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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待西北事了,我便回京同你团圆。”

    这回甄芙没有叫他久等,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赵域,保重。”

    她话音落定,赵域抬手示意,四名贴身婢子快步走到马车两侧,随时待命随行。

    “照顾好她。”留下这句嘱托,旋即翻身上马,侧身退至路旁,静静目送车队缓缓远去。

    不过片刻功夫,道路之上便只剩漫天不散的尘土。

    江平立于一旁,悄悄打量赵域沉敛的面色,不敢贸然出声。未过多时,沈齐悄然现身。

    赵域按了按藏在胸口处的信,道,“护好她,不得有半分差池。”

    沈齐应是,顿了片刻又见赵域开口,言辞之间似有恼意,“叫你的人盯死李三,不许其近她的车驾半步。”

    沈齐顿了顿,只好又硬着头皮应许下来。

    方见赵域缓下脸色,抬手一挥,示意沈齐离开。

    “回大营。”

    沈齐一动,便见赵域调转马头,带着江平与数名贴身护卫,策马直奔岐山主营。

    周兴昀早已在主帅大帐中等候许久。赵域尚未归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拉着修思净诉苦,满脸愁容。

    周兴昀已在营帐候了些许时候,赵域未归之际,他便甩着脸面同修思净歪缠。

    “修先生,修大哥,您可得帮帮我。前几日使君忽然下令,将孙万昆之女调拨至我麾下。我原想着她一介女子,安排至后方做文书记事,也算顾及孙家颜面。可那孙少微性子执拗,执意要入骑兵营上阵。”

    说到此处,周兴昀满脸苦恼:“大哥您清楚,骑兵每逢战事皆要冲在最前线,凶险万分。倘若她在我营中出任何意外,我实在无法向孙万昆交代。再者,骑兵营一众参将皆是粗犷武人,听闻要接纳一名女子入营,个个百般推脱,像是要老子要杀他们亲娘一般。”

    当真是难办。

    修思净听完他一番抱怨,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斟上一杯温热茶水,推至周兴昀面前,缓缓开口,“我若未记错,你前些日子还夸过孙家小姐知礼,怎得如今她入了你军中,倒又推脱起来,难不成定安是叶公好龙?”

    周兴昀垮下一双英武的眉毛,“我当日夸她,是说她宜入使君后宅,可未叫她入我麾下军营。”

    “哦?”修思净放下手中简册,目光淡淡扫过周兴昀,语气不冷不热,“男子披甲上阵,纵使以身殉国亦是无上荣光,到了孙小姐这里,反倒成了需要旁人周全的麻烦?如此说来,定安心底,原是瞧不起女子。”

    “怎会,我何时瞧不起女子了!”周兴昀连声否认,他犹豫了片刻又道,“话虽如此,只是……她到底是孙府小姐,是,她确有几分本事,可到底是个女儿身,同一众大老爷们没日没夜的混在一处,若日后生出什么变节,毁了她的名声,岂不多生事端。”

    “军中有纪法,亦设女子营房。定安,你是不信你麾下的兵,还是不信你自己?”

    周兴昀一时语塞,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言,最后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长叹一声,“罢了,我说不过你,使君去了何处,几时归来,我求他收回成命便是。”

    “你既唤我一声大哥,那便是兄弟一场,我倒劝你歇了心思。”修思净提笔蘸墨,在摊开的军务文书上批注两行,方才抬眸看向周兴昀,缓声同他分辨,“孙府小姐,不入营地便要入使君内宅。若使君同意,何必费此周章,若他不同意,你此去也是枉然,不过白触霉头罢了。”

    周兴昀听着憋屈,端起手边的茶碗一饮而尽,又烦声道,“若孙少微有使君身边的那个甄氏半分刁钻的心思,此刻大家便都不用烦了。”

    言下之意,倒是孙少微不争气,才落得无法入府,只能从军的处境。

    只听修思净轻斥,“休要随意攀扯小夫人。此事小夫人早已同使君商议妥当,使君非但没有应允纳孙小姐入府,反倒直接将人送入军营。定安,你既清楚使君心意,往后面对小夫人,更该多几分恭敬。”

    周兴昀知晓修思净这是在提点他,半晌,悻悻道,“还要如何恭敬,我再差人往大都督府送些绫罗绸缎予她讨好,可行?”

    修思净摇摇头,“她今日已随大皇子返京,使君此刻迟迟未归,便是亲自出城送行。”

    周兴昀闻言惊得从座上起身,眼中透着些许不解,“她,为何要在此时离开?如今军中有她捐的大笔钱粮,同北梁之战,结果几乎可见。届时她随使君一道凯旋归京,岂不风光?”

    修思净将批阅完毕的公文一一分类整理,需要赵域亲自定夺的单独归置在他的公案之上,其余批复妥当的,尽数交由文书分发至各营。

    处理完手头公务,他才重新落座,端起茶碗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许是,她不屑于此吧。”

    赵域归来时,周兴昀已叫修思净一番话点醒,左右也未有旁的事,只托他给赵域问个安,便骑着他的马折回云州。

    赵域落座案后,听修思净说完,只笑道,“他这回倒是没犯轴劲,想必是你费了心思。”

    “定安是性情中人,虽平日性子跳脱些,但在大事上从不糊涂。属下也未多说,倒是他自己想通了使君的用意。”

    “嗯。”赵域淡淡应声,旋即话锋一转,二人专心商议军政要务。

    待到二人将整摞公文逐一批阅处置完毕,日头已然升至天中。

    修思净抱着公文出了大帐,赵域起身行至盆架前仔细净过手,才将藏在胸前的信取出。

    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心中带着莫名的期许,猜不透她在信中会写些什么。是打趣戏谑的玩笑,或是软声撒娇的私语。

    他缓缓坐于案前,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捏住封口处慢慢启开。

    一缕清雅淡茶香漫入鼻尖,与二人起居内室熏的香别无二致。想来,她定是躲懒未去书案,坐在榻上就着几案便将此信写下。

    赵域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将信纸抖开,那薄薄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却是叫他瞧过,随之变了颜色。面上笑意骤然散尽,只余沉冷。

    他冲帐外厉喝一声,不过片刻,尚未走远的修思净便快步折回案前。

    “使君,可有吩咐?”

    赵域一双眼沉的似能杀人,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闭了闭眼,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恢复清明。

    他垂眸盯着手中的信,捏着信纸的指尖力道大的渡出一片青白。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开口时语速平稳,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你即刻着快马追上周兴昀,传令,叫他立刻返回暨城整肃全军军务,七日之内补齐所有兵力建制;粮草补给调拨至最大限额,全军将士饷银尽数翻倍。切记,七日后我要他们能披甲上阵。”

    修思净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使君!”

    赵域抬掌止下他的话头,又平静的下达第二道军令,“除却云州驻地留守的一万兵马,再从岐山调兵三万,一并交由周兴昀调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修思净,语气寒如飞霜,“告诉周兴昀,给他两月时限,若退不了梁,叫他提头来见!”

    修思净见他动了真章,不敢耽搁,揖过一礼匆匆退出营帐。

    帐帘一开一合,一阵旋风卷进帐内,拂动案上信纸,似是想要将这封惹他生怒的薄纸卷走一般。

    赵域抬手将掀离案面的信纸压下,眸光落在那纸上短短一行字迹之上,

    眸光已从最初针刺般的惊痛,化成沉黑的深渊。

    她说——

    妾,从未用过角先生。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哒啦滴哒啦

    第83章 杀招总要留

    甄芙一行人抵达京都之时,秋意已然漫上枝头。道路两旁的槐树褪尽翠色,枯黄的树叶被秋风卷至长道悠悠打转。

    皇后派来接应的人正是甄长镝。他如今已调离骁骑营,任职千牛郎将,因功被破格调入宫中,统领一队近卫值守殿前。

    虽然不过区区从五官的职位,却属天子近卫,也属荣光一件,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皇后的手笔。

    见过大皇子后,甄长镝便走到甄芙的马车前。

    甄芙见他一身墨绿花钿绣差服,胸前银线绣瑞牛纹样,肩覆银镶边皮护膊,左佩环首仪刀,端得是好不威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哥,小妹差点便不敢同你相认了。”

    “二哥便罢了,芙儿,怎得连你也打趣三哥?”甄长镝呵呵一笑,不大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父亲早知晓你今日回京,日日同我念叨,特意嘱我亲自到城门外迎你。”

    “哦。”甄芙点点头,脸上带出一点失望和难过,“原来是父亲的意思,我还当是三哥想我,才迫不及待的来城门外相迎。”

    甄长镝瞧她神色不豫,连忙补救,“自然也是我心里挂念你。接应大皇子本轮不到我,我特意拎着两只烧鹅登门求见将军,才争下这份差事。”

    甄芙满意了,便拉着他的手问,“父亲身体可还好,大哥二哥又是如何?”

    “父亲身体好,一顿能用两碗饭,大哥还是一样无趣,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只是府里少了母亲大嫂跟明珠宝珠,冷清的紧。尤其是母亲不在,父亲脾气一日赛过一日的大,但凡闲来无事,便是骂完二哥又来骂我,但二哥动辄便不见人影,他那一份便又落在我身上了,芙儿,得知你要回来,你可知我心里有多高兴么?”

    甄芙叫他的话逗的笑出声来,她自然知晓父亲骂起人来何等的凶猛,心里替甄长镝叹了句不易,只问,“大哥呢,他难道不劝一劝父亲么?”

    甄长镝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大哥忙的脚不连地,几宿不回府中已成常态,食案前常常只余我同父亲大眼瞪小眼,他不骂我又能骂谁。”

    “委屈三哥了。”甄芙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你放心,回头我便说父亲,你如今好好歹也是宫里正儿八经的千牛郎将,他怎能还像骂小童一般骂你,简直过份。”

    甄长镝听罢嘿嘿一笑,看着妹妹打量一番,才道,“当日你去西北,走的那般着急,叫父亲心疼了许多时候,今日见你气色还算不错,我回去也能同父亲复命去了。”

    “西北虽苦,却也有它的可取之处。况且有世子爷在,谁能轻易苛待了我?”甄芙冲甄长镝笑了笑,看着前面那排亲卫,问道,“三哥一会可是要护送大皇子回宫?若是这便去吧,皇后娘娘定是盼着大皇子快些回去,别叫娘娘久等了才是。你晚些时候回府时同父亲说,待我回成王府安顿下来,便回去同他请安。”

    甄长镝犹豫一瞬,脸上带了点难色,不过很快又平复下来。

    不待他开口,倒是甄芙自己猜了出来,“怎么,娘娘要我随大皇子一道入宫?”

    “是。”甄长镝点了点头,“娘娘说你舟车劳顿,又一路照护大皇子有功,特准你入宫休养,四婢不必跟随,宫中自有调理嬷嬷侍候。”

    他说罢顿了顿,又道,“芙儿,若你不想去,三哥便先代你回了也无妨。”

    甄芙闻言轻笑,“皇后娘娘传召,于我而言是莫大恩典,感念尚且不及,何来不愿之说。”

    说罢,她转头看向满脸忧色的四名婢女,从容吩咐,“你们先行返回成王府,收拾妥当之后回甄府,替我向父亲请安。”

    简单交代过,也不纠缠,便重新踏上马车。

    从决定动身回京的那一刻,她便料到会有这般局面,只是没想到宫中动作如此急迫。

    马车轱辘继续向前行驶,车外旷野萧瑟,衰草连天。

    赶路途中,知渔曾向她发问,“小姐,您重回权力旋涡,转眼便成宫中牵制世子爷的棋子。倘若世子爷不受胁迫,您身处上京,岂不是身陷险境?”

    当今圣上称病久不临朝,京都暗流汹涌,朝堂局势早已焦灼至白热化。

    来日祸福,无人能够预判。

    一旦祸起,赵域远在西北。先不论他能否及时赶回,知渔最忧心的是另一种可能——若是他根本不愿归来,又该如何?

    她担心的有理。

    越过西陵关便是西北地界。九州连绵,似城墙营垒,物资虽不及东南富庶,却是幅员辽阔,陵北一带光是矿山、煤场便不下十余处。

    况且,赵域在北地经营数载,颇得民心。若是被逼至绝境,拥兵自保,亦不是没有可能。

    彼时,甄芙只是轻浅一笑,“倘若他不受牵制,便只能说明我押错了宝。世事尚有转机,天命却是难违,真到那一步,除了认命,又能如何。”

    知渔自然不信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言辞,抿紧唇瓣,坐在一旁暗自忧心。

    一向话少的望雁倒是难得出来劝她两句,“玩笑罢了,姐姐何必当真。凭小姐谨慎,若无把握怎会带着我们贸然涉险?”

    她说完,从箱笼里取小食,端给甄芙,“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路程,小姐可要用些垫一垫肚子?”

    车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凉秋风,吹得食盒里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甄芙觉得食指大动,捏起一块芙蓉糕,示意她们一同进食。

    等吃过点心,知渔倒了参茶给甄芙解渴,“再过三日便至京都,怎得二爷那里倒没个动静,奴婢瞧他平日里欢蹦的狠,怎得这会又没了章程。”

    甄芙用过茶,将茶盏递回给知渔,睨着她笑道,“从临邑出来时还不如何,怎得离上京越近,你倒越沉不住气了。”

    知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叹一声,“打从入了岭北,奴婢便眼皮跳个不停,总预感不是吉兆。”

    “知渔姐姐几时也迷信起来,成了,且放宽心吧。”甄芙为了叫她安心,拉起知渔一只手轻轻往自己腹上一搭。

    知渔一顿,接着便惊疑不定的望着她,只觉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几分。她好不容易将乱糟糟的思绪厘清,细细数过日子,确实是迟了。她慢慢松下一口气,一层淡淡的喜意从心底浮了上来。

    只是松下精神的同时,另一层紧张又跟了上来,“奴婢将怜月换进来,叫她贴身侍候,若有不适也可及时调理。”

    “不必草木皆兵,此事不易声张。杀招总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刻。”她说完轻轻将手捂上去,倒是不忘调笑,“怜月叫我逼的险些成了妇科圣手,避孕汤药助孕金丸,样样皆有奇效。待哪日空下来,叫她将这两种药方誊抄下来,倒是能卖个大价钱。”

    知渔略显无语,现在是说这些时候么?

    马车不急不徐的驶入宫城大道,鎏金宫瓦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两侧宫墙拔地而起,青石垒砌,高得遮断云天,层层叠叠,宛若无数圈牢壁。

    甄芙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红墙青瓦,朱漆廊门,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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