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赦令,黄为祥连声叩谢。将将起身吩咐小黄门们撤下食案,便见黄德碌从外间进来,“回皇上,内阁差人送来了几道折子。”
若无急奏,内阁不会轻易惊扰皇帝清静。
“呈上来吧。”
皇帝起身走到临窗软榻坐下。不多时,黄德碌引着一名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入内,看袍服品级不高,应当是内阁文书一类的属官。
那人规规矩矩向皇帝行礼,小心翼翼将奏折放置案头,往后退了数步,躬身立在一侧,静候问话。
片刻,皇帝开口,“诸位阁老可有别的话?”
“回皇上,阁老们托微臣向皇上问安,唯愿皇上早日康复。方才呈给皇上的几道折子,阁老们已将奏折按次序分拣妥当,待皇上朱批之后,微臣再行来取。”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取了最上面的那道折子,翻看了一瞬,目光便又扫向甄芙。
甄芙便从善如流的取了茶壶,去给他添茶。
“不忙。”只见皇帝止住她的动作,用手中的折子轻轻磕了磕案面,望着她道,“云州传来战报——大捷。”
甄芙眉眼一弯,“这是天大的喜事,世子爷骁勇,皇上果然没有看错人。”
“啪嗒”,随着一道声,便见那封战报被扔回案上。
皇帝脸上虽留有一丝笑,眼神却彻底阴沉下来,只见他语调带着几分怪异,“一盒金丝枣泥糕饼换不来你张好脸,区区一句事关西北的消息倒是叫你眉开眼笑。如意儿,可没你这般侍疾的。”
甄芙放下手里的茶壶,略想了想,一派坦然的同皇帝道,“妾自小娇生惯养,端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自认不是侍候人的料子,皇上若是心中不悦,妾这便回鸾和殿求皇后娘娘允妾出宫,绝不碍皇上的眼。”
“狗脾气。”
皇上从榻上起身,慢慢踱到她身前,看着她冷淡的脸色,又放缓了语气,“不过说你一句,便有十句等着朕,你在成王府也是这般?”
“怎会。”甄芙回道,“王府之中,本就无需妾亲手侍奉。
皇帝微微一顿,脸色怪异的望着她。
甄芙哪里会不懂他未尽的言外之意,索性坦然直言:“世子素来体恤妾,知晓我不擅这些琐事,凡事倒是对妾多有体贴。”
“你!”皇帝眼睛赤红一片,一个你字说完,便见一阵急咳。
半晌,他挪开捂在唇边的锦帕,帕上依旧染着刺目的血色。
甄芙扶着他重新坐回榻上,端了温茶给他。
皇帝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毫不在意地将染血锦帕丢在一旁,眼底浮起几分失意,望着甄芙低声道,“你连哄一哄朕都不肯么。”
甄芙淡淡一笑,语气是一贯的不亢不卑,“还请皇上恕罪,妾并不懂得如何哄人。”
这时黄为祥从外面进来,一眼瞥见案上那块带血的锦帕,嘴巴微张,又被皇帝阴沉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拢紧眉心,“何事?”
黄为祥谨小慎微回话,“回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甄芙闻言冲皇帝一福,“既然贤妃娘娘来了,便请皇上允妾先行告退。正好,晨间黄公公说皇后开恩,允宗妇今日离宫,妾想去清凉台送一送王妃和郡主。”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看向黄为祥的目光沉的能拧出水来。
黄为祥额头渗出薄汗,垂首不敢作声,此事委实与他无关,可他却又无从辩解。
甄芙仿若全然没有察觉这番暗流,又再行一礼,“恳请皇上允准。”
沉寂片刻,皇帝才开口,“去吧,叫翠微带人陪你。”
翠微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嬷嬷,早在东宫时期便侍奉左右,论资历,莫说是顺德殿,放眼整座宫城也少有人及。
原本皇帝念她劳苦功高,于前两年便赐了宅院将人放出宫去颐养天年。直到皇帝在泰丰台出事,圣体违和,黄为祥才特意又将她请回顺德殿,盼着旧人相伴,能稍稍宽慰皇帝心绪。
甄芙不过是成王府的贵妾,借着侍疾之名频频出入皇帝寝宫。如今出行,竟有翠微这般人物贴身相随,宫中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可甄芙没有半分异议,仿佛全然不懂这份恩宠背后的深意,恭恭敬敬谢过恩典,便退了出去。
翠微四十几许的年纪,薄唇杏核眼,瘦瘦的脸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皱纹,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女官发式,青丝中夹杂着些许花白。身着一袭青地白花的宫装,称出几许端庄的威严。
“奴婢见过小贵人。”翠微向甄芙行礼,伸手将手中薄披风,妥帖为她披上肩头。
“许久未见,姑姑依旧这般体贴。”甄芙抚过肩头披风,笑盈盈看向她,“能劳动姑姑屈尊伴我走这一遭,全赖皇上一片厚爱。”
翠微为人严谨守礼,将尊卑规矩看得极重。尚在东宫之时,她便对甄芙心存不喜,只因顾及皇帝心意,方才隐忍,平日总是尽量避而远之。
不想到了今日,因皇帝一句口谕,竟成了甄芙的贴身随侍。
只见翠微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郁色,又不敢有半分违逆。片刻,便见她隐忍道,“小贵人说的是。”
瞧见她这般神态,甄芙心头难得轻快,露出了入宫以来,第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只是不想,将跨出殿门,便见跪在殿外的贤妃。
贤妃容貌美艳,往日最喜艳丽华服。今日却一身素衣,面上未施半分脂粉,往日那份骄矜锋芒,仿佛随着二皇子那条伤残的腿,一并消磨殆尽。
甄芙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妾,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抬首,眼底是未来得及擦掉的泪痕,她定定凝视甄芙片刻,目光向后一扫,看清身后随行之人,脸色骤然一变。
唇边随即浮起一抹夹杂着讽刺与愤恨的冷笑,她自地上起身,缓步走到甄芙面前。
微微咬着牙道,“甄氏,从前倒是本宫小看了你。”
“何止呐,娘娘。”甄芙轻轻一笑,不避不躲的看着贤妃。
“看轻别人同自视甚高皆是大忌,您可一样也未落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甄氏,你可
贤妃原本精神已濒临破碎,哪知叫甄芙说了两句,便斗鸡一般支棱起来了。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像是冒了火,“我乃皇上亲封的贤妃,你敢笑我?甄氏,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份!”
“妾从未忘记。”甄芙浅浅一笑,抬步向贤妃跟前凑近几分,压着嗓音道,“倒是娘娘被秋风迷了眼,时至今日,依旧看不透自身处境。您与其在妾面前逞威风,不如留些心力,好好盘算盘算如何为二皇子谋一条后路。”
贤妃同皇后势同水火,但凡大皇子上位,皇后清算她,不过早晚。
这番利害,贤妃何尝不懂。她此番前来,便是为此。二皇子重伤,储君之位已然无望,可好歹还能求一个王爷爵位,若能在御前哭求一番,说不定还能为儿子讨一块富庶封地。
谁知在顺德殿门前跪的半天,竟跪出一个甄芙。
元义伤了腿,皇上不闻不问便罢了,竟还有心思在这里同个有夫之妇歪缠,叫她焉能不恨。
望着甄芙那张娇艳夺目的脸庞,贤妃几乎恨得要将其撕碎。犹记当日皇后千秋宴,这贱人尚且跪在自己座下伏低做小,转瞬世事颠倒,反倒叫她亲眼目睹自己的落魄。
贤妃恨的咬碎银牙,抬掌便冲那碍人眼的脸蛋挥了过去。
甄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似笑非笑静静望着她。待到那巴掌离面颊只剩半掌之距,翠微跨步上前,稳稳将这一掌挡下。
贤妃大怒,“你敢拦我?”
翠微不慌不忙的松开贤妃的手腕,后退半步,屈膝浅浅一福,语气是贯有的不卑不亢,“奴婢僭越。还望贤妃娘娘三思,此处乃是顺德殿,皇上尚在病榻,若是惊扰圣躬,难免要落人口实。”
贤妃望着翠微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余光扫过殿门高悬的匾额,心头骤然一凛,后怕之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甄芙只觉没趣,提步迈下台阶。
身后传来殿门打开的声响,须臾,便听黄为祥的声音传来,“贤妃娘娘您回去吧,皇上精神不好,今日谁都不见。”
又听贤妃恨声道,“那她呢?”
黄为祥顺着贤妃的手指望过去,只见一道从容走远的纤影。
“哎哟,我的娘娘,小贵人是皇后娘娘召入宫中的贵客,她体谅皇后娘娘不易,又因甄尚书同皇上的师生之谊,便自请来御前侍疾,恕奴婢不解,贤妃娘娘这些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贤妃凝着黄为祥冷笑一声,心里暗骂一句,刁奴,贯会踩低捧高。
黄为祥瞧出贤妃眼睛里的轻蔑和不屑,旧日他没少拿楼家的好处,虽是如今贤妃没落了,可他近日被磋磨得狠了,难得想日行一善。
他冲贤妃比了个请字,躬身托起对方手臂将人带离廊下,“娘娘,您若信得过,便听老奴一言。”
贤妃知晓自己方才莽撞了,这会回过味来,看着黄为祥幽幽的说道,“公公且说便是,到如今本宫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皇上受病痛袭扰罢朝多日,平素里,便是不爱见,连皇后娘娘都曾被拒在殿外。倒是上回大皇子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老奴知晓二皇子伤了,您心里不好受,听老奴一句,眼下照料好二皇子,养好伤才是正经。”
言下之意,皇上不见后宫,却未必不见他的儿子。
贤妃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从袖中取出一个装着金瓜子的荷包掖给黄为祥,“是本宫冲动了,多谢公公提点。”
黄为祥自是没有不收的道理,他攥着那一荷包金瓜子,眼底难得生出一丝同情,“小贵人那里……唉,娘娘能避便避开吧。”
……
那厢甄芙带着翠微将成王妃和赵迎真一路送到宫城门口。
成王府的马车和郑府马车一早便过来候着了。
成王府来接人的是秦扶光和成王妃旁边的刘嬷嬷,而郑府则是郑显意亲自过来的。
他身着官服,想是早间点过卯,便从职上直接过来了。
成王妃登车前,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跟在甄芙身后的翠微,拢着眉心坐进了马车。
“芙儿,此处风大,快回去吧。”赵迎真拉着甄芙的手,又替她理了理领口的披风带子,“王府里你不必挂怀,我会时常去府中照料。”
甄芙目光一闪,同赵迎真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交换过后,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郡主慢走,代我同两位小公子问好。”
赵迎真知晓她顾忌身后的翠微,这才改了称呼,弯了弯唇看着翠微道,“芙儿不但是我弟弟的枕边人,亦是我成王府的心头肉,既然皇上发了话,那她在宫中的这段时日,便劳烦姑姑费心照料了。”
说罢从郑显意手中接过一个锦袋,“这是我从珑西带回来的玉料,姑姑拿去玩吧。”
郡主有赏,翠微不敢不接,她双手托着玉料冲赵迎真道了一礼,“郡主客气,既然皇上有令,照拂小贵人便是奴婢份内之事。”
赵迎真点了点头,未再多说什么,同郑显意携手走到马车前,一前一后的上去。
直至马车驶出宫城门前,甄芙才带着翠微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马车内,郑显意将赵迎真的手握在掌心,细细在她脸上端详片刻,才松下一口气,“人瘦了,倒是瞧着精神还好。”
赵迎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想到什么,冷冷一笑,“你莫唬我,这一个多月,日日坐牢一般的被拘在清凉台,除了吃便是睡,又哪里能瘦多少。”
郑显意安抚似的搓了搓她的手背,蹙着好看的长眉,道,“他们竟是连样子都懒得做。”
“倒也做了,母亲被皇后召往顺德殿两三回,只不过每每都在外殿候着,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就是了。”
便是做样子,也敷衍的紧,须臾又听赵迎真问,“前朝如何?”
“有内阁有柳相为首的几个辅臣,外朝有六部尚书撑着,一时出不了差子。至于世子那里,你更无需担心。”
他说罢,凑到赵迎真耳边,低语两句。
赵迎真听了,双眼微亮,抚着胸口道,“那便好。”
谁知话将说完,便见郑显意一脸幽怨的看着她,赵迎真不解,抬眉道,“怎得?”
便见郑显意凉着声道,“咱们夫妻分别一月之久,从成亲至今便是没有过的事,我思夫人夜夜不能成眠,白日又为王府日日奔波,如今咱们夫妻好容易团聚,夫人不问问我,亦不提两个孩子,单单只关心朝堂和王府,叫人好生心冷。”
赵迎真将手从郑显意手里抽出,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勿恼,是我心急了。咱们如今不是见着了,再言,夫妻十载,我当是信你,信你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也信你能替我看护王府。”
郑显意拢住她的腰,低身俯入她的怀中,寻求安慰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久违而熟悉的味道,才真正松下心神,他恨恨的在那高耸的软肉上咬了一口,“阿善,你总爱拿这些话哄我。”
赵迎真用温热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的后颈,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那你听不听?”
郑显意含混的嗯了一声,又听赵迎真问,“什么都听么?”
郑显意察觉不对,便握着她的腰,将脸从她怀中扬起,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这会便是黑不见底,“阿善,你要说什么?”
“显意。”赵迎真摸了摸他的脸,又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我们和离吧。”她说。
郑显意几乎顷刻间,便知晓了症结所在。
他望着她,眼底掺杂着一抹伤心和难以置信,“你为了成王府,为了你弟弟,竟要将我同两个孩子舍弃?”
“是保全。”赵迎真望着他道,“这是成王府的路,我不能自私的拉着你和孩子陪我。显意,夫君,若此事能成,到时你还愿意,那我们还做夫妻。若是失了手,日后也有两孩子为我祭……”
“住口!”被握住的那一只手,几乎化成了碎片,郑显意恨恨的看着赵迎真,“你总是这般,什么算的清清楚楚,亦总能分得清里外。我拿一腔热血花费十载仍旧捂不热你的心。”
“赵迎真我告诉你,和离我不同意,你想抛下我同孩子,门都没有!”他越说越气,瞬间急红了眼,他从手边的箱笼里摸出一把退了鞘的匕首,塞到赵迎真手里,“要离开我,可以,劳烦郡主先将我的命拿去。”
“莫要口不择言。”赵迎真叹了口气,将那把匕首扔到一旁,拉住郑显意的手道,“郑渊,你还不明白,我未同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