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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甄芙少

    黄为祥的动作很快,然,郑显意的动作更快。

    赵迎真的那封信送出去未过两日,以齐王府、康郡王府为首的赵氏宗亲,拉拉杂杂凑了几十号人,卯时未至,便齐齐聚在奉安殿内,对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与画像,长跪不起。

    美其名曰,族内宗妇已然入宫为皇上侍疾,他们这些身负血缘的赵氏子弟,也不能落于妇人之后,索性跪在祖宗灵前,求先祖在天之灵保佑皇帝早日安康。

    鸾和殿内,珑珍启开珠帘进了内殿,立在皇后的榻边,隔着一重幔帐低声回禀,“奴婢听见动静,便拿着娘娘的腰牌去了,原想着能将人悄悄劝回去,没料到反倒被几位王爷斥了个没脸。”

    片刻,帐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皇后披衣下榻,扶着珑珍的手臂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她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回娘娘。”珑珍一五一十的禀明,“他们声称要以一腔诚意感动先祖,皇上一日不痊愈,他们便一日不离奉安殿。奴婢瞧着他们的样子,像是要梗着脖子跪到底。”

    “哼。”皇后冷冷一笑,未上妆的脸上透着一层虚浮的苍白,天光未亮,内殿里只燃了一盏宫灯,映在那双阴郁的眼睛里,平白透出几分狰狞。

    她接过珑玉递来的醒神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唇角是压不住的讥诮,“平日里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闲散人,如今骨气倒是大的紧。叫他们跪,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撑过几时。”

    “娘娘。”珑珍脸上带了忧色,“他们入宫时走的是朱雀街,又绕玄武门从正阳东四门而入,且来时以心诚为由,全程步行不说,还三步一叩首,十步一祈愿。”

    朱雀街又称天街,是京都最繁华的主街。街边早市不到五更天便已经熙攘成一片。这群宗室子弟耍猴戏一般,将整条朱雀街闹得沸沸扬扬。又放着宫城正门不走,反倒绕大半个宫城外围,从最东侧的正阳门入内——

    想来此刻,各类流言早已传遍整个上京。

    皇后手上微一用力,醒神茶盏不轻不重磕在案几,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声响虽不大,可落在黎明前的寂静深宫,又显得尤为刺耳。

    皇后的手指点过案面,压下眼底的薄怒,吩咐道,“叫明德去查,若背后无人撺弄,凭那群只识酒色的草包,绝想不出这般计策。”

    珑珍应是,转身去外殿唤了得力的宫女出去给李明德传信。

    皇后从榻上起身,对着珑玉吩咐道,“给本宫梳妆,瞧着样子,少不得要去奉安殿走上一遭。”

    珑玉应是,轻轻击了两下掌,小宫女们捧着梳洗用具鱼贯而入。四角的灯架上的灯也一盏接一盏的燃起,端得是明晃晃一片。

    等珑玉为皇后上过最后一只凤钗,皇后对铜镜审视片刻,方取了炭笔对着右鬓上方的一处发丝描补了两笔。

    珑玉见了慌忙跪下请罪,“是奴婢一时大意,请娘娘恕罪。”

    皇后未语,放下炭笔又对着铜镜细细照了一会,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是有人非要折腾本宫,也不能全然怪你,起来吧。”

    珑玉谢过恩典,从小宫女手中取过一件素色织金宫装,她小心翼翼的替皇后换上。只是系衣带时,手禁不住抖了两下。

    皇后瞧了,凝着她看了一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皇上病体不康,也累你们跟着忙碌,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到时本宫允你们休沐三日,尽可离宫探亲。”

    珑玉听了连忙带着一众宫女屈膝谢恩,“娘娘仁慈,奴婢们谢过娘娘恩典。”

    皇后抬了抬手,珑玉起身小心的扶着她出了内殿。

    行至外殿门前时,皇后的目光穿过回廊落在偏殿紧闭大门上。

    珑玉见了轻声道,“小贵人昨夜二更时分方归,听侍候的宫人说,像是乏的紧,沐浴过后连夜宵都未用上一口,便倒头睡下了。”

    皇后闻言,迈下台阶,“叫膳房炖些滋补的汤,送过去。”

    鸾和殿外,皇后的仪仗早已等候妥当。珑珍立在凤辇身侧,见皇后行来,小心扶稳辇杆。

    ……

    皇后至奉安殿时,珑珍寒着脸叫欲入内通禀的宫人禁了声。

    她扶着皇后从凤辇上下来,不慌不忙的往里走。殿内人声鼎沸,熙攘的不输朱雀街旁的早市。那些声称为圣上过来祈福的宗室子弟,懒散的跪坐一地。

    倒是康郡王世子眼睛尖,先发现了皇后的身影,连忙轻咳一声,拉了拉正跟邺阳郡公聊的热火朝天的康郡王的袖口。

    然后便五体投地的跪俯下去,且大声道,“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一嗓子下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下一刻众人反应过来,略理了理衣衫,一并跟皇后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垂眸扫了跪地请安的一众宗亲,眸底的沉郁渐退,换上贯常有的淡笑。她走到齐王面前,吩咐珑珍将人扶起。

    齐王已近古稀之年,如今端得是头发胡须花白一片。他身子向来不大好,前年还中过一回风。这才跪了不过半个多时辰,起身时,若非珑珍搀扶,腿颤的险些站不起来。

    珑玉慌忙搬了檀椅放置一旁。

    皇后关切道,“齐王叔,本宫已知晓您为着皇上的一片心意,只是您身体素来不好,地砖寒凉,自是禁不得长跪。我大晋素来孝字为先,您是长辈,倘若因此落了病,叫世人知晓,又叫皇上如何自处?”

    齐王颤颤巍巍向皇后揖首,“皇后此言差矣。老臣与皇上,当先论君臣,再叙叔侄。孝字再重,也重不过天下家国。皇上如今病体未愈,皇后操持内宫,一众宗妇已然入宫分忧,臣等赵氏子弟又岂能落于人后。还请皇后勿劝,且成全臣等一片爱国忠君之心。”

    说罢,又一步三晃的挣扎着要重新跪回去。看着他晃如筛糠的双腿,珑珍疑心他是怎么趟过朱雀街又撑到奉安殿的。

    “老王爷,您稍安勿躁。”珑珍慌忙上前将人拦下,一面给珑玉使了个眼色,叫她将檀椅再挪过来一些。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人扶坐在椅子上,“知您一辈子为国忠君,但自打皇上龙体欠安,娘娘日夜侍候在龙榻之前,眼瞧着身体都要熬垮了。为防耽搁皇上病情,这才不得不在众臣的请求下,召了宗妇入宫。”

    珑珍说着,又从珑玉手里取了茶盏放到齐王手里,方接着道,“众夫人能入宫为娘娘分忧,我们娘娘心底很是感激。说句僭越的话,皇上染疾,普天之下,再没有谁比娘娘肩上担子更重。奴婢明白诸位皇亲皆是好意,只是殿中多是皇上长辈,若日后皇上得知,娘娘任由诸位长辈在此长跪,岂不是要招来怪罪?”

    齐王捏着手中的茶盏,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珑珍脸上扫过,末了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宫婢,想必是深得皇后教诲。”

    珑珍闻言脸色一白,还未开口,便听皇后轻斥一声,“本宫叫你过来,并非叫你擅自多嘴,惹了王叔不快不说,本宫又何时叫你替本宫诉苦?”

    珑珍慌忙跪下身去,“奴婢知错,请娘娘责罚。”

    “你既这般爱跪,便去殿外跪到王叔消气为止。”

    珑珍应诺,这便退到殿外跪在门前廊下。

    她是皇后身前第一等的掌事大宫女,如今因为着老齐王一句话,便叫皇后下了脸。

    可这脸面明面上折在珑珍身上,实则是齐王当众驳了皇后的体面。殿内一众宗亲皆看在眼里,人人神色微变。连倚坐在檀椅上的齐王,也不便再一味恃老逞强,一张带褶的老脸又难看三分。

    此时,皇后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端庄,“王叔勿气,皆是本宫约束宫人不力,才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到王叔面前。待今日事了,叫她去齐王府登门请罪,可行?”

    众人一惊,这是要秋后算帐的意思?

    却见齐王又是一声冷哼,梗着脖子道,“皇后何必小题大做,当着列祖列宗牌位,便要发作宫婢,当真是好大的威风。老臣何德何能,连在奉安殿为皇上祈福,都要受人苛责,这谢罪,便免了吧。”

    众人一听,老齐王虽年迈,但锋芒不减当年在太极殿同先帝破口对骂时的气势,便又跪得安下心来。

    皇后心中清楚,今日拿不出妥善的处置,此事绝不能善了。

    面上笑意愈发谦卑柔和,“王叔教诲的是,只是奉安殿寒玉地砖取自琼州矿山,入秋天凉,寒玉侵骨,本宫实在忧心王叔的身体,情急之下倒是失了分寸。”

    齐王偏要嘴硬,“老臣虽年岁已高,却也未有皇后说的这般不中用。”

    “是。”皇后笑道,“本宫亦常听皇上提起,王叔年轻时的风采。前几日在顺德殿为皇上侍疾时,也听齐王婶略提过几句。”

    听到自家王妃,齐王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皇后便略带难色的继续道,“王婶入宫时候不短,对王叔亦是颇为惦念,本宫原想着这两日便差人送她出宫,却不想王叔执意跪于奉安殿为皇上祈福,反倒叫本宫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齐王一听,差点没从檀椅上坐起来。他虽是身体不好,年轻时也曾是先帝的得力臂膀,是以脑子还是好的。

    跪在前头的康郡王也在心里着急,老齐王爱妻如命,可道德感着实不强,他可别得了皇后一点好处,便不管他们的死活。

    事关齐王妃,齐王很想见好就收。可看着地上跪着乌压压的一群小辈,又看了看康郡王那老小子眼巴巴的目光,实在不好弃他们于不顾。

    半晌,又听他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情愿道,“宗室命妇皆在宫中侍疾,她身为长辈,怎可先她们而退。不妥。”

    皇后道,“王叔说的是,本宫自是不能叫旁人诟病王婶。如今皇上身体己较先前好了不少,这中间少不得宗亲们的功劳,本宫想着不若叫大家先行回府略作休息,日后若需要,只轮流入宫便是。”

    齐王听罢,面色终于缓和下来,“皇后既然心里有了成算,臣等自是无有异议。只这奉安殿祈福一事儿——”

    皇后微微一笑,从容开口打断他的话,“众位族亲一片心意,本宫自是不好代皇上回绝。本宫便想着不若这般,左右为皇上祈福意在心诚,诸位长辈的心意本宫待皇上心领了,至于跪地祈福由小辈们代劳便是。王叔以为如何?”

    齐王也不是个没苦硬吃的主,何况,他便是想吃也是吃不消了。既然目的达到,顺势寒着脸应下了。

    如此一来,倒是跪在前面的康郡王有些尴尬,他如今四十冒头的年纪,这……是算年轻,还是算年长呢?

    好在皇后很快解了围,“如此,便劳烦康郡王留在殿中,带领一众小辈继续为皇上祈福。”

    康郡王嘴上应是,心下却早就怨声载道。

    四十冒头,怎么就算在小辈堆里了!

    ……

    等出了奉安殿,皇后叫珑玉将跪在廊下的珑珍从地上扶起。

    出了殿门,穿过长长的夹道,才听珑珍在撵旁低声道,“李大人那里传来了消息,他言说前日凌晨,黄为祥底下的一个叫黄德碌的小黄出过一趟宫。他拿的顺德殿的宫牌,说是要替皇上去西街早市买于家的金丝酸枣泥糕饼。”

    此刻晨光破晓,朝阳翻越重重宫墙,一道明亮的日光倾泻而下。

    皇后双眼微眯,金丝酸枣泥糕饼?

    哦,那是甄芙少时喜欢的小食。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甄芙轻轻一

    顺德殿。

    才是早膳时分,黄为祥便已经将甄芙从皇后宫中接了过来。自然,奉安殿里闹的那一出也没逃过他的耳目。

    逮了个侍候膳食的空档,黄为祥便将宗亲大闹奉安殿,及皇后天未亮便过去安抚之事,添油加醋地禀告给了皇帝。

    说罢一边替皇帝布菜,一边又补上一句,“说是娘娘卯时便起身去了奉安殿,奴婢去接小贵人时,还未回来,可见事出棘手。”

    哪知皇帝听了连眼皮子都未翻上一下,放下手里的羹汤,看着未怎么动筷的甄芙,微微皱了下眉头,问,“怎么,今日菜色可是不合胃口?”

    “未曾。”甄芙索性放下手中的银筷,“同膳食无甘,是妾自己不饿。”

    皇帝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顿时沉了下来。与膳食无关?那又是因何才这般郁郁?同席而食的人么?

    黄为祥眼见食案之上气氛愈发压抑,连忙从小黄门手中取过糕饼盒,打开放到甄芙面前。

    说话间,脸上带了三分笑,“时节交替,寒热不定,最是扰人食欲。好在皇上体恤,夜半便遣人出宫往西市候着,买回这金丝酸枣泥糕饼,您瞧,尚且冒着热气。”

    甄芙垂眸落在糕饼盒的印记上,“是于家的,难得这么多年,铺子还开着。”

    “那是自然,只要是小贵人喜欢的,没得允准,谁敢轻易关张?”

    甄芙不置可否,只是将那盒子往皇帝面前送了送,不冷不热道,“皇上先请。”

    皇帝面色缓和下来,眼底的带出一丝宠溺的笑意,“朕尚在病中,不可嗜甜,你吃吧。只是油炸之物,难以克化,尝个新鲜便是,不可贪多。”

    甄芙应下,重新执起银筷,夹起一块枣泥糕凑到唇边咬下一口。

    黄为祥殷切的立在一旁,等她嚼完咽下去后,忙问,“小贵人觉得如何?”

    甄芙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波一转望向他,“公公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虚言?”

    黄为祥飞快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那自然是实话实说的好。”

    “嗯。”甄芙凝着那块咬过的糕饼,眼底闪过一抹嫌弃的意味,抬手将它丢回盒内,眉心轻轻一蹙,“腻味的狠。”

    黄为祥只觉眼前一黑,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前两日甄芙在皇后宫中顾全了他的体面,他又替她传递过书信,几番往来,竟叫他忘了这位小姑奶奶原本是什么性子。

    此番借黄德碌送信之机顺带采买糕饼,本是想两边讨好,谁料好处没捞到,反倒惹得甄芙不快。她尚且还好,一旁皇帝的脸色已然黑得仿佛能滴出水。

    黄为祥别无他法,扑通跪下请罪,“是奴婢自作主张,扰了小贵人兴致,请皇上恕罪。”

    皇帝默然不语,指尖缓缓捻动那串南红佛珠,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

    黄为祥一惊,反应过来是自己求错了人,慌忙转过身对着甄芙,脑袋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叩下,“是老奴糊涂,还望小贵人大人大量,莫要同奴婢计较。”

    甄芙冷眼看了这老太监一会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罢了,黄公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岁月流转,人的喜好总要变的。”

    黄为祥连连称是。甄芙见他依旧不敢起身,便抬眼望向皇帝。

    皇帝攥紧手中南红珠串,面色淡漠,“起来吧。再有下回,你自行去刑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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