直蹦,明知她是信口混说,却还是疑心自己是否叫她在王府里受了委屈。
于是他缓了声音,“五十两金明日让江平凑足双数给你补上,人交给沈齐处置。”
甄芙轻轻摇头,松开他的手,眼底漫开一层坚定,褪去方才的随性嬉闹。
“妾既然应许要护她性命,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坦荡,“倘若妾真是个见钱眼开背信弃义的小人,那世子爷日后又如何肯同妾交付真心呢?”
她抬手攀住赵域肩头,微微俯身凑近,指尖轻轻划过他心口位置,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妾既然打定主意要世子爷的真心,那便不能做舍本逐末的事。所以,人,妾不会交出来,若世子爷当真要用强,那只管来抢,能抢到是世子爷的本事,若抢不到,那便是妾的本事。”
赵域垂眸凝望着她倔强眉眼,沉默片刻,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神色正色,“你可知殷氏是个祸害,留着百害无益。”
“妾知晓。”她道,但眼中却透出不甚在意,支着他的肩颈跪坐在他腿上,似乎很喜欢居高临下的看他。
赵域全程不语,他由着她,也纵着她。烛火落在他沉黑的眼底,明暗不定。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腰间衣料,神色渐敛,最初的三分审视与质疑,慢慢变成沉静的等待。
顿了一瞬,她才慢慢开口,“自打七年前,父亲代妾拒了宫中那道未下的旨意,妾便总在权衡。同李府订婚是善,能借成婚之事叫宫中歇了心思;同李府退婚亦是善,李家无辜不该因妾倾覆;入青云观是善,可避开锋芒隐忍苟活;入成王府亦是善,能保甄府一门荣光……”
说到这里,甄芙停了下来,语气不无讽刺,“害妾之人,妾见了要伏低做小满面陪笑,觊觎妾之人,妾要俯地求饶委曲求全。”
赵域指尖微顿,眼底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沉默望着她,却未曾出言打断。
“赵域。”她又叫了他的名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内里分明有泪,却她偏偏又笑了出来,“殷韶如琥珀困飞虫,便如昨日的我。我有父兄为我筹谋良多,她没有。这样的她我如何束手旁观,这样的世道我又如何能认?”
赵域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光,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眼尾,轻问,“甄如意,你欲如何?”
甄芙望着他,目光悠长又久远,倘若再看的细一些,便能发现里面透着的决绝和不可撼动的决心。
她说,“我要,他们后悔。”
赵域眸色倏然转深,他目光晦涩,他讳莫如深。
良久,他低头,她唇角轻轻一碰,终是吐出一句,“好啊,那就看你有几分本事。”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开心,她终于对我敞开了心扉甄芙:世子爷,开心早了感谢小姐姐的支持,最近确实有点懈怠,哈哈,主要纠结症犯了,导致修文的时间比写文还要长努力调整,早日双更
第66章 赵域恼羞成
那日在风息院,甄芙同赵域坦诚相见过后,他似乎对她交付了几分信任。
风息院周遭的暗线换成了暗卫,他晨起动身去营中,若无要事,便日落而归,若哪日往云州大营坐阵,也会提前差人知会于她。
而甄芙这些时日,一直周旋于岐山随军的各府女眷中间。一众武将夫人里,不乏心思剔透、深谙人情世故之辈,她们个个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却日日赔着笑脸,在她这个贵妾的门前求见,这中间自然少不了赵域的手笔。
他在军中无意露出的态度会传遍各府,各府床头的枕边闲话,亦会传入军帐。偶尔茶话会间隙,甄芙冷眼望着那些小意巴结的夫人们,心下只觉,她同赵域不过两个粉墨登场的政客戏子。
他在军帐中演一出英雄难掩儿女情长年轻将帅,她则在堂前尽职尽责的扮一位恃宠而娇的宠妾。
到了晚间,用过晚膳,双双躺在帐中互通一通消息,看着那些人,看那些人被他们二人联手摆布,如同无头飞蝇,任他们引向何处便去往何处。
她私下感叹,两人的相处,倒越发像那些寻常夫妻。
“小夫人,这是镇南将军府的拜帖。”
晌午甄芙自榻上醒转,一盏醒神茶尚未饮尽,知渔便捧着一方锦盒快步入内。
甄芙放下茶盏,接过来那封拜帖,看过几眼,随手扔给知渔。
“前几日岐山各府轮番登门设宴,唯独孙府闭门沉寂,全无动静。如今各家往来稍歇,孙家反倒递来帖子急着冒头,倒显得他独树一帜。”知渔看过拜帖,眉头微蹙。
知渔将事情瞧的透彻,甄芙倚在迎枕上懒洋洋的道,“若是没有周兴昀,孙万昆在世子爷那里可不是独一份的人物。”
她初至岐山,连周兴昀这般素来对她心存芥蒂的新贵,远在云州尚且遣管事送来厚礼。
唯独孙府,自那日她命人将花匠送回孙家之后,便闭门冷待。无非是恼她一介初至的妾室,不肯给镇南将军府颜面,又不愿随众府一同巴结,怕是毁了气节降了身价,所以不屑同流合污。
居功老将,忠心不二,只可惜人老了后,头脑便也不清楚了。
如今在赵域麾下,孙家非但再无独一份的权重,反倒如落日残阳,日渐式微。
这倒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众人皆醒,唯独他一府醉……
“这帖子该如何回复?奴婢是婉拒还是应下?”
甄芙取过案头半卷闲书翻读片刻,方才开口,“这是第几封了?”
“奴婢数着是第三封了,想是送的前两回都没个动静,这回随拜帖送的礼盒都讲究了许多。”知渔将那锦盒打开捧到甄芙面前,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碗,碗面雕工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甄芙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致,倚回去继续翻她的闲书,“脸面上上的事,还是要替世子爷顾一顾。知渔姐姐选个日子,叫人将帖子回了便是。”
知渔会意,唤惜花出外院打探一番,半晌折返,定下明日赴约。
“孙夫人邀您往西街海棠园听戏。奴婢方才随小花出去观天色,她说明日无风,出行适宜,也能少受风沙侵扰。”
甄芙闻言失笑,手中书卷险些脱手,眼尾漾开几分戏谑,“你竟还信她?还记得上回自青云观返程,她一口咬定山下必有大雨,命你们备齐蓑衣纸伞,到头来呢?”
那日下山之后,一连几个艳阳天。惜花性子执拗,偏说自己观云无误,是突来西风吹散积雨云。怜月笑着打趣她两句,小婢子气不过,硬是太阳底下披着蓑衣跑了几十里,路人见了没少侧目。
知渔也跟着笑起来,笑过又生出几分惆怅,那时甄芙虽在道观,可却也过的自由敞快。又哪里同现在这般,整日同那些心思各异的女眷周旋,简直浪费时光。
甄芙像是瞧出她的想法,反倒一脸平静的宽慰她两句,“知渔姐姐倒也不必在心里替我鸣不平,说到底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奴婢知晓,只是觉得此路辛苦。”她端了一盘新鲜的瓜果放到甄芙手边,“别府小姐稳坐绣楼,您却整日……”
不是连夜风餐露宿的奔波,便是日日同风沙为伍,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知渔自觉不该在些时说些,便顿下话头,“晨晨间上京送来密信,夫人与少夫人已动身前往岭北。奴婢只是一时感慨,若无诸多纷扰,您此刻本该伴夫人归岭北探亲。”
“人各有命,各有活法。你与其在此替我伤春悲秋,不如修书送往河都。”
知渔一听是正事,即刻敛去心绪,问道,“可是要知会郑家舅爷,夫人不日将至?”
甄芙睨着她道,“大哥素来周全,那些信怕是母亲嫂嫂还未动身,他便差人送到了岭北。叫你写信是给郑谓南,催他筹粮一事。”
知渔听了摇着头无奈的看着甄芙,“表少爷方才拿出十五万两巨款,尚且未能缓过周转,您又催他筹粮。您这表姐做的……”
甄芙道如何?
知渔笑道,“可不像是表姐,倒像是催债的债主。”
话音未落,手中书卷骤然朝她掷来。知渔闪身避开,半晌不闻书页落地之声,回头一望,连忙屈膝行礼,“使君。”
知渔屏息垂首,眼见赵域手中捏着那卷闲书缓步走入。倒是甄芙临危不乱,暗中递去一眼,知渔当即躬身退出门外。
“世子爷今日怎得回来这般早?”她从榻上起身,伸脚去够榻边的绣鞋。
哪知将将够到,却被赵域伸脚一踢,滑出去一尺。甄芙似嗔似怨的瞪他一眼,赵域不以为意的按下她的肩头,“坐着便是。”
说罢他在她身侧落座,看样子打算翻看手中书卷。甄芙亦不催促,自榻上跪坐起身,抬手搭在他宽阔肩头,将下巴轻抵其上,同他一道看。
赵域翻了两页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