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有了阿佑,便截然不同了。她的婚事可为阿佑联络势力,她的私产可为阿佑笼络朝臣。便是与官眷来往,也能看作是替阿佑结交人脉。
至于贵妃……多年来,贵妃从未对她下过手。但明日过后,贵妃先前对待敌人无往不胜的手段,都将尽数用在她的身上。
沐清欢今晚本就没什么胃口,宴上又多饮了几杯。现下被冷风一吹,胃里不觉隐隐作痛。
“砰——”数道声响接连划过夜空,漫天焰火次第绽放,内外城交界之处,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上街头,簇拥着驻足观望。
一片欢声笑语中,沐清欢蜷缩在马车里,喃喃自语,“皇兄,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车外的桂华很快察觉到沐清欢的异常。正预备将车帘掀开一角,马车上已传来沐清欢的声音:“去江淮那里。”
桂华心中一惊,敛下异样的神情,“是,公主。”
小院外,几声敲门过后,江淮提着盏油灯走出来,随即一惊,“皎皎?”
他赶忙将沐清欢迎了进去。屋里灯光明亮,炭火烧得暖洋洋的。桌上摆着三道刚出锅的热菜,一道春笋炒腊肉,一道红烧丸子,和一道清炒水芹。
江淮抿了抿唇,匆忙解释:“我在好好照顾自己。”
沐清欢扑哧一笑,心中的郁气顿时散了些,“这些是阿梧做的?”
“是我,阿梧今日回家去了。”
“哦?”沐清欢来了兴趣,“快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江淮有些局促。这样的饭食,对他来说算得上丰盛,但用来招待沐清欢,就有些寒酸了。
看江淮的神色,沐清欢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尝两口就好,不用麻烦。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江淮被她看得脸热,留下一句“我先去准备碗筷”,便匆忙走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他又端出来一盅热腾腾的雪梨汤。
沐清欢夹了一筷子菜,就着雪梨汤入喉。融融的暖意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原本不适的胃也恢复了大半。
看江淮正紧张地等着她的评判,沐清欢赞道:“味道很好。”
沐清欢吃得尽兴,江淮却明显心不在焉。等她放下筷子时,江淮只动了寥寥几口。
“皎皎,”江淮一只手虚按在沐清欢的肩上,神色严肃,“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沐清欢却漏夜前来寻他。比起因为想念,更可能是在家中受了委屈。
对上江淮充满担忧的眼神,原本已经咽下的情绪重新冒出了头。
多日来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溃。沐清欢不管不顾扑到江淮的怀里,“阿淮,我好害怕……”
过往每次在江淮面前落泪,都是沐清欢精心设计的场景。她总会记得时刻露出最完美惹人怜惜的角度,斟酌着精湛的措辞。
可现下,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沐清欢就开始害怕。害怕辜负许多人的期待,害怕贵妃的手段,害怕所有未知的一切。
可她不能露出一丝软弱。她只能永远镇定从容、运筹帷幄。一旦显示出半分惶恐与慌乱,等待她安排的心腹只会更加六神无主。
八年了,被流放北境的薛家人在等,被牵连囚于掖庭的罪眷们在等……还有无数个因巫蛊案而死的亡魂也在等。
沉甸甸的责任压在沐清欢的身上。可如今,能让她显露脆弱、尽情哭上一场的人,竟然只剩下江淮一个。
沐清欢扑过来的势头太急,江淮被惊得骤然僵住。等回过神来,胸前的衣襟已被迅速打湿。
她哭得这样伤心,仿佛积攒了半生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倾泻出来。
迟疑了片刻,江淮还是伸出手,半揽着把沐清欢拥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是他没用,只能让她在泥潭里挣扎。
沐清欢的情绪消散得很快。没过多久,哭声便渐渐止歇。再抬眸时,只剩眼下仍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痕。
迟来的后悔涌上来。虽然没有铜镜,但沐清欢知道,此刻的自己必然十分狼狈。
发髻散乱,脂粉被眼泪晕开,口脂必然也已经花了。
她暗恨自己鬼迷心窍,以至于在江淮面前如此失态。刚想替自己找补几句,但对上江淮的眼睛,沐清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干净澄澈,盛满怜惜,眼底只翻涌着无限情意。
可他无从得知,她此刻的惶惑与不安,全然来源于他的生母。
沐清欢抬手轻轻覆上了江淮的眼睛,“阿淮,别这样看着我。”
江淮不解其意,只安静地任她摆弄。两人呼吸交缠,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半晌之后,沐清欢收敛心神,缓缓站起身,“阿淮,我要回去了。”
江淮也跟着披上外袍,“你若不想回家,我去寻常兄或魏兄,让你去他们家中暂住一晚。”
除夕夜上门拜访,显然有些失礼。但沐清欢既然已经委屈到离家来寻他的地步,应当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些亲人。
若一夜留在这里,只会有损她的清名。但常、魏二府皆有女眷当家,沐清欢暂住一夜后,明日一早由府中仆妇将她送回家中,再略微解释几句,既不会产生误会,也能以官眷的名义稍稍震慑她的家人。
即便暂时无法摆脱。但至少在新年来临的前夜,该给她一个喘息之机。
“谢谢你,阿淮,”脆弱的情绪已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沐清欢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但余下的,该由我独自面对,”
走出几步之后,沐清欢回过头,见江淮仍伫立在小院门前,提着一盏油灯,担忧地望着她。
融融的灯光漫开,把江淮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影里。而沐清欢则站在暗影中,周身浸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
相隔咫尺,却泾渭分明。
明日之后,她便会与他的生母踏入战场,至死方休。
心绪翻涌间,沐清欢疾步奔到江淮面前,在江淮愕然的眼神中,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俯身,在江淮面颊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
“阿淮,新年喜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皇孙
正月初一, 大吉。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一路行至菩提寺门前。寺内众僧早已整装肃立,候于寺外。
为首的僧人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贫僧菩提寺方丈寂空, 见过皇上”
皇帝微微颔首,随一众僧人踏入寺内,妃嫔们紧随其后。
为恭迎皇家祈福圣典, 菩提寺早已提前请来原供于法门寺的祈福香案与国运供器,以祈求山河安泰,风调雨顺。
相比处处庄严肃穆、规制森严的法门寺, 菩提寺更多了些民间的烟火暖意。主殿的祈福礼过后, 皇帝兴致颇高,当即命寂空引路, 详细介绍各个殿宇。
来到一处香火尤为兴旺的殿前, 寂空道:“阿弥陀佛。陛下,这是菩提寺中最受欢迎的佛母娘娘殿。民间常有寻常夫妻一同前来,祈求姻缘美满、子嗣绵延。”
皇帝本欲领妃嫔们一同进殿, 听得“夫妻”二字,顿时止住了脚步。有些兴味索然。
寂空察言观色,随即补充道:“后殿中还有一处天然灵泉,相传女子若以泉水净手,可得佛母娘娘庇佑, 福泽缠身, 子嗣兴旺。”
听得这话, 随行中数位久无子嗣的妃嫔皆颇为意动。想到妃嫔们难得有出宫散心的机会,皇帝见状便松了口,语气宽和:“罢了, 你们自去灵泉处散散心吧。”
妃嫔们纷纷谢恩。淑妃笑道:“我听说,灵泉若与有福之人同沐,则可善缘相引,福气共沾。贵妃娘娘诞育子嗣,是后宫最有福气之人。只盼娘娘能让我们一同沾沾喜气。”
贵妃原本站在一旁,对所谓灵泉之说并无兴趣。但淑妃这话一出,许多妃嫔渴盼的目光一同投了过去。
贵妃被架起来,只得端起笑容,“自然。”
殿外瞬间清静了许多。皇帝环顾四周,忽然瞥见一抹纤瘦的身影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殿前。便信步走过去,随即讶然道:“永昭?”
寂空双手合十,“陛下,此乃地藏殿,主超度亡魂、追思亡亲。百姓们常来此处焚香供灯,以寄哀思。”
沐清欢立在阶下,眼圈微红,“父皇,儿臣想为母后供一盏长明灯。”
皇帝闻言伫立半晌,随后抬步走进殿中,“朕与你一起祭拜。”
对着地藏菩萨三拜之后,皇帝走到供案前,提笔写下悼词,随后在寂空的指引下将长明灯供于案前。
待皇帝礼毕,沐清欢也亲手为先皇后供上一盏长明灯。殿宇幽深,灯火昏暗,唯有数盏长明灯的幽光静静摇曳。
寂空去后殿添灯油,只余父女二人隔着数步距离相对而站。一片静默中,皇帝忽然开口:“不为你皇兄也供上一盏吗?”
沐清欢悚然一惊,手中的长明灯险些坠地。这样凝滞的氛围中,她甚至无力思考皇帝的意图。只勉强控制住表情,低声道:“儿臣不敢。”
皇帝的视线久久定在她身上。沐清欢只觉殿内空气愈发稀薄,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正在这紧张的关头,寂空提着油盏从后头转出来,身侧还跟着一名扫地的稚童。
殿内光线渐亮,皇帝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落在小童身上,“菩提寺中,怎的还有带发修行的孩子?”
寂空合十躬身道:“这是早年寺中僧人在外捡回的弃婴。他与佛法有缘,颇具慧根。只是尚有尘缘未了,故而贫僧并未许他剃度,只让他留发暂居寺中。”
“这样小的孩子,何来尘缘未了之说?”皇帝不自觉起了几分兴致,招手示意小童上前,随口问道,“既说你有慧根,那你可知,何谓心无挂碍?”
沐清欢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盯着寂空,几乎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这可和他们原先商量的说法毫不相干!
沐清欢从未请人教导过阿佑佛法。如今皇帝有心考较,寂空编造的故事立刻便会被戳穿。
寂空却只微微摇头,示意沐清欢稍安勿躁。
小童从容道:“回施主,心中不被贪嗔痴念所牵绊,便是心无挂碍。”
皇帝又随口问了几句,小童皆对答如流。皇帝不觉面露欣赏,“小小年纪能有此体悟,果真是有些佛缘。”
“抬起头,让朕瞧瞧。”
小童依言抬头。看清他容貌的刹那,皇帝面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下意识转身看向一旁的沐清欢。
然而,沐清欢的脸上是同样震惊的神情。她抬手掩唇,一声惊呼险些脱口而出。
皇帝很快敛起神色,问寂空:“方丈可还记得,寺中是何时捡回这孩子的?”
寂空闭目思忖片刻,“约莫……是七八年前。贫僧只记得那年冬日的风雪格外酷寒,若再迟几刻钟发现,这孩子便活不成了。”
“七八年前……”皇帝喃喃自语,笑容有几分勉强。
停顿半晌后,皇帝转头扫视一眼。沐清欢虽忧心如焚,也只得垂头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皇帝又在地藏殿中待了半刻钟,很快走了出来。
妃嫔们已从佛母娘娘殿中出来,得知皇帝亲自去为先皇后供奉长明灯,都忍不住感叹皇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
然而,被同时提及的沐清欢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到皇家仪仗预备启程返回时,她终究沉不住气,让兰叶去前头禀报,“就说我的簪子丢了,带几个侍卫回去寻。”
听得这话,贵妃面露为难之色。皇帝却直接道:“那就回去找找。菩提寺香客多,宫里的东西若是落在外头,总归不妥。”
得了皇帝允准,沐清欢一路疾步赶到主殿后的禅房时,寂空已候在那里。没等沐清欢开口,寂空便率先道:“陛下说对阿佑颇有眼缘,想让他进宫讲经。一炷香前已单独将他接走了。”
赶在沐清欢开口质问之前,寂空率先补充道:“这是皇孙殿下自己的意思。”
“怎么会?”相比愤怒,沐清欢心中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按照原定计划,阿佑应当在主殿的祈福仪式后现身。有宗室在场,一来皇帝不可能下旨封住所有人的口风,二来即便贵妃想从中作梗,也势必要投鼠忌器。
之后只待略略推动,阿佑的身份立刻便会宣扬开来。届时,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将知晓先太子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寂空从容解释道:“皇孙殿下想要徐徐图之,而非直接现于明处。因此这两个月来,殿下一直在向贫僧苦学佛法。”
“那为什么不事先禀报本公主——”话至一半,沐清欢便顿住了。
她倏然醒悟过来,与寂空有交情的人是太子。因此若论亲疏,在寂空心目中,阿佑的决断显然要比她的话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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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从菩提寺带回一个讲经小僧之事,并未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然而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召见阿佑,只将他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小佛堂里。
元日过后,宫中便是一连数日的年节仪典。内廷中流水一般的赐宴、宗室之间的拜访应酬……更不必说,沐清欢还要费心打探阿佑的消息。以至于等她终于能分出心神,已经是元宵之后了。
公主府中,桂华抱着一厚摞积攒下来的帖子念道:“公主,这封是周小姐邀您去打马球,这封是谢六公子邀您去别院赏梅。还有沈二小姐邀您去听戏……”
“全部回绝掉,”沐清欢靠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摆手,“我这些天脸都快笑僵了。”
“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少有笑颜,是还在忧心皇孙殿下?”
桂华素来沉稳,此刻却欲言又止。见沐清欢不语,她终究忍不住开口道:“恕奴婢多嘴。公主这般费心筹谋,可皇孙殿下改动您的谋划,却连事先知会您一声都不愿,实在有些……”
沐清欢默然半晌,只叹了口气:“阿佑小时候,我极少能有出宫探望的机会。为防止走漏风声,连书信也不敢送去。
阿佑的整个童年,都与沐清欢隔着宫墙。彼时沐清欢所能做到的,唯有定期送出些衣食银票而已。想要真切照拂阿佑的成长,则完全是天方夜谭。
“如今他心性已定。纵有血脉牵绊,但不愿与我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间,兰叶从殿外走进来,“公主,江公子又去了别院寻您。”
自除夕夜至今已过了半月。沐清欢却再没去找过江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