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诡谲,最善攻心,修思净不想赵域陷的太深,因她影响日后大业决断。
皇后召她回京,本意是为制衡成王府再加一码。是以,修思净便想将计就计,由着皇后意思,将人困入宫城,以静观后变。
半晌,只听赵域哼笑一声,才淡声质问,“你以为,我会将她留下?”
修思净心中万千说辞堵在喉间,终究不敢直言辩驳,只深深俯身再请罪责,“是属下自作主张,请使君恕罪。”
“哼。”赵域又是一声冷嗤,抬手将案角的公文挥落,他自案后起身,临离去前垂眸看向跪地的修思净,冷声道,“妄自猜测上意,你何止是自作主张。跪足两个时辰,便算小惩大诫。”
修思净垂首应是,又多余的在赵域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恼羞成怒。
两个时辰后,修思净方扶着酸痛发麻的膝盖走出帅帐,一掀帘便遇到了风风火火的周兴昀。
“修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修思净神色如常,不答反问,“定安,可是来寻使君?倒是来得不巧,使君两个时辰前便回了大都督府。”
周兴昀脸色怪异的嘀咕一句,“使君这会儿回大都督怕是有好戏瞧了。”
不等修思净开口,周兴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瞒先生,我将从岐山府衙回来,在街边瞧着那妖女……”
修思净打断他的话,垂眸看了一眼隐隐作痛的膝盖,淡声提醒他,“定安慎言。”
周兴昀挠挠了头,只好道,“你们口中那位小夫人,同李侍郎府家的老三在海棠园赏花,拉拉扯扯的半点不知避嫌。”
他说完见修思净不语,又道,“李家那个一瞧便对她有几分意思,修先生,使君最是信重你,不若你寻个机会提点使君二句,叫他将内宅看严些,毕竟那妖……那甄氏有几分手段,觊觎她的又何止李三一个。”
修思净斯文的脸上隐现厉色,“那你更该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往后这些话便烂在肚子里,你既知使君对她看重,便该想道,此话若被他听见,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
周兴昀确实看不贯甄芙的作派,在他眼里,女子就该三从四德,料理内宅,整日抛头露面,同男人周旋,又算哪门子事。
但他看修思净面色凝重,自知方才说的话有些过份,讷讷的应了声是。
过了一会没忍住,又道,“我只是替使君不值,她有什么好的,贵女的贞静贤良半分没有,这才多久就把人弄的五迷三道。真说起来还不如纳了孙府那位,虽说那孙小姐少时也在军营胡闹,现在不一样乖乖拘在闺房,学规矩学管家。”
修思净目光复杂的盯着周兴昀看了一息,把年轻的小将军看的脸色大变,他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家的脸,语气中颇是犹疑,“先生如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又说错了话?”
修思净摇摇头,看了一眼远处漂浮的云朵和一排孤雁,淡淡提醒,“定安与其操这般心,不若仔细想想,你素来心思豁达,除却军中事外界俗务甚少记挂,说起来你同小夫人不过略见过两回,怎得便生出这般大的偏见?”
他撂下这番云山雾绕的话,便提步离开。只留下周兴昀站在原地,一时不得其解。
……
赵域从营帐出来后,同营中几个将首略作安排,便直接策马出了营地。
入了岐山城中,再行半刻便是最繁华的西街闹市。
赵域在岐山驻军良久,早闻海棠园盛名,忆起上回孙府宴请,甄芙醉酒夜里在帐中同他念叨这园中海棠开的如何惊艳,又想她初入府时,恰逢海棠花期,她总爱在发间簪两朵海棠花。
是以,路过海棠园时,他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江平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见他目光停在海棠园门前,便问,“使君,可是人入园一观?”
赵域沉默一瞬,方翻身下马,“随我入内选两盆花。”
赵域虽是一身常服,但海棠园的主人却是个人精,观他一身锦衣,又通体矜贵便知不是寻常。
脸上摆了个讨巧的笑,三两步迎了上来,“这位贵客可是过来赏花?园中设有雅间,若是您有闲情小人这便着人安排。”
赵域看着四下摆满的海棠盆栽,冷淡地拒绝老板的一腔热意,“不必,我过来择两盆花带走,并不打算做旁的消遣。”
谁知那老板像是认定他是个有钱的贵客,不愿同他只做两个海棠盆景的买卖。
“贵客若是不忙,不妨留下片刻。今日园中请了玉堂春的名角,再过一会儿好戏便能开场,那角儿可是千金难求,若非是风华斋出面,小人可请不来。”
风华斋?赵域眸光一闪,看向江平。
江平便凑过来同海棠园的老板道,“如此说来,这风华斋的面子倒是大。不过咱们海棠园也不差,若非如此,风华斋也不会在此设宴听戏。”
“那是。”说到这里,海棠园的老板脸上生出一丝自得,“莫说风华斋,便是这岐山城中数得的官家府邸要宴客请人,首选也是咱们海棠园,不瞒贵客说,上回这孙将军府的夫人宴客便是来的这里,这不巧了,今儿风华斋请的还是那位……”
江平见赵域脸色一淡,三两句哄着絮叨的老板说出对方宴客的雅间房号,便拉着人往一旁去了。
赵域独自穿过层层盛放的海棠花树,缓步登上二楼。
他行至悬着春意浓三字的雅间门前,一旁候着的侍者以为他是房中姗姗来迟的客人,很是殷勤地替人启开房门。
赵域提步入内,绕过雕花屏风,便见摆满佳肴的桌台,可席间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那唤知渔和怜月的侍婢正围案布菜。
知渔见他进来,先是一惊,将要开口行礼,便被赵域抬手止住。
只见他面色微沉,漆黑的眸光藏着叫人生惧的厉色,轻扫房内布局,很快目光便在绣着月色海棠的帘子上落定。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绪,赵域在原地顿了片刻,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抬手微顿,挑手挑开那道帘子。
帘外是一方露天赏花露台,雕花扶栏边立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正是甄芙与李三。
他们离的并不十分近,但也不远,细算起来也不过一臂距离。两人偶尔对视交谈,一举一动尽显熟稔。
赵域瞧在眼里,只觉刺心。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对她,两三分情意修思净:温水煮青蛙了解一下周兴昀:他是真没数
第76章 甄如意,你
楼下的戏台子早已搭好,玉堂春戏班子的各位角儿也早早扮上了,今儿唱的是一出兰陵乱。
那武生扮相极好,上台初一亮相,就引得各个雅间的女客一阵欢呼。赏钱似雨纷纷扬扬的散在台边。
李敛端来一盘金瓜子,她看也不看尽数拿了散下去。李敛见甄芙心情很好,便欲开口问她要不要在露台摆了食案,尽可边吃边看。
却见知渔掀帘出来,冲两人轻轻一礼,略带忧色的看向甄芙,“小夫人,使君过来了,请您入内回话。”
甄芙同李敛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的回了的雅间。
只见赵域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怜月候在一旁,眼中亦有忧色。
甄芙不慌不忙的走到他面前,轻轻一礼,未语先露了三分笑意,“世子爷,可是过来专门寻妾的么?”
赵域指尖捏着一朵海棠,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竟未瞧见半分心虚的神色,她倒是坦荡。
他轻笑一声,“路过罢了,我竟不知你平日倒有这般闲情逸致。”
他虽笑,可笑意又未至眼底。甄芙哪里不知,他心中的不痛快。
于是抬手将李敛招到眼前,“阿敛时间不早,过来给世子爷见个礼,你便先回去吧。”
李敛眉心锁紧,眼底尽是不甘,抬手捏住她的袖角,“姐姐,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们说好一起用晚膳的。”
赵域指尖微微用力,手中海棠瞬时碎裂,零落粉瓣尽数坠落在脚边,他抬眼望向李敛,眼底骤然浮起浓烈凛冽的杀意。
知渔、怜月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焦灼。
甄芙尚算平静,将袖角从他手里抽出来,“莫胡闹,今日先回去,生辰宴改日姐姐再补给你。”
说罢冲知渔招了招手,知渔从袖中摸出一个荷袋送到李敛面前,“姐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些银票你拿着给自己添置些喜欢小玩意,权当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年年如此,李敛脸上闪地一丝失望。其实他并不挑,只要是她买的,哪怕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折扇,他亦欣喜,可,都没有。
李敛张唇还要分说,甄芙目光一沉,出声将他制止。她伸手将荷包硬塞进他掌心,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去吧。”
李敛无可奈何,只能攥紧荷包,满心不甘地朝赵域躬身告退。
赵域眼底的杀意退尽,眸光带着轻慢的锐色落在李敛身上,“李侍郎也算一门清贵,怎么,他竟未曾教过你避嫌二字如何书写么?”
李敛脸色一变,白皙的面皮被薄怒染红,他压下心中滔天的怒意,厉声反问,“我与姐姐坦坦荡荡,何来避嫌一说?倒是世子,坐享其成拿下半阙风华印,何曾体会过她数年四处奔波的辛劳?”
“阿敛!”甄芙低声喝止。
李敛满心委屈,抬眸望着她,“姐姐,难道我说错了?他眼皮子都不眨的收下你数载筹谋的基业……”
甄芙脸上一冷,用目光警告他,“李敛,住口!”
“我不,姐姐我今日偏要说,他坐享其成便罢了,又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的跑来指责……”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硬生生截断了李敛的满腹不平。
甄芙收回手,面色冷厉的看着他,“回去闭门思过。”
李敛欲开口分辨,又听她语气淡淡,“若还认不清错处,永远别来见我。”
此话分量极重,李敛眼底瞬间漫上湿意,望着甄芙冷冽的眉眼,知晓方才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他嗫喏低声,“姐姐,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我这就回去。”
他说完,又可怜兮兮的看了她一眼,见甄芙不为所动,只好顶着浮起掌印的脸,悻悻的离开。
知渔、怜月见状,也一同躬身退至室外,雅间之内,只剩甄芙与赵域二人相对。
甄芙慢条斯理揉了揉微微酸胀的掌心,抬眸看向赵域,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倒叫世子爷见笑了,楼下玉堂春班子唱的兰陵乱,世子可有兴致一观?”
赵域不语,只阴晴不定的看着她。
甄芙想了想,又缓声开口,“李敛年少冲动,满口胡言惹世子不快,改日我叫他登门给您赔罪可好?”
她此话一出,赵域眉心骤然紧锁,眸底寒意更深,凉声诘问,“子不教父之过,若赔罪也该是李侍郎府携他来向本世子赔罪,你叫他来岂不越俎代庖?甄如意,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份!”
“记得。”甄芙轻轻一笑,自案上端起一盏果酒,浅酌一口,将空杯轻轻叩在木案之上,抬眼直视赵域,字句清晰,“不必劳世子爷再三提醒,妾亦心中分明,妾是宫中亲赐给世子爷的——贵妾。”
她语声不高,可“贵妾”二字重重落定,如惊雷炸在二人之间,彻底撕碎往日刻意维持的温情假象。
赵域心中纷乱难平,按捺不住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凝着看着她噙着笑意的双眼,犹豫一瞬,才道,“你知晓,我并非此意。”
甄芙莞尔,眼底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疏离,“世子爷提醒的是,是妾失了分寸。也请世子放宽心,往后一言一行,妾自会谨守本分,绝不给旁人落下诟病您的话柄。”
她说罢稍稍一停,脸上漾起一抹恭顺的笑意,再问一回,“世子爷可要留下听戏?若无兴致妾便随您回府。”
赵域定定看了她半晌,只觉一腔心绪尽数击在棉絮之上,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良久才吐出二字,“回府。”
甄芙在知渔搀扶下上了马车,赵域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亦抬步登车。
车厢宽阔,二人分坐两端,中间隔着半尺空余。甄芙自上车便垂眸闭目,长睫轻轻颤动,全然无意搭话。赵域几次欲开口,但望见她疏离模样,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一路只剩车轮碾过路石的单调声响,沉寂无声。
马车行至大都督府门前,二人先后下车,一前一后,沉默着迈入风息院。
望雁带着一众小婢立在廊下迎候,一眼便瞧出二人之间气氛紧绷,不动声色地递去问询目光,知渔轻轻摇头。
望雁心中了然,即刻带着惜花去往小厨房张罗晚膳。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庭院里的四角灯笼一盏接一盏的点燃,暖黄灯光铺满地砖,却驱不散廊下压抑的寒凉。
此刻,从虞美人花圃旁走过来一个提灯小婢,她冲二人轻轻一福,语音轻柔,“奴婢柳丁,见过使君,见过小夫人。”
甄芙看着眼前的小婢,唇角掠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便抬手唤怜月扶自己入内室净面。
赵域立在原地,目光沉沉锁住她离去的背影,直至门帘垂落遮挡视线,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看向阶下的柳丁,冷声唤知渔上前回话,“风息院何时多女婢?”
知渔道,“回使君,柳丁姑娘并非院内婢女,是江侍卫近日从军中后勤调来,专职打理各处花圃花草。”
赵域眉头一蹙,眼底漫开不耐,“主院重地,岂容外院下人随意进出?叫人教她规矩,若再放肆,杖责之后逐出府门。”
知渔连忙躬身应下,伸手拉过一旁吓得面色惨白的柳丁,快步退出风息院。
院内只剩赵域一人,他阴沉着脸提步向内室走去,心底暗自忖度,凭她的周全,若非有心放纵,怎会叫一个没规矩的小婢舞到他脸前?
甄芙早已净过手脸,换了一身素色家常衣裙,静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册闲书,坐在榻前只等晚膳。
赵域立于灯下,沉默凝望她片刻,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终究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方才那没规矩的小婢是怎么回事?”
甄芙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他,眼底一派平和,似是全然不解他此番质问,“妾以为,她入府是世子爷的意思。”
赵域将才展平的眉心又拢紧,目光微凉的看着她,“你这话何意?”
甄芙拿拨子挑了挑灯芯,方一脸平淡的同他道,“便是您理解的意思,那小婢同妾提过,说昔年蒙世子出手相救,之后便安置在军中做了杂役。前些时日府中要寻花匠,世子知晓她精通侍弄花草,便又将她调入府中。”
说到这里,她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