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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甄芙笑了笑

    秋凉如水,不过一夜北风,便有了冬日的萧索和寒意。

    赵域牵着甄芙走到黄铜盆架前,将她微凉的手放在温热的柏叶水里浸了一会,方取了干净的巾子一点点将那上面的水珠抹净。

    待净过手,两人才在窗边的小榻上落坐,赵域握了握她终于热了的手,又取了姜汤给她。

    见甄芙皱眉,眼底漫开一点笑,“姜汤罢了,若有旁人在,还以为我端给你的是毒药。”

    说罢两人沉默一会,大抵都想到了成王的死因。

    赵域没问,甄芙便也没提,接过那碗姜汤屏息喝了下去。

    赵域盯着那秀致的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眼底漫起一层沉沉的雾霭,他想问当日离开西北时,她给他留的那一句话,是否是他猜测之意。

    也想问,为何要困在宫城不肯出来,又为任流言散布整个京都。

    可是许多话,落到嘴边,最后只能重新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盈盈的眼睛说了一句,“近日北风不断,怎得穿这般少。”

    甄芙笑了笑,似在笑他没话找话,过了一瞬才见她轻轻眨了眨眼睫,道,“这才几月未归,素衣单薄尚叫人挑理,我若穿的雍容华贵岂不叫人打出门去。”

    赵域听罢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到膝头紧紧抱着,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然后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委屈了?”

    甄芙往后退了退,轻轻摇头,“叫我委屈的人这世间也没有几个,再言方才世子爷不是替妾出了口恶气么。”

    她抬手摸了摸他有些疲惫的眼睛,却被他重新握在掌心,弯了弯唇,像是第一回 安慰人一般,“我不委屈,也请世子爷节哀。”

    赵域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凝视一瞬,最后落在掌间的那只纤手上,他一边捏着她的手指把玩,将脸抵在她的颈窝,低声道,“从我记事起,父亲便同母亲断了情分,他院中的人越来越多,行事也越发无度,最后连母亲的跟前人也曾不放过。”

    像是忆起旧事,赵域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那时我在军中将将拼出一点战绩,他便大肆张扬的去花楼中请人喝酒狎妓,尔后叫有心人做了局,一夜花酒一夜风流,十三岁的雏妓便有了身子,若非母亲事先洞明,险些叫人带着闹到府里。”

    厌恶退却,便只余下失望,到后来连失望都不会再有。

    “他年轻时也曾有些心气,只是后来因为一点挫折便一蹶不振,这诺大的王府原是指望不上他。我为保住王府十三岁入军中拼杀,阿姐为了护住王府甘愿下嫁,母亲不忍我们姐弟二人的辛劳因他而付诸东流,是以便叫他病了。”

    甄芙回握住他的手,拿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王爷灵堂便摆在外间,世子爷同我说这话,为的又是什么,是叫我心疼,还是叫我莫要觉得愧疚。”

    她总是这般聪明,赵域叹了口气,在她颈间闷声道,“是有意叫你心疼,也想叫你莫要因为愧疚便同我生分。”

    聪明的人又岂止她一个,甄芙未语,过了片刻才低低的开口,“李府的事我还未谢过你,你叫沈齐递来的信我也看了,世子爷关心则乱,迎真姐姐同郑大人十载的感情,哪里需要我去劝。”

    说到信函,赵域从她颈窝处直起身来,眼底带着些许质问的意思,“我同你说的又岂是这一桩,为何不于我回信。”

    甄芙抬指抚平他眉心的褶痕,“我日日侍奉于顺德殿,因着那人的干系,几欲成为众矢之的,不给世子爷回信,不过是避免给您惹上事端。况且,您如今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何不当面说过。”

    话将说完,便觉得颈间一痛,她抚着那处牙印只觉风水轮流转,从前在床帏间皆是她爱动口,如今不过少回了几封信罢了,倒是惹得对方幼稚起来。

    只见她稍稍一顿,眸光微动,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瞧这印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消解不下,妾晚些时候还要回宫,若叫人瞧见,世子爷的名声也跟着坏了一层。”

    “你是成王府的人,又非寻常过来吊唁的宾客,上过香便走,难为他想得出来。”赵域眸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磨着牙说完。又抬手抚上她的细颈,犹嫌不够一般,凑上去在那齿痕旁边再添一笔。

    甄芙推他不动,气的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恨声道,“王爷如今停灵堂前,你一身热孝,闹出这般行径,又岂是名声问题,叫人参到御史台够你喝上一壶。”

    “参到御史台才好。”赵域又将人圈回怀中,睨着她道,“届时便劳烦你去御史中丞面前说两句,瞧在你这个妹妹的面子上,小甄大人总会替我周全。”

    说完又盯着她的眼睛瞧了一瞬,目光也渐渐暗了下来,又听他幽幽地开口,“我恐怕你不是怕旁人瞧见,那是怕那一个人瞧见。”

    莫名其妙的酸气终于冒了出来,难为他忍着了这些时候。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甄芙淡淡一笑,不甚在意的说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君有疾,宫中有召,我等焉能不入行宫侍奉?好在如今只需我一人,倒也好过你赵家一族的宗妇尽数拘在宫里。”

    赵域咬着后槽牙道,“你倒是好心。”

    甄芙笑了笑,“顺道罢了。”

    赵域便缓和下来,眸光荡在她的脸上,“我记着你的情谊,也知晓你为母亲同阿姐做了不少。”

    “我同世子爷如今也算一条船上的人,方才还叫我不许生分,怎得才过一会儿,您自己便客气起来?”

    赵域摇摇头,望着她轻轻道,“无它,只是觉得甄如意儿这段时日在宫中周旋,想是十分辛苦,心疼罢了。”

    这些话,从前都是甄芙信口捻来的说辞,可她说的每一句哄人的好话,其背后都带了目的。

    是以,听赵域说完,甄芙心中的警铃也震了起来,她慢慢从赵域怀中坐直了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远一些,连神色都避开了几分,“不过两三个月未见,世子爷当真肉麻不少,莫不是风月话本子没少看?”

    赵域好笑的看她一眼,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将脸转了回来,四目相对,便见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道,“未看,云州战事忙乱,哪有那些闲暇。不过是想同你说,现在我回来了,凡事不必你自己抗。甄如意,不管你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也会叫你如愿。”

    甄芙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敛尽,直直的望着他审视一般,片刻才道,“若我要将天捅个窟窿呢?”

    只见他纵容的一笑,“那也无妨,我总会在你身旁撑着。”

    甄芙闻言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她弯身搂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待王府事了,我要你从玄武门入,过金水桥,去太极殿中光明正大的迎我。”

    她如今在外人眼中,是被困在宫城的鸟雀,只等皇帝欢心时,才能差人提着鸟笼送她出宫溜达一圈。

    或许皇帝高兴之余还会许她无上尊荣,但金笼再华贵,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沉默片刻,只听他语轻,却郑重地开口,“应你。”

    宫城中有宵禁,甄芙不能在府中耽搁太久。

    她同赵域说过一会儿话,又静静的抱了一会儿,便听门外传来江平的声音。

    “世子爷,宫里来了人……”

    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熙攘声,接着便听黄为祥的声响起,“皇上圣躬违和,特谴了奴婢带两位皇子代他同王爷上一柱香。”

    话虽明面上说的好听,可堂上跪着的那些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低头戚戚的哭了起来。

    成王的灵堂摆了一个月,大皇子和二皇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跟甄芙前后脚的到了成王府,而且还是黄为祥这个御前的头一号人物陪着一道来的,怎会叫人不多想?

    他伺候着元成跟元义敬香的功夫,便见赵域同甄芙从偏厅出来,黄为祥瞧了一眼,见甄芙双眼微红,只在心下叹了口气。

    “奴婢见过世子爷,见过小贵人。”此刻元成同元义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方走到赵域跟前躬身一礼,“世子叔节哀,姑姑节哀。”

    赵域同二人回了一礼,便叫江平将人带到外间喝茶。

    尔后又引着黄为祥移步到一旁说话,“有劳黄公公走这一趟。”

    黄为祥道,“世子爷言重了,王爷去了,皇上心中难受,奈何圣躬违和不能亲临,因此特地叫奴婢跑这一趟,只说府中但有吩咐,叫世子爷只管开口。”

    “多谢皇上好意。”赵域目光沉沉,脸上带着哀情,只道,“皇上圣体不康,我既从西北回来理当进宫问候,只顾忌热孝在身,怕犯了忌讳。亦劳烦黄公公回宫中,代本世子向皇上转答问候之意。”

    黄为祥道了一句不敢,又连声应下。

    过了一息又看着甄芙道,“御前不能缺人,奴婢怕是不能久留,小贵人可要同奴婢一道回宫?”

    不待甄芙回答,便见赵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淡声同黄为祥道,“不必劳烦公公,晚些时候本世子自会差人送她。”

    黄为祥犹豫一瞬,脸上带着些许为难,“这……”

    赵域笑了笑,通身带着威压,慢声道,“怎得,难不成黄公公此行是为催她回宫?”

    黄为祥忙赔了一个笑脸,“怎会,奴婢原想着府中事忙,顺道接应小贵人一程,既然世子另有安排,奴婢便放心了。”

    待黄为祥带着元成和元义回去,一直未开口的甄芙看着赵域道,“他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你又何必同他计较,再言,多留这一会儿又能如何?”

    “不如何。”赵域牵着她的手腕道,“我不便出府,晚些时候让管事套了府中的马车,叫你身前的两个婢子送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世子爷莫要

    暮色四合,落日退尽,只余满院白幡随着北风轻轻摇曳。

    甄芙行至二门处,将手轻轻从赵域掌心抽出,“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外,叫人瞧见又生风波。”

    “几时你也顾忌起这些?”赵域替她正了正发间素色的绢花,抬眉问她。

    “宫里规矩多,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总归会有些变化。”甄芙最知晓怎样叫他不畅快,果然赵域听过这话,眉宇间的颜色便冷了下来。

    可她也知晓怎样哄他高兴,衣袖下的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凑过去悄悄话似的说了两句,“哄你的,孝字沾边,大过天理,不过是怕叫人看了坏你名声,世子爷莫要同我置气呀。”

    赵域叫她三两句话将情绪挑的上下不能,他掩住心里的快意,板起脸来叮嘱她,“你想做什么我皆不会拦你,但是甄如意,你要给我一个事先的知情权,否则,我饶不了你。”

    他眉眼里藏着凶狠,言下之意,不许她轻举妄动,亦不许她先斩后奏。

    甄芙半分不怕,望着他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在赵域蹙起眉心之前,屈膝一礼,轻飘飘的道,“我走了,世子爷保重。”

    赵域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一张脸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的眸光暗的堪比天色,便这么看着那道素衣纤影,沿着曲径通幽的小道,越过挂满枝头的白幡,渐行渐远的走到成王府的大门处,裙角微扬轻巧的迈过门槛,然后掩没在门外。

    王府的马车已然备好,正是赵域专属的那驾。四婢立于马车前,殷切的等着甄芙出来。

    待行至面前,四人齐齐行礼,“小夫人。”

    甄芙抬手将几人扶住,看着几人眼底的雾气,忙声道,“我才在王爷灵前哭过,这会儿眼睛还疼,你们几个可莫要招我,免得一会儿回宫去御前侍候,胖头肿眼的不像样子。”

    四婢知她刻意这般说,不过是想将大家的伤情掩住,可是她们自从来到甄芙身边,很多年都是形影不离,从来未分别过这般久。

    知渔先咽下眼泪,上前扶住她,“小夫人说的是,奴婢这就扶您登车。”

    纵是翠微不愿,但在成王府的门前,她亦只能眼睁睁看着甄芙登上成王府的车驾。

    从成王府到宫门,两刻钟的路程。惜花怜月在前面驾车,知渔望雁在车内陪甄芙一道,有些话,这两刻钟的时间,便也够说了。

    马车行至宫门前,怜月进车内为甄芙请了平安脉。

    “如何?”不待甄芙开口,便见知渔略显焦急的催促。

    “知渔姐姐放心吧,小夫人好的紧。”

    临下车前,甄芙从袖子取出一枚滚圆的铜扣放到怜月手里,“王爷出殡之日,我大约还能出来一回。”

    怜月小心的握住那颗扣子,郑重的点下了头,“小姐放心,怜月不会叫您失望。”

    “我知晓。”甄芙望向二人的目光深而远,可她的语气又藏着一丝轻快,“好姑娘们,再忍一忍,你们瞧,天就要亮了。”

    她说罢便掀帘下车,放开惜花扶住她的手时,又摸了摸小婢子圆圆的脸。

    惜花一双杏眼包着眼泪,嘴一咧,“小姐,小花想你。”

    ……

    “小贵人见谅,今日之事,奴婢会一五一十的禀给皇上。”

    待甄芙上了宫中的马车,翠微看了她一会,冷着脸说道。

    甄芙看了这一板一眼的掌事姑姑,轻轻一笑,并不怎么在意,“那便麻烦姑姑了。”

    翠微叫她噎了一顿,张了张嘴欲说什么,但被黄德禄拉了拉衣角,到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行到顺德殿前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殿中一片灯火通明,黄为祥提着灯带前两个宫人迎在阶前。

    “小贵人,皇上在殿中等您用晚膳。”

    甄芙应了一声,只道,“我将从灵堂回来,未免冲撞了皇上,少不得要换件衣裳梳洗一番,劳烦公公转答一二,叫皇上不必等我,先用便是。”

    黄为祥自成王府回来后,皇帝见他孤身进了内殿,什么也未问,只命他提灯到殿外迎人。

    他近花甲之年,生生在外头吹了两个多时辰的冷风。

    这会几乎要冻透了,哪里还敢去殿前传话触霉头,那不是找死么?

    “小贵人您先去偏殿梳洗,奴婢这就差人去值舍为您取衣,您看成么?”

    当日从鸾和殿搬到顺德殿时,皇帝便有意叫她住在偏殿,里面一应布置,皆按她旧时喜好,衣物首饰更是堆满衣箱妆台,又哪里需要去别处取来。

    黄为祥是千年的狐狸,他日日拴着脑袋如履薄冰,逮住一点向上卖好的机会,便不会错过。

    甄芙望着面前被冻的一脸青白的老太监,看着他脸的讨好,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和惶然,良久施舍一般,“如此,那便依公公所言。”

    黄为祥听她应下,心中一喜,忙叫黄德禄带人去偏殿准备。他叫住随行的翠微,吩咐几个小宫女过去妥帖侍候。

    等人离开后,翠微才犹豫的问黄为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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