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以江淮的性情,绝不会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来。只要沐清欢若无其事,那晚的种种失态便可就此揭过。
可每每念及自己当时对江淮的依恋模样……
沐清欢扶额长叹口气,再一次强行打断了对当时场景的回忆。
饮酒害人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过渡章节思路有点卡顿,发出去之后经常删删改改,影响阅读体验实在抱歉。大概还有一章多写到女主掉马~
第24章 春闱
拖延到离春闱仅剩三日, 终于还是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沐清欢这个“未婚妻”若再不露面,未免显得太过失职。
沐清欢站在小院前,踌躇再三, 终于鼓起勇气敲响院门。
来开门的是阿梧。见是沐清欢, 他赶忙侧身引路,“姑娘您可算来了,公子可是日日惦记着您呢。”
江淮正坐在窗边出神。听见脚步声, 他抬眼隔着窗子望了过来,眸中顿时迸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然而等沐清欢踏入书房时,江淮却又自顾自地低头看书, 对沐清欢的到来充耳不闻。仿佛书中有什么引人入胜的精彩段落。
看江淮这幅别扭的样子, 沐清欢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她语气温软道:“阿淮,我们已经十多日没有见面了。你当真要这样一直生闷气, 不和我说话吗?”
“是二十三日零五个时辰。”江淮闷闷地纠正道。
他其实也知晓, 自己的情绪来得没有道理。年节期间,家家户户皆要往来应酬。沐清欢家中约束又严,抽不出时间来看他才是情理之中。
可是……她怎么能在猝不及防地吻过他之后, 转头就走,之后一连二十余日杳无音信?
没有她消息的这些天,江淮几乎是日日牵肠挂肚,夜夜辗转反侧。起初是为了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后来则是担心沐清欢在家中身不由己。
他抬眸看向沐清欢。为了考前的吉利和喜气, 沐清欢今日一改往常在江淮面前的素淡打扮, 穿了一身绯色交领长袄, 发上簪着江淮赠的那支赤金缠织海棠簪,显得秾丽动人,灿若烟霞。
江淮看得怔住, 气性瞬间消了大半。然而转瞬间又想到,她神色从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他,看来,早已把除夕夜的亲近抛之脑后。
在江淮幽怨的神情中,沐清欢取出准备好的物件,拖长语调叹道:“唉,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护膝。原本想着贡院阴冷,担心我的未婚夫要受寒受累。”
“可他不但不体恤我,还同我置气。看来,我这番心意只能付诸东流了。”
话音未落,沐清欢作势要把手中的东西收回去。
江淮哪里还顾得上别扭,赶忙伸手接过。箱笼入手掀开,才发现里面不止有护膝,还有棉被、软枕、手帕、干粮和一些基础的药物,思虑周全一应齐备。
江淮挨个摩挲过去,垂眸不语。沐清欢抓过他的一点袖子,撒娇似的摇了摇,“阿淮,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江淮抬眼,对上沐清欢明媚的笑意,仿佛被灼伤一般,猛然又低下了头。
沐清欢看着江淮颤动的长睫,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吧。
真是个小可怜。
考前几天的时间点,沐清欢不想让气氛过于低沉,想要转移话题,便随手拿起桌上一摞堆叠的书稿翻看了几页。
谁知,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纸忽然轻飘飘滑落下来。等江淮意识到想要遮挡时,上面的内容已然一览无余。
摊开的画纸上,少女的神情亦喜亦嗔,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显得格外鲜活明媚。
沐清欢看了两眼,才意识到江淮画的是她此前发脾气时的场景。
临近考试,沐清欢原本还预备给江淮做些心理安抚。毕竟历次春闱,都有考生因过于紧张在贡院中晕倒的案例。
没想到,江淮倒是格外从容悠闲,甚至还有心思替她做画。
沐清欢对着画像,越看越觉得新奇。
宫中画师每年都会为她画像。但一来,宫廷中多崇尚艳丽浮华的画风,因此着重描绘她华贵的衣着配饰;二来,画师心怀敬畏,不敢长久直视她的面容,又担心触碰什么忌讳,以至于落笔束手束脚。
不止是她,宫中女眷们的画像亦是如此。往往衣裳的每处花纹、簪子的每处纹路都画得纤毫毕现。可涉及具体的容貌神情,却只是淡淡地虚勾轮廓,显得模糊不清。
以至于画中之人徒有一身锦绣衣饰,而无半分鲜活生气,倒像是个隐在繁复珠翠之中的陌生人。
而江淮的这幅,虽然画技稍显生涩,但却将她灵动的少女情致尽数勾勒出来,更能看出作画之人倾注的浓浓爱意。
见沐清欢对着画像沉默不语,江淮以为她并不满意。正忐忑间,却听沐清欢说:“我以为,你即便要画我,也该是其他的场景。”
譬如他被陷害时,她护在他身前替他辩驳;或是他走投无路之时,她冲他伸出援手。
在沐清欢的预想中,这些该是让江淮爱上她的瞬间,理当更加刻骨铭心。
江淮听懂了沐清欢的话中之意。可是,那些时刻的沐清欢,或许只是出于怜悯或善良的本心。若换作遇到其他人,她大约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而这些嗔怒、鲜活的情绪,却是唯独只属于他的。
江淮张了张口,还是难以向沐清欢坦白自己那点微妙的独占欲。
江淮这般左右为难的羞窘神情,又激起了沐清欢促狭的恶趣味。她按捺住撩拨的心思,只暗暗记下这一笔,等春闱过后再细细捉弄一番。
半晌之后,沐清欢又想起一事,有些为难地蹙眉,“只是……开考那日,我恐怕没法去送你。”
这应当是所有士子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旁人都有亲人送考,百般叮咛嘱咐、嘘寒问暖。
唯独江淮,却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踏入贡院。
一想到这幅场景,沐清欢便心有不忍。
江淮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开考那日,天下数千举子齐聚贡院外。你若特意赶来,我才会忍不住担心,因此分神。”
他这样善解人意,沐清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沉吟片刻,“不如等考完那日,我去接你。”
等春闱结束时,各家的注意力自然都集中在自家亲人身上,匆匆忙忙地领着回家歇息。到时候沐清欢把马车停在街角僻静之处,悄悄等候,应当也没人能发现她。
江淮忙摇头,“不必了。等我考完之后先静养几日,你再来寻我便是。”
他经历过秋闱,也知道春闱的煎熬。连续数日伏案答卷,无法梳洗沐浴,待到走出贡院,他定然格外狼狈憔悴,实在不想让沐清欢看到他那时的模样。
沐清欢也不勉强,眉眼弯弯地应下,“也好。等放榜那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
二月初三,春闱。
贡院外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的马车直将几条街外都堵得水泄不通。
各地举子身着素色布衣,肩背竹制考篮,按籍贯列队进场。江淮在队伍中望见常文镜与魏泽二人。眼下场景倒也顾不得寒暄,便只相互颔首示意。
及至第二道门前,举子需待核验姓名,比对容貌年岁后,再逐一搜身细查。确认未有夹带,方可继续入内。
为杜绝提前串通舞弊,号舍排布由现场抽签而定。江淮接过签牌,沿着狭长的甬道,经过不知道第多少间号舍后,才终于找到了自己那间。
所有考生坐定后,贡院即刻落锁。
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江淮不算畏寒,本以为沐清欢准备的厚棉衣不会派上用场。谁知身处这逼仄的号舍中,寒意倒似无孔不入一般,连饥饿比预想中来得快上许多。
针脚细密的护膝帮他隔绝了大半严寒。江淮打开身侧的木匣,里面装着沐清欢备好的糕饼,各色口味满满当当装了一整匣。
还有七日时间,江淮不敢贪食,只挑了两块细细品尝。香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腹中很快被填满,但心里却依然空落落的。
夜色渐深,周围的动笔声陆续停了下来。考生们窸窸窣窣地拿出被褥,四下很快响起阵阵鼾声。
江淮对环境向来并不挑剔。即便是在比号舍更狭窄、更嘈杂的环境中,他也总能很快入睡。
但此刻,躺在硌人的木板上,他却有些辗转难眠了。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盘旋着沐清欢的承诺。她说的惊喜,会是什么?
这不能怪他暗自揣度、想入非非,实在是沐清欢除夕夜的那个吻,过于刻骨铭心。
江淮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的额角。即便时隔多日,她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仿佛仍旧停留在他的肌肤之上。
这些日子,每当发呆失神时,江淮总会不自觉地以手触额。以至于不明真相的阿梧还以为,他是风寒发热,张罗着要给他煎一副苦药。
这份惊喜会是像先前一样的吻么?若是再来一次,他一定要做足准备。
若是这次能更进一步自然更好——譬如,他的指尖能碰一碰沐清欢温软的唇,或是她的唇能印在他的唇上……
仅仅在心底描摹着这幅画面,滚烫的热度便悄悄攀上了江淮的耳根。
他暗暗斥责自己孟浪。心底却又忍不住辩驳:他只是想要亲近自己的未婚妻而已,即便以圣人君子的德行评判,这也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吧?
转瞬之间,江淮便原谅了自己有些轻浮的想象。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些。等春闱放榜,尘埃落定后,他们便可成婚相守。
之后每日天光微亮时,他穿好朝服,在她熟睡的眉眼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日暮下值归来,顺道去采买她喜爱的时鲜吃食,再做上一桌她爱吃的热菜。
想到这里,江淮不禁有些苦恼。他的厨艺粗浅,只会做几道家常的小菜。等下次见面时,他一定要问清楚沐清欢偏好的口味。
至于白日他上值之后,若是天气晴好,她可约上友人踏青;若她白日在家中无聊,他们还可以再聘上一只狸奴。
夏日黄昏,紫藤垂落满庭芬芳。她会靠在树下的摇椅上,伴着晚风小憩。
冬日雪落满庭,她则会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昏昏欲睡,等他回家。
伴着美好的想象、暖和的被子和舒适的枕头,江淮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以至于他醒来时,片刻后才意识到他仍在考场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押题
另一边, 沐清欢正站在紫宸殿外。
周全从殿中走出来,客客气气地行礼道:“公主,皇上要召见番邦使者, 实在是脱不开身。您改日再来吧。”
自年节庆典结束后, 沐清欢连续数日进宫请安。都被皇帝以批折子、召见大臣等缘由拒之门外。
此前,这样的冷遇可从来不会出现在沐清欢身上。她的笑意有些勉强,“朝政要紧, 我不敢叨扰父皇。只是……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个孩子?”
周全依旧笑得毫无破绽,“公主,皇上吩咐过他闭门抄写佛经, 不许旁人打扰。”
看沐清欢满面焦急, 他四下张望一番后,压低声音劝道:“公主放心, 陛下待那孩子十分重视。至于是与不是, 早晚会有定论,您不能先慌了手脚。”
沐清欢从腕上拽下一个赤金镯子塞到周全手中,勉强笑道, “多谢公公。”
她犹豫片刻,又问了一句:“这几日,父皇可曾见过淑妃娘娘?”
周全摇头道:“皇上忙于朝政,并未召过后宫。淑妃娘娘几次前来,皇上也并未召见。”
菩提寺祈福之行由淑妃提议, 谢家亦与先太子有姻亲。看来, 皇帝这是连淑妃一同怀疑了。
心中有数后, 沐清欢冲周全颔首告辞。转过身,她面上的慌张之色已然散去。
假使她事先毫不知情,骤然在菩提寺看到一个与先太子容貌相像的孩子, 自然应当表现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据她打探到的消息,阿佑所在的小佛堂外有十余名暗卫把守。有皇帝如此保护,沐清欢倒不必是不担心阿佑的安危。
唯一遗憾的是,先前允诺淑妃的话没能兑现,合该去解释一番。但眼下,她却也实在不敢额外给淑妃透出口风,只能过些时候再去汀兰殿拜访。
**
转眼间便到了第九日。自贡院归来,江淮沐浴更衣过后,沾了床榻便沉沉睡去。
连续静养了数日,考场上的疲惫才终于一扫而空。江淮如约往同庆楼而去,与常文镜和魏泽二人小聚。
江淮到时,另两人已经坐在了雅间里,状态对比十分鲜明——魏泽面带微笑,神情松弛;常文镜却是愁眉苦脸,哀叹连连。
待江淮坐下后,魏泽问:“江兄发挥得如何?”
江淮谨慎道:“尚可。魏兄呢?”
魏泽的语气颇为从容:“若无纰漏,应当能够榜上有名。”
紧接着,江淮与魏泽听常文镜絮絮一通哀嚎。轮番劝慰过后,趁着魏泽心情不错,江淮索性说起了已和沐清欢订下婚约一事。此事长久来看终究瞒不过去,不如直接说开。
魏泽有些意外。但他如今相看的对象中不乏高门贵女,倒也不甚在意,拱手道:“恭喜江兄。”
他随即打趣道:“这些日子,来家中探口风的媒人多了起来,母亲也有松口之意。原想着我会是我们之间最早成婚的那个,没想到江兄倒是更快一步。”
尽管会试结果未出,但魏泽在乡试中位列京城第三,已是许多人押注的香饽饽。加之魏家虽然近些年没落,但已故的魏老太爷昔日身居高位,余荫尚在,故而求亲之人可算得上络绎不绝。
常文镜撇了撇嘴,“那敏敏姑娘呢?你是彻底放下她了?”
魏泽笑意稍淡,“母亲的意思是纳她进门做妾,往后也可对她家照拂一二。但我想着,还是直接以义妹的身份陪些嫁妆嫁出去为好,否则她有母亲撑腰,家中妻妾不合,传出去恐会影响官声。”
江淮听得心中一紧。想到沐清欢在家中的艰难与身不由己之处,难免对敏敏姑娘生出几分不忍。
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劝些什么。以义妹的身份嫁给不知根底的人,和给魏泽做妾,似乎哪个选择都算不得好事。
江淮转头看向常文镜,原以为按过往常文镜的性子,会替敏敏姑娘打抱不平,谁知他只冷哼一声,眸光闪烁,却没有开口。
***
又等了几日,约莫江淮休息得差不多了,沐清欢才上门探望。
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