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成眼泪汪汪,终于带了点少年人的执拗,“儿臣哪也不去,就留在您跟前侍疾,求父皇成全。”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也透着不容违抗的冷硬,“朕的身体朕心中有数。你有这份心思便属难得,朕身侧有太医近侍环伺,你留下亦是无用。不若腾出精力,趁此机会好生历练。”
元成还欲再劝,却被皇帝抬手止住。那双覆着久病阴郁的眼眸,盛着层层复杂晦暗的情绪,“你若真有心思,不若代朕去看看元义,流箭伤人,他的腿怕是废了。”
说罢,便紧紧凝着元成的脸,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亦有猜忌,但甄芙瞧的很清楚,唯独没有属于父子之间的温情。
元成恍若不见,眼里的泪又冒了出来,他脸上的惊痛不似作伪,像是不能接受,“怎会如此?太医署的人竟连半分办法都没有么?”
他怔怔望向皇帝求证,半晌,才似堪堪认清残酷现实,又仓促转头看向甄芙,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姑姑,我闻你身边的女婢怜月是神医赛神仙的徒弟,可否叫她将人请到宫中,为我二弟诊治诊治。”
甄芙安抚的冲他一笑,“殿下不必心急,若皇上同贤妃娘娘允准,妾自当亲自登门请人。”
元成一愣,面色又颓了下来,他回身看向皇上,试探着问,“若父皇没有疑义,那儿臣这便去银霜殿请求贤妃娘娘。”
皇帝倒是没扫他的兴,略勾了下唇角,“去吧。”
目送元成离去的背影,甄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如意儿有话要说?”
骤然从他口中听见这久远的旧称,甄芙眼底浅浅的忧色瞬间敛尽,心底翻涌的寒凉尽数压下,转瞬又恢复了恭顺平和的模样。
她淡着一张脸,直直地凝着皇帝道,“妾只是想不明白,皇上明知殿下去银霜殿会碰壁,为何还要怂恿他过去。”
二皇子原是贤妃登天的云梯,如今天未上去,梯子腿却折了一只,如今的贤妃怕满心怨怼积郁于心。
她同皇后从东宫一路争到今日,楼家好容易压倒李家,偏偏二皇子伤了腿,万般筹算临门落空,她再见到元成,心中又是何种滋味。
甄芙知晓宫中没有真情,可皇帝的残忍却还是叫她生出不适。
“你是在质疑朕?”
皇帝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眼底的阴鸷暂且褪去,被病态的痴迷取而代之。
他的目光黏腻灼热,宛若跗骨之蛆,与殿中弥漫的药香交织,令人心生窒闷。
甄芙垂落眼睫,姿态恭谨,“妾不敢。”
皇帝脸上染了一层失望,许是情绪起伏,他又咳了几声。只是内殿无侍者,大皇子又不在,他便只能咳完自己取了茶水压住喉间的腥甜。
等平复下来,才略带点幽怨的看着甄芙道,“如意儿待朕总是狠心。”
时值秋深,殿内窗棂只半开半掩,光线昏沉柔和,燃至尾声的龙涎香气息淡薄,袅袅青烟无力飘荡。此刻帝王望着她的目光,却半点也没了忌惮。
甄芙不想再待,便从座上起身一福,“妾还要去清凉台给王妃请安,便不扰皇上清净,妾回去便去佛前祈福,唯愿皇上圣体早日安康。”
“成王妃,清凉台。”皇帝不理会她告退之言,只看着对他避之不及的甄芙,慢声重复一遍,半晌像是突然忆起,“哦,是皇后的手笔。”
他说罢轻轻一笑,目光灼灼锁住她,字字通透,点破所有局中隐秘,“如意儿,你这般聪明岂会不明白皇后的用意。”
什么用意?自然是将她从西北召回宫中,又叫她随大皇子一道来顺德殿请安的用意。
甄芙听过,却是眼睫都未动上半分,“妾愚钝。”
“哼。”皇帝低笑一声,他声音慵懒虚弱,可字句却尽显刻薄,“你若不来,她怕朕真将她儿子拘在殿中侍疾。若她筹谋半生的心血落了空,怕是连那常年伪装的菩萨面皮,都要绷不住了。”
宗室命妇进宫的理由皆是幌子,成王妃和郡主才是真章。
皇后本意,素来便是她们二人,其他人才是无妄之灾。
她用两人逼赵域不得不将甄芙送回京都。
于皇后而言,一个甄芙端得是一石二鸟。对外,捏住赵域,叫他不敢轻举妄动。对内,稳住皇帝,叫他控制一身的疯病。
此事甄芙心知肚明,赵域洞若观火,眼前的帝王更是一清二楚。
但她未想到,皇帝竟会全然不顾体面,当众戳破所有心照不宣的算计。甄芙抬眸,自然没错过皇帝眼中浓浓的厌恶。
“皇上想必对娘娘有诸多误会,娘娘贤德,所做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恕妾僭越,皇上方才所言,若叫娘娘听了,岂不寒心。”
“贤德?”皇帝玩味着这两个字,片刻眼底带了一丝怜意,“如意儿,你总是天真,被她哄得辨不清人心善恶。那妇人佛口蛇心,最擅长伪装良善。不过——”
皇帝话音一顿,自嘲低笑两声,余下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外殿传来些微的响动,细细一听,原来是黄为祥取了汤药回来。
只见珠帘一动,大太监提着个精致的食屉进来,他恭敬的同皇帝行过礼,将里面的药碗端了出来举过头顶,赔着小心道,“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面色骤然沉下,抬手一挥,“拿下去,朕整日在这苦汤里泡着,却总不见好,今日便歇了又能如何,端走。”
黄为祥自然不敢再劝,可他也不敢端走,大太监惯会察言观色,他见皇帝的目光很轻的略过甄芙。
便捧着药碗求救一般的看着她,一脸难色道,“小贵人……”
甄芙只当不见他脸上谄媚和讨好,却是这大太监脸皮厚得紧,“小贵人,您就替奴婢劝劝皇上吧,这药可不敢不喝。”
他见甄芙仍旧不为所动,便又有些心急了,“哎哟,奴婢给您跪下还不成么——”
话说着,那膝头便要屈下来。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监,便是皇后也得给他三分颜面,甄芙又如何受下他这一跪。
只见她冷笑一声,从黄为祥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不咸不淡的劝道,“黄公公这是做什么,若非为着皇上身体,我倒以为公公这架势是要将逼人上梁山。”
言罢,她不再看黄为祥脸上的讪然窘迫,端着药碗缓步走到龙榻前,双手奉上:“请皇上用药。”
皇帝默然抬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
抬手接碗之际,微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指背。
甄芙浑身一僵,指尖本能骤然回缩。
皇帝仿若未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碗掷回黄为祥怀中,眼底翻涌着沉郁戾气,低喝一声,“滚。”
黄为祥手忙脚乱接住碗盏,惶恐不安地看了甄芙一眼,连忙躬身退离。
不多时,他的徒孙入内添茶,殿内死寂沉沉,空气稀薄凝滞。
甄芙只觉内殿空气稀薄,被皇帝触碰到的那片指背,似乎残留冰凉黏腻的触感,只觉麻疼难忍。
她一刻也不愿多留,再度开口告退,“妾前往清凉台……”
哪知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被皇帝出言打断,他隐忍而热切的望着她,“清凉台不会倒塌,成王妃一时半刻也离不了宫。如意儿,你急什么呢?便是这般不想待在朕身边么?”
甄芙沉默不语。
沉寂片刻,只听他嗓音愈发低沉,“朕知道,朕都知道。别怕,朕不会再伤害你,你别怕朕……”
皇帝看着眼前的她,目光迷离而悠远,恍惚间,又像似在看从前的她。
“你若不想说话便不说话,陪朕坐一会儿,一会便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二选一,又
甄芙晨间说要来清凉台给王妃请安,皇后放心不下,便遣珑珍亲自带人护送。
清凉台位于宫城西北,三面环水,倚山而建,周遭耸立着百年银杏林,水是引的城西渠水河的活水,山是离宫城最近的小青山,此地亦是宫中避暑的绝佳圣地。
才是早秋,银杏枝叶黄绿交织,青石小径之上,偶有黄叶悠悠飘落,自成一番清寂意境。
“姑姑,您瞧这株千岁银杏,又粗壮了一圈。从前九人合抱尚难合围,如今怕是十人都搂不住。”甄芙走到最大的一株银杏树下驻足,指尖抚过粗糙皲裂的树皮,转头望向珑珍。
“是,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这株银杏历经数个朝代兴衰,算是这银杏林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株。”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里走,身后跟着几个随侍的小宫女。那些小宫女瞧着年岁都不算大,正如枝头繁花,望着参天古木难掩好奇,时不时低声发出惊叹。
珑珍见此并未动怒,回头淡淡一瞥,故意沉下脸面训道,“入宫已有数月,怎的依旧半点规矩都无?当着小贵人的面这般放肆,日后出了鸾和殿,休要提及是我调教出来的人。”
掌事姑姑积久的威仪摆在那里,小宫女们闻言,尽数如同鹌鹑一般垂首屏息。
珑珍回头同甄芙相视一笑,皆在心里谓叹,年轻便是好,总能轻易的被唬住。
待到了清凉台,珑珍冲甄芙轻轻一福,“小贵人,知晓您要同王妃说几句知心话,奴婢便不陪您进去了。”
甄芙冲珑珍感念一笑,“谢谢姑姑体恤。”
成王妃和赵迎真知晓甄芙从西北回来后,便天天翘首以盼,直至第三日才总算将人盼来。
“见过王妃娘娘,见过郡主姐姐,一别数日,不知两位身体可还康泰?”
“芙儿,快起来。”不等她蹲身行礼,便被赵迎真扶到圈椅里坐下,“殿中无久人,快别多礼。”
说罢,提壶替甄芙亲自倒了一盏茶,才回王妃身边坐下。
“回上京三日,蹉跎到今日才来给王妃和姐姐请安,是妾的不是,请王妃和姐姐恕罪。”
赵迎真探身拍了拍她的手,道,“龙困浅滩,总有身不由已,芙儿,你不必多言,我同母亲都理解你。”
王妃拿帕子拭了眼泪,慈爱的看着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我听你姐姐说了,你此次回来,多半是受了王府的牵连,我同你姐姐心里亦是过意不去,不过咱们总归是一家人,便不要总客套来客套去的,快同我说说,元疆在西北可是还好。”
“请王妃和姐姐放心,世子爷一切都好。而且——”甄芙顿了顿看着赵迎真道,“妾回来也并非全然是因着王府的关系。”
赵迎真拢了拢眉心,“皇后可曾为难于你?”
“怎会。”甄芙唇角漾出一抹冷笑,摇了摇头,“她现在求着妾还来不及,若妾有个闪失,她的算盘岂不落了空。”
赵迎真张了张嘴,又顾念王妃三分,只好含蓄的开口,“芙儿,我同母亲困在这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宫中的人自是没有好相与的,你自己千万要多加小心。”
“谢姐姐提点,妾知晓。只是,当务之急,便是想法子将您和王妃娘娘送出宫去,王爷身体不好,府中不能长久无人照看。姐姐那里亦然,郑大人忙于朝堂,家里两个小公子总不能一直见不到母亲。”
“皇后既然打定主意要用我和母亲牵制无疆,怕是一时半刻难松此口。你才将将回来,凡事还要低调,如今的成王府正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切莫因此事得罪皇后。”
“姐姐放心。”她按下赵迎真放在案上的手,又看了成王妃一眼,方道,“宗室女眷入宫月余,皇上的身子再不好,也万没有将人一直圈着的道理,那些人虽未言明,可心中积攒的怨气必不会少。只是这件事总要有人提点,姐姐若信得过妾,便同郑大人递个信。”
余下的话她虽未言明,可赵迎真同成王妃心下皆已明白。皇后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各府未必心下不明,他们不敢来闹,不过是因为一个侍疾之名。
可如今已经过了这般久,总归不能皇上一日不好,这些女眷便一日不能离宫罢。
一人出头自是不敢,可若集结起来,却也未必不能成事。
如今,他们含着满腔怨气,只缺一道火引。
“芙儿,信我可以写,只是……”赵迎真眉间带着一丝愁云,“那日我同母亲半夜突然被召,一切皆未来得及安排,你知晓郑显意在陇西经营十载,宫中早无可靠人脉,我只怕此心落入有心之人的手中,倒是成了攻击我们的箭靶。”
甄芙慢声安抚,“姐姐的意思妾知晓,此事,交由妾来办。”
赵迎真见她一脸自信,便松下心来。
三人再闲话一会,甄芙如今住在鸾和殿,自不好多留。
她看了成王妃一眼,赵迎真便起身道,“芙儿,你同母亲说说话,我这就去内殿写了家书。”
待赵迎真离开后,甄芙同成王妃静坐一会儿,末了终是成王妃先开了口,“可是无疆有话要你带给我。”
甄芙摇了摇头,看着成王妃道,“娘娘,未有。是妾有话要同您说。”
成王妃听了笑道,“你这孩子,去了西北一趟,怎得生份不少。方才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言便是。”
“娘娘,我入宫三日,今日才能来清凉台同娘娘相见,您可曾想过缘由?”
成王妃脸上笑意转淡,眸底闪过一丝恨意,“自是皇后拘着你,她那人总是表面慈悲,内里最爱拿捏人,不把所有事拿捏在股掌之上,怕是要夜不能寐。”
“娘娘说的是也不是。”
成王妃哦了一声,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甄芙捻着袖沿,垂眸沉默一瞬,方抬头看着成王妃道,“前两日妾未能过来,皆是因为奉了皇后之意,去顺德殿为皇上侍疾。”
成王妃闻言一愣,接着便带出泼天怒气,她一掌拍在案面,“简直欺人太甚。”
她同迎真原就以侍疾之名入宫,倘若真去了顺德殿侍奉也便罢了。可是甄芙——
成王妃用蕴藏怒意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看着那张足以倾城的好颜色,彻底想通皇后的用意后,惊怒之余,在心下暗暗把皇后碎尸万段几回。
毒妇,竟然敢!
“说罢,你想要我做什么。”过了一会,成王妃像是终于强自压下心中怒气,等脸色终于平静几分,才看着甄芙问道。
谁知甄芙却像是未闻,她垂着眸,慢声道,“娘娘,顺德殿的那位已是强弩之末,世子爷不在京都,有些事儿咱们便该要早作打算,毕竟一旦失了先机,机会便永远不会再有。”
成王妃脸色惊疑不定,“你……此话何意。”
甄芙眸色平静,脸色亦然,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