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迟疑片刻,很快就做下了决断,“父皇龙体违和,瑞王叔又身陷谋逆大案,我留在西北终究不妥。劳烦世子叔调拨一队护卫人马,护送我回京。”
赵域并未多问他是否打算入宫为瑞王求情,午膳过后便吩咐下人送大皇子返回院落,叫他安心静候启程时间。
待大皇子离开,赵域牵起甄芙的手,沿着回廊缓步慢行几圈,权作饭后消食。
回到内室榻边,他瞧出甄芙眉宇间藏着几分郁色,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鼻尖,低声问道,“有话要说?”
甄芙抬手握住他勾在自己鼻尖的指尖,轻轻捻了两下,“妾本以为您会寻个由头,回绝皇后的意思。”
赵域低笑一声,语气半真半假,“瑞王一事,闹的沸沸扬扬,若我此时将大皇子扣在西北不放,岂不正中那群整日盯着成王府错处不放的言官下怀。”
这番说辞不过是台面之上的托词,甄芙心中了然,却没有继续追问。大皇子不过三两日内便会动身,赵域心底真正盘算的事,早晚都会显露出来。
只是甄芙未曾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不过次日,修思净亲自带着一折文书名单登门拜访,说是拜访,分明是奉了赵域之命来做说客
花厅之中,知渔为二人各奉上一盏热茶,便垂首退至一旁。
甄芙抖开名单,慢慢阅过。片刻只她将那折名单轻置几案,单拎起附在后面的那封举荐信,冲修思净轻轻一扬,“那些捐了银两的商户暂且不论,科举名额本就是当初筹措军需时便许诺好的。可这封举荐信又是何意,还请修先生解释一二。”
修思净神色从容,不疾不徐作答,“先前屯田耕地时,李三公子供种有功,彼时使君便说要予以嘉奖,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此番为捐银商户拟写奏疏请功,便顺势将李敛的名字一并添入。说来也是凑巧,使君有意送大皇子回京,不日便要动身。若是三公子随同队伍一同上路,也算有个照拂。只要他回李府潜心用功,明年春围便可应试。”
话说完,瞥见甄芙眉间似有不豫,又道,“但请小夫人放宽心,李三公子经商过往已尽数遮掩干净,对外只称三公子在外游历,结交四海,方用往日人情相助,为军中解决屯田粮种的难题。”
甄芙听过淡淡一笑,看向修思净的目光净意味深长,“难为使君想的如此周全,我若是执意替李敛回绝,倒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小夫人。”修思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点桌面上的名册,迟疑片刻方才开口,“使君对您向来一片真心,但凡您有所求,他无有不应。属下斗胆多言一句,李三公子从前与您有过婚约,对于男女之事,使君亦是寻常男子,心有介怀亦属常情。”
如此一言,无理也给他争出三分。
“修先生这般巧舌如簧,黑白是非都能被您轻易混淆。”甄芙轻摇手中绢扇,语调舒缓平淡,“这世间对女子向来百般苛责。依我猜测,若是此刻使君有意纳新人入府,为了大局故,先生怕是还要来规劝我大度容人,而非在此苦口婆心的同我谈论避嫌二字。”
修思净轻轻摇头,眼底漾开几分刻意的恭维,“小夫人本就是通透识大体之人,哪里轮得到属下多言规劝。”
甄芙不理,语气淡而强硬,“既然如此,那先生便不该拿着这封举荐信来寻我。此事终究是李敛自己的抉择,理应由他亲自决断。”
修思净沉默一瞬,苦笑着回话,“三公子处处以小夫人为先,若无您的吩咐,他怕是不愿离开西北半步。”
叫李敛离开西北之事,绝非赵域心血来潮的决断,分明昨日便可同她说了,却偏要绕上一道弯子叫修思净来做说客。
简直可恨。
甄芙冷笑一声,“既然碍了人的眼,留下又有什么趣。”
她伸出粉白纤细的指尖,轻点案上那封举荐信,慢声对修思净道,“修先生尽可以回去告知使君,不必为此事挂怀,李敛那边自会依从他的心意回京。若是他心头郁气仍未散尽,大可连我一并打发。”
修思净捧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心头猛地涌上一股被人看穿盘算的窘迫。
他今日登门,除却转达赵域欲遣返送李敛回京的安排,尚有另一桩更棘手的事藏在心底,犹豫许久始终不知如何开口,未曾想甄芙竟先一步戳破话头。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甄芙率先勾起唇角,方才眉宇间的不耐尽数散去,她柳眉微抬,闲适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淡声道,“修先生似乎还有话要同我说?”
“是。”修思净放下手中茶盏,将心中斟酌许久的难处和盘托出,“想必小夫人已知京中情况,圣体不康,皇后便召了王妃、郡主一并入宫侍疾,若大皇子尚在西北,不过互为人质,可如今皇后强势召他回宫,横在西北和京都中间的那杆秤,便会倾斜向一端。”
甄芙轻轻一哼,“人总归还在西北,若使君执意不放,皇后还能来他面前要人不成?”
“小夫人有所不知,”修思净苦笑道,“随皇后那道密旨来的,还有三书六阁联名上奏,他们借圣体违和为由,推举大皇子回京代为监国……”
甄芙眉间漾出一抹冷笑,朝中众臣,有一个算一个,均是各怀鬼胎,端的是无利不起早。这一局,倒叫皇后利用个底儿掉。
甄芙轻轻点头,纤长眼睫轻轻一眨,抬眸直视修思净,开门见山道,“修先生是想叫我回京。”
“王妃、郡主被困,诸多王府内务、朝堂牵扯,他纵然有心也不便出面周全……”
甄芙勾了勾唇,睨着他道,“修先生也高估了我,你忘了,我不过使君内宅的一个妾室罢了,连郑大人都无能为力之事,凭我一介女流,又能如何?”
哪知修思净听了她的话也跟着笑了,“小夫人何必自谦。使君从未将您视作寻常内宅妇人,属下一干人等,皆对您满心钦佩敬重。当日使君能从京都脱身,背后未必没有小夫人的手笔;军中屯田之策、百万军资募集亦有小夫人献计;更莫说倾尽私产,给足三军底气,这是使君幸事,亦我大晋之幸。”
“修先生恭维这般多,不过是叫我心甘情愿离开罢了。”她放下手中绢扇,素手托腮睁着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冲他轻轻一眨,“是使君不同意么?”
见素来沉稳的修思净一时语塞,甄芙指尖轻点木质案面,半是商量半是威胁的同他道,“我可以应许先生所求,但作为交换,先生也该为我做一件事。”
“小夫人尽管吩咐,属下定当尽力。”
“我要先生向使君请命,准孙氏女入大都督府。”
“什么……”修思净面色骤然僵住,错愕地望向甄芙,全然不解她为何会提出这般要求,“小夫人,先前孙将军确实生出过此意,但被使君明言拒绝。还请小夫人不必多想,纵是您离开西北,在使君心里您仍是独一份。”
却不知,甄芙听他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嘲意,静静看他一瞬,未语。
修思净心下一震,方明白是自己会错了意,原来想多的人并非甄芙,而是自己。
只见她淡淡一笑,从座上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修思净道,“看来先生方才那番夸赞之言,也未必全然可信。我一心为西北大局考量,先生却先入为主,认定我是心生妒意争风吃醋,这般揣测,当真是侮辱。”
修思净哪里还坐得住,他躬身揖下礼,认真的同她请罪,“确是属下小人之心,不该以寻常妇人心思妄加猜测,小夫人深明大义,眼界高远,是属下失了分寸,还请小夫人恕罪。”
“罢了,也不赖修先生误会,是这世间总对女子多刻薄。”
这话听着大度,实则如一记响亮耳光,扇在这世间所有持固有偏见的男子脸上。
修思净不敢挑理,连声附和。
只是请赵域纳孙少微之事,怕是有些难办。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劝赵域应下孙万昆之请,可每每见到他眼底的厌恶之色,便再张不开嘴。
可如今更是进退两难,修思净深知,他背着赵域将甄芙劝回京都,无疑动了他的逆鳞。若再劝他纳下孙少微,更是火上交油。
他心中并无把握,也很明白,这件事到最后他大概会里面不是人,可为了西北长远之计他还是想尽力一试。
“小夫人。”只见他一脸正色的同甄芙道,“您方才所提之事,属下只能尽量劝解使君,至于成于不成,属下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普天之下,唯有眼前之人,才能叫赵域三番四次改变初衷,而非自己。
修思净告退后,甄芙立刻吩咐知渔,亲自将那封举荐信送往李敛手中,同时让她转告,遣李敛回京是自己的意思。
未过多久,就听望雁进来禀报,“小夫人,孙夫人求见。”
甄芙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是个聪明人,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忙着过来表忠心。
须臾,只听她淡淡应声,“引孙夫人去花厅等候,我这就过去。”
……
作者有话说:
赵域:遣返李三。甄芙:替他纳新。
第79章 甄如意,你
孙夫人行至廊下,抬手示意随行的贴身嬷嬷止步,随即从她手里接过备下的礼盒。
望雁引她入花厅落座,又遣小婢奉上茶点。
孙夫人略坐了片刻,半盏茶的功夫未到,便见甄芙自内室缓步出来。
她连忙起身见礼,“妾见过小夫人,冒昧登门,还望小夫人勿怪妾唐突。”
甄芙未语先笑,拿着绢扇的手轻轻一抬,示意她落座,“孙夫人太过客气。我来西北时日尚浅,并无多少知心交好之人,一众同辈女眷里,唯有府上孙小姐尚可闲谈几句。便是瞧着她的面子,亦不能怪夫人唐突?”
孙夫人一噎,赔着笑脸道,“小女被妾同将军宠坏了,她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少时又整天跟在几个兄长身后,养成了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若有得罪小夫人之处,妾代她同您赔罪。”
“夫人不必多虑。”甄芙轻轻一笑,手中的那折绢扇轻轻抵在腮边,便也跟着她的笑声晃了几晃,“孙小姐乃将门之女,虽有几分不拘小节,却也属性情中人。夫人知晓,我在京都看惯虚与委蛇,反倒同孙小姐说起话来,省些心思。”
“能得小夫人垂青,是小女之幸。”孙夫人将手边的礼盒打开,送到甄芙面前,“听闻小夫人素来喜爱东珠,这套东珠镶嵌的头面,乃是靖历年间庆王和王妃的定情之物,妾特地托人寻来给小夫人赏玩。”
待重新落座,孙夫人又望着甄芙细细解释,“那日少微回府,将小夫人的一席话一字不错说给妾听,妾闻后心中十分忐忑,原该早些过来拜会小夫人,只为了等这东珠头面,这才误了时辰,还望小夫人海涵。”
甄芙垂眸在那头面上轻轻一扫,语气淡淡,“孙夫人太过客气,我心领夫人一片心意,可若舍本逐末错过良机,才是后悔无门。”
孙夫人一时拿捏不准甄芙心中真实想法,反复斟酌许久,终究还是率先开口,“小夫人说的是,妾斗胆再问一句,小夫人那日的话可还作数?”
“夫人问的哪一桩,不妨直言,猜来猜去最没意思。”
“小夫人说的是,是妾糊涂了。”孙夫人欠身赔过不是,顿了片刻,神色郑重恳切,“孙府所求,不过是一处安稳庇护。少微心性耿直单纯,往后诸多事宜上,还需小夫人费心提点照拂。只要小夫人肯应允,妾今日便代整个孙府向您立誓:只要孙府驻守西北一日,阖府上下,便只认您一人。”
甄芙抬手用指尖轻触头面上的东珠,眼底方才掠过一丝浅淡满意,“历经百年,东珠光华依旧莹润不损,确是难得的好物件,孙夫人有心了。”
这便是应许了孙家所求。
孙夫人心下一松,花厅里湃着冰,可她只觉得额外生了薄汗,不禁取出帕子拭了拭,犹豫一瞬又试探着开口,“小夫人,西北物资不丰,您看,妾几时为小女备置入府的物件最为妥当?”
“不忙。”甄芙重新摇动手中的绢扇,她并不把话说死,只淡淡道,“此事终是使君点头才行,可夫人也该知晓,牛不喝水若强按头,那便是上赶着自取其辱。此事能成自然最好,即便不成,世间通达前路从不止一条。孙将军半生为国尽忠,孙府在西北也算有几分声望,孙夫人这般识大体,何愁不能为子女谋一份光明前程?”
孙夫人心下一凛,只觉得心跳的要出腔子,她捏紧手中的帕子,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她如何不知,凭女儿的心性并不适宜内宅生存,尤其见过甄芙以后,更是笃定少微在她手底下绝争不出立足之地。于是,孙夫人逐渐转了心思,她想甄氏九曲玲珑,得使君欢心,又出身高门,扶正不过早晚,若能依附也好。
只是未想,今日过来投诚,态度表完,对方却给了她另外一种可能。
或许不必牺牲女儿,也能保全孙家世代荣光。但前提是,孙府必须做到她方才所表之事,若存有二心,孙夫人也有理由相信,眼前的康庄大道转瞬便会化作万丈深渊……
甄芙瞥见孙夫人眉间萦绕的迟疑,并未催促逼迫,语气平和舒缓,“孙夫人不必着急决断,兹事体大,是该回去同孙将军细细商议,事成与否,则不损我同孙小姐之间的交情。”
孙夫人闻声,即自座椅上起身,她走到堂前冲甄芙郑重一礼,眼底只剩落定后的果决,“多谢小夫人体谅,但妾代表孙府一门,再同小夫人表一回态,孙家愿意替使君替小夫人守好西北,且唯认小夫人为帅府主母。”
甄芙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叫知渔将孙夫人扶回座上,又道,“有夫人这句话,我便能放心了。既然夫人信重我,我便托大的给夫人一句提点,将门子弟并非只能困于沙场。我闻府上二公子满腹文采,却被孙将军强硬征召入军,夫人可知,乱世武兴,太平文兴的道理?”
“小夫人提点得极是。只咱们孙府一府粗人,素来只知在马背抡杆子挣功名,在西北尚能勉强回寰,可西北之外并无深交,是以只能在家门前打转。”
“那是从前。”甄芙稳坐檀木座椅,八风不动地望向孙夫人,“如今京都朝堂广纳贤才,像二公子这般满腹经纶的才子,不该埋没在西北漫天的黄沙之下。”
孙夫人抬眸望向端坐椅上的甄芙,看她一身素衣却仪态万千,心下生出一丝荒谬而大胆的猜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恭顺,“妾回去便令少延辞去军中事务,且把心思放在钻研学学问,静候小夫人差遣。”
……
望雁一路将孙夫人送离府门,折回风息院后径自往内室去了。
彼时,甄芙将接过来惜花从信鸽上取下的密函,坐到榻边细细看了几眼,见望雁进来随手递了过去。
望雁通读一遍,即刻吩咐惜花拿去香炉边焚了。
“皇后前几日传密信,催您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