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极淡的冷笑自她唇角一闪而逝,转瞬又消失无痕。
她甘愿入局,心中自有期许。宫墙再巍峨,拦不住她的脚步。只要咬牙趟过权势场里遍地的血腥,终有一日,便能挣开困住她的破败牢笼。
借着大皇子赵元成的光,马车一直驶到鸾和殿前才堪堪停下。
殿外阶前两排秋枫已经黄了叶片,秋风掠过,传出一阵哗哗的响声。皇后宫里的宫人早在殿门前等候,见车马抵达,连忙上前迎候。
大太监刘顺儿原就是赵元成跟前的近侍,他第一个奔到车前,殷切的扶着赵元成下了马车,珑珍领着一众宫婢齐齐屈膝,“奴婢恭迎殿下回宫。”
大皇子微笑着叫她们起身,“都起来吧,一会记得去刘顺儿那里领赏。”
众人连忙谢过,刘顺儿心急道,“殿下,娘娘在正宫里盼着您呐,可不好再耽搁了。”
一行人率先入殿。珑珍转过身,对着甄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小贵人。”
甄芙侧身避开她的大礼,伸手将她扶起,笑意温婉,“经久不见,姑姑怎得又折煞我?”
珑珍起身,反倒主动扶着她的手臂往殿内走去,“娘娘私下念叨小贵人几回,她言说咱们大皇子便罢了,儿郎在外哪能不经摔打,可您到底是娇弱女流,这才几个月,一南一北奔波几千里,可是叫咱们娘娘心疼坏了。”
一层薄薄水汽浮上甄芙眼底,她似是深受触动,“倒是我的过失,远赴西北,还叫娘娘为我忧心。”
珑珍瞧了连忙劝道,“哎哟,我的小贵人倒是奴婢多嘴了,奴婢方才出来迎您同大皇子之前,才把娘娘给劝住,若叫娘娘知晓奴婢多嘴将您惹出眼泪,怕是要心疼坏了,指不定如何罚了奴婢给您出气呢。”
甄芙叫她逗的笑出声来,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同珑珍保证道,“姑姑竟逗我,娘娘素来慈悲,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人,又哪里会折罚人。”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我知晓姑姑一向待我亲厚,自然不会让姑姑陷入两难。”
珑珍道,“奴婢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若论疼您,合宫上下谁又越得过咱们娘娘。”
“姑姑所言极是。”
穿过雕花回廊,两人踏入鸾和殿正殿。殿内陈设仍旧雍容华贵,兽足香炉源源不断涌出暖香,驱散了殿外的秋凉。只是再暖的香,也暖不了人心的寒凉。
皇后端坐凤榻之上,一把握住赵元成的手,细细端详。
“数月不见,吾儿长大了。”说着,她轻轻抚过儿子受过伤的臂膀,满眼疼惜,“在外受苦了。”
赵元成摇头,取帕子替皇后拭去眼角泪水,温声笑道,“儿臣不苦。西北之行收获良多,这点小伤同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况且有世子叔与甄芙姑姑诸多照拂,儿臣不曾受苦,母后不必太过伤怀。”
皇后唇角扬起笑意,余光瞥见珑珍引着甄芙入殿,神色愈发柔和。
她吩咐珑玉搬了锦凳,放置身前,冲珑珍吩咐道,“快扶吾妹过来,叫本宫好生稀罕稀罕。”
不过一瞬,甄芙眼底便蓄了一层眼泪,未语竟是先哽咽三分。
她脸上带着浓浓的愧意,“娘娘……妾没看顾好大皇子,妾辜负了您的托付……”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听说我要做父亲了甄芙:总结教训,不要高兴太早
第84章 这些皆是妾
照例抹过几滴眼泪,皇后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拉着甄芙的手把人细细打理一番。
造作的模样同方才见元成时一模一样,不过是方才多些真心,此刻装满了假意。
“瘦了。”皇后把甄芙拉到身旁的锦凳上坐下,用蓄着长甲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心疼道,“西北不比京都,当真是苦了你了。当日你闹着要去时,本宫便是打心里舍不得。两千余里地,一路风雨一路奔波,这一来一回又翻作一倍。堂上有朝臣,营中有军马,他们个个拿俸禄,该他们去奔去拼的事,如何又轮你吃这般苦处?也怪本宫,若当日硬着心肠不应许你,便也罢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这些皆是妾自己求来的,便是为了世子爷为了咱们大晋,妾也不嫌苦。妾知晓娘娘疼妾,可妾也想在世子爷面前挣一份功,叫他刮目相看。”
她说着脸上便染了霞色,皇后见了拍拍她的手,笑嗔道,“你呀你,当真是入了心,也不知世子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本宫瞧着刀山火海的你也愿意同他趟一场。”
甄芙听罢未语,有些羞怯的垂下头去,不依道,“娘娘……”
“罢了,罢了。是本宫不该说,知晓我们芙儿长大了,如今成了家总是顾及要多些。”
皇后说罢,笑笑。
未及,眉间带了点愁容,看着元成殷殷的说道,“我儿既已经回宫,便少不得去顺德殿一趟,你父皇身体欠安缠绵病榻许多时候,你不在便罢了,只如今你回来了,床前侍疾便是你的份内。”
元成恭敬道,“母后说的是,容儿臣去偏殿稍作梳洗后,便去父皇寝宫请安。”
皇后点点头,脸上藏着些许欣慰,“去吧。”
等元成带着刘顺退出正殿,又见皇后吩咐珑玉,“将本宫前些日子给大皇子做的玉带找出来送去。”
珑玉应是,离开前不忘往香炉里添了勺香,甄芙看着那一缕青烟,慢慢眨了眨眼。
一瞬,她看着皇后小心翼翼的问,“娘娘,妾从西北动身前,世子特地交待了妾,他言说记挂王妃同郡主,叫妾无论如今也要到两人面前请个安,不知娘娘可是为难?”
皇后听了她的话,倒是笑了,语气里带了些许谓叹,“难为世子爷一片孝心,这件事,到底是本宫做了坏人。”
甄芙有些担心的望着她,“娘娘……”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瑞王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那日宫中突发变故,皇上急怒攻心呕出一口黑血……便昏厥过去,元义被箭伤了腿,贤妃吓的疯魔了一般。皇上昏睡不醒,朝臣为端王去留吵成一团。皇上需要照料,朝臣需要安抚——”
她轻叹一声,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道,“本宫也只是深宫里的寻常妇人,宫里一派乱相,再容不得半分差错。芙儿,本宫也不瞒你,入宫侍疾确实是个幌子,意在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赵氏宗亲。除却这些,本宫又能想出什么法子?左不过是得罪人罢了,若能稳住朝局国脉,本宫也是甘愿。这件事王妃和郡主确实委屈,只是为了江山社稷,本宫不得不硬下心来,只盼世子能体谅一二。”
“娘娘,您千万别这般说。妾在西北闻说瑞王谋反一事,尚惊的几日未歇好。何况您呢,处在风口浪尖处,尚能稳住心神力挽狂澜,又岂是贤德二字可以书写。至于我们世子爷那里,您更不必担心,尚未收到您的密召前,他便有意叫妾回来。一是王府不能无人料理,二则,他知晓娘娘艰难,又知娘娘疼妾,便言说,纵是妾帮扶不上娘娘什么,但能在一旁陪伴照料也是好的。”
“世子素来明大义晓事理。倒是你贯会哄本宫开心。”
皇后叫她三两句夸的,弯了唇角,“王妃同迎真便在清凉台里住着,你想去请安自无不可。只是芙儿,你既随大皇子一并进了宫,皇上那里少不得也需过去一趟。宫中人多嘴杂,莫叫人挑出错处,于你以后……也不好。”
甄芙犹豫一瞬,捏着帕子想了想,方看着皇后道,“妾知晓,娘娘都是为妾着想,既如此,那妾便同大皇子一道过去罢,待同皇上请过安,再去清凉台见王妃郡主不迟。”
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但叫珑珍过来带她去内殿更衣。
顺德殿外,层层重兵把守。大皇子执了皇后腰牌,经了几道盘查这才走到殿门外。
他撩起袍摆,跪了下来,“元成给父皇请安,儿臣闻父皇身体有恙,特从西北归来,只盼父皇开恩,允准儿臣得见天颜,以成全儿臣思父之心。”
甄芙无话,便也只能屈膝福在元成身后。
未过多久,便门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正是黄为祥。老太监捏着他那把妖调的嗓子,道了声哎呦,“大皇子可快些起来,皇上在内殿听到是您来了,精神都好了不少。特地叫奴婢请大皇子进去说话呢。”
他一面说一面把跪在地上的大皇子扶了起来,等看到甄芙时,眼里的笑浓了几分,“小贵人也来了,回来便好,西北苦寒,哪里是您该待的地方。”
说着便躬身冲甄芙比了个请的手势,压着腰往前走两步,为二人将殿门再推开一些。
依着礼,元成先进内殿觐见,甄芙只能在外殿等召。
她闲来无事,四下打量一番。顺德殿不愧为天子寝宫,暖玉地砖,盘龙金柱,大得像是没边儿。许是怕皇上见了见,幔帐层层叠叠的挂了几道,被殿外钻进来的风一吹,摇荡着晃出几道虚影。
随着身后的殿门一关,内殿的光线便也暗了下来,频频摇荡的幔帐也渐渐歇了下来。
博山炉里照例燃着龙涎香,只那香气里裹缠着一道甜腻而苦涩的药味。若有似无,却一股一股的钻人脑子。
甄芙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下一刻便被黄大监叫住,“小贵人快些随奴婢去内殿请安罢,皇上知晓您来了,心里定是高兴。奴婢只求您一会能寻了机会宽宽他的心,也算……没白疼您一场不是。”
“黄公公抬举我了,世子爷在西北御敌,不得脱身,特命我过来替他同皇上请安,该说的我自然会替世子爷说,不该我说的,我亦不会多言一字。还请公公收回方才那番话,若叫有心人听了,岂不白生误会?”
“哎哟,您瞧奴婢这张嘴,真是该打。”黄大监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讨好的替甄芙撩开一道幔帐,将人往里面请。
“小贵人,您也别怪奴婢多嘴,奴婢真心为着您好。”他压低嗓子,撂起袖摆露出几道淤痕,“自打皇上病后,这脾气便一日比一日的不胜从前,饶是奴婢在跟前侍候这么些年,都被罚了几回。且听奴婢一句,一会儿到了内殿凡事顺着意,可不兴再像从前那般闹脾气了。”
甄芙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句,便紧闭双唇,像是不愿再谈。
黄为祥摇了摇头,只能带着人继续往内殿里走。
待走到门口处隔珠帘,躬身禀报,“皇上,小贵人来给您请安了。”
半晌,里面传来一道虚弱而阴冷的声音,“叫人进来。”
黄为祥应了声,连忙替甄芙启开帘子,“小贵人,请。”
甄芙微微蹙了下眉头,“公公不一道进去么?”
黄为祥是个人精,笑道同她解释道,“皇上的药该熬上了,奴婢得过去盯着。您若有吩咐,只管差遣德碌。再言,大皇子也在里面,您莫要觉得不自在。”
他话音才落,便见黄德碌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闪了出来,“干爷儿,您叫奴婢。”
“我去司药局替皇上盯药,你便在这里守着,仔细里面的吩咐,若怠慢了,几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直至安排完,才看着甄芙客气的一笑,“小贵人快进去吧,莫叫皇上久等了。”
甄芙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提步进了内殿。同皇后的寝宫相比,这里又大了不少。
悬着明黄帏帐的龙床紧贴着西墙,床前放着一道绣九龙戏珠的屏风,往南临窗处横着一张盘龙卧榻,上面摆着供皇上消遣的棋局。
此刻皇上便倚在榻上,同元成说着西北的军情。
他穿着素着家常衣裳,只在领口袖沿处绣了龙纹。甄芙轻抬眼睫一掠,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那张白皙儒雅的脸上泛着青气,唇色却殷红似血,那股在外殿闻起来若隐若现的甜腻药香,这会却浓烈起来。
甄芙忍着心下的不适,将目光定在他捏着佛珠的指尖上,轻轻一福,“妾,甄氏,给皇上请安。西北战事焦灼,世子一时脱不开身,特遣了妾代他同皇上问安,只望皇上莫要怪妾僭越。”
“起来吧,难为无疆有心。朕才从元成口中得知西北近况,又如何忍心怪他。”
甄芙感念的看了元成一眼,又屈了屈膝,“如此,妾便代世子谢皇上体恤。”
皇帝不辩喜怒的笑了笑,“粮饷一事,终是朕薄待了无疆。他不畏险难顶着压力将梁军打的节节败退,叫朕这个拘在宫里只会动嘴皮子的人,想不体恤也难。”
这便是话中有话。
甄芙略略一思,垂首恭敬道,“为皇上效劳,为大晋效劳,本就是成王府的份内,更何况,粮饷一事根由又不在皇上。反倒是皇上叫郑大人连夜筹措银粮,又马不停蹄的送往西北,这份支持,却是叫世子同整个云州的百姓皆是铭记五内。”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指着元成对面的檀木椅,道,“鸾和殿离顺德殿并不相近,你一路过来想是累了,坐下回话吧。”
甄芙微微一顿,尔后轻轻一福,十分乖顺的依言坐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摆烂一天,结果看到小姐姐的营养液,又坐了起来。现实
第85章 如意儿待朕
甄芙落座未久,黄德碌便从外间端了新沏的御茶入内。
皇帝正与元成闲谈议事,她便只静静捧着茶盏,敛眸端坐,安分守礼,不发一言。
待二人话语稍歇,元成抬眸,一脸恭谨恳切地望向皇帝:“若父皇不弃,儿臣愿留守顺德殿,日夜侍奉父皇榻前,为父皇侍疾。”
皇帝眸光微淡,落在元成那张尚未褪去少年稚气的脸庞上,静静审视片刻,笑问,“是你母后教你这般说的?”
元成面色骤变,慌忙离座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母后确有叮嘱,但此念亦是儿臣本心。儿臣远在西北,听闻父皇龙体欠安,早已归心似箭。如今重回父皇身侧,自当尽人子本分。儿臣虽无法替父皇承病痛抵疾苦,但侍奉汤药,陪您解闷对弈,总归还有两分用处。”
皇帝听罢目光慢慢掠过元成低垂的头颅,半晌,笑道,“吾儿纯孝仁德,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朕心甚慰。起来吧。”
元成心底压下骤然泛起的寒意,抬头时眼底满是恳切,再度请求,“还请父皇允准。”
皇帝轻轻摆手,忽然取过随身锦帕捂住唇口,急促咳喘数声。未几,便见那素色锦帕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猩红。
元成见状心头大急,膝行两步上前,眼底瞬间涌上湿意。看清帕上血迹的刹那,他慌忙起身,取过案上温好的清茶递至皇帝面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父皇……”
皇帝接过茶饮下两口,堪堪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
平复心绪后,方道,“西北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