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欢不甚在意:“你是说弹劾我的那些折子?”
她行事高调,这些年来每当御史找不出旁人的错漏,便会挑她的毛病出来弹劾一番。如今她主动送上把柄,御史们焉有不笑纳之理?
虽然她在贡院外闹得声势颇大,但归根结底,大绥历代公主豢养面首之事并不罕见。沐清欢的姑母柔嘉长公主,守寡后便有诸多内宠陪伴。只要不借面首玩弄权术,或是纵容面首在外以势压人,无论皇家还是朝野,都对此亦不甚在意。
谢珏摇头,“形势已非那么简单。有人以公主欺压江公子为由,纠集了一批举子在宫门前请愿,要求严惩公主,以安士人之心。”
“更要紧的是,有人以此为由,请陛下裁撤公主府护卫及收回公主封邑。”
沐清欢的封邑在江南一代,其富饶程度堪为大绥历代公主之首,因此过往一直被御史诟病逾制。
若是换作从前,沐清欢丝毫不会为些许弹劾而担心。可如今有了阿佑的存在,皇帝若真借机收回或削减她的封邑,往后只怕未必肯再封赏回来。
沐清欢冷笑一声,“不过一夜之间,举子们竟有这样的胆识。若说背后无人指引,谁会相信?”
谢珏颔首:“其中多是些会试落第的举子,想借公主搏一个不畏强权的清名。且臣暗中打听了一番,领头之人背后大约有国公府的手笔。”
安国公折损爱子,心中积怨已久。先前一直隐而不发,如今攥住了这般现成的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沐清欢抚着腕上的镯子,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事态发展有些超出了她的估量,但她在乎的不止是皇帝那边。
皇帝素来不喜受人威胁,请愿这招非但胁迫不了他,反而把沐清欢放在了弱者的位置。
沐清欢更担心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会因此而将目光聚焦在江淮身上。
虽然她觉得,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国公爷,任何人在不知晓内情时,都不会把江淮的容貌同贵妃联系在一起。
但若是贵妃起了兴致,以关心沐清欢姻缘的名义召见江淮……
血脉相连之下,世上哪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沐清欢思索之际,听谢珏道:“公事已了,我还有些私事想问公主。”
谢珏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困惑:“臣苦思冥想,实在不明白,江公子究竟缘何得公主如此看重?”
他的茫然不似作伪,似乎当真在为沐清欢不念旧情而感到委屈。
往后不论是为了复仇,还是因为阿佑,都少不得再同谢珏接触。沐清欢深吸口气,索性一次说清楚:“谢珏,你何必做出一副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
谢珏面色微变,听沐清欢继续道:“你我儿时确有几分情谊,但后来形势变幻,谢家想明哲保身,不愿再同我牵扯。”
“那时你年纪尚小,许多事做不了主,我并不怪你。可再后来,淑妃娘娘入宫,你也因探望之机得以频繁出入宫闱。”
“你明明有无数机会能来见我,却都刻意回避。直到如今我要择选驸马,才突然跳出来谈及旧谊,不觉得十分可笑么?”
那时的沐清欢,唯有谢珏一个同龄的朋友。失去皇兄之后,那段暗无边际、举步维艰的日子,她曾经很多次幻想过,谢珏能骤然出现。
“如今你看似念旧,实则也不过觉得,唯有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才堪与你相配。”
谢珏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自己辩驳,却终究只化为一抹苦笑:“原来公主心中,还是怨恨我的。”
沐清欢摇了摇头。怨恨这词太重了,谢珏曾经的陪伴,她依然铭感在心。
但有些人,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而已。
**
沐清欢返回院中时,发现江淮仍在等着她,正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眼下事态超出预料,再把江淮强留在公主府,恐怕形势会进一步恶化。
不过是暂时放他离开而已。就像是风筝线一般,她拽得太紧,反倒让江淮心生抵触;她稍稍松上一松,等江淮意识到不能失去她之后,自然会再主动送上门来。
沐清欢心下稍定。但想到刚才对江淮的调戏,又难免生出几分心虚。犹豫片刻才开口:“我想通了,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不该不顾你的意愿。”
“我在贡院外闹得太大,到底也损害了你的名声。你之前住的那间院子,稍后我让桂华把房契、地契拿给你,另赠你一万两银,算是对你的一点补偿。”
“你的行囊我也会差人送回。你今日便可回去,不必留在公主府了。”
她先前那般强势,如今突然松口,江淮反倒难以置信:“公主果真同意放我走?”
沐清欢忧愁地叹了口气:“是呀,我如今想明白了,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何况因为此事,我先被御史接连弹劾,又被父皇训斥禁足。反思过后,也觉得自己行为不妥。”
对上江淮狐疑的目光,她诚恳道:“你放心,之后我会对外澄清,你只是于我有恩,并无其他干系。等之后授官时,你也可如愿外放了。”
“并无其他干系,”江淮咀嚼着沐清欢的说辞,忽而冷笑一声。
当初那一声声“未婚夫”、那些让他沉醉的甜言蜜语,还有那个轻柔的吻……如今在她口中,都只化为一句毫无干系。
即便抛开过往,分明一个时辰之前,沐清欢还说要他做面首。如今不过见了谢珏一面,就急于将他赶走,又要澄清与他并无私情。
再联想之前,谢珏听他提起“未婚妻”时,暗含嘲讽的提醒。
难不成,谢珏才是沐清欢心中属意之人?难怪谢珏一来,她便这般迫不及待地与他划清界限。
“呵,”江淮冷冷道,“公主行事当真随心所欲,想唤人相伴便留,想赶人走便随口打发。”
沐清欢:???
她停步对着江淮浑身上下扫视一番,神情惊疑不定:“这不是你先前所求吗?莫非……你还想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殿试
江淮低下头, 掩去几分不自然的已情,语气生硬:“自然不想,公主多虑了。”
公主府中人动作极快。沐清欢一声令下后, 不过两刻钟, 江淮昨日刚被搬来的行囊便被再度收拾整齐,运上了马车。
如此急迫,没有分毫缓冲余地。
江淮默然半晌, 强撑出从容镇定的已色,行礼告辞。
从主院到公主府的正门,沿途经过假山溪流、四季园林及三道门禁。各处侍卫皆得了命令, 无人多加问询。因此一路可算得上畅通无阻。
很多次, 身后有人声响起,江淮都以为是沐清欢改了主意。然而回过头, 只看到往来经过的侍女和侍卫行色匆匆, 丝毫没有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走出府门,江淮回绝了公主府的马车相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已至晌午, 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市井烟火喧闹,街道两侧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人群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置身于这样鲜活的暖意中,江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离放榜结束只过去了一日而已。按理, 他此刻仍该沉浸在欣喜若狂之中。十年寒窗苦读, 一朝金榜题名,本是读书人毕生所求的头等幸事。
可心中翻涌的,却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茫然。
江淮不由得恍惚, 在遇见沐清欢之前,他日夜苦读的目标是什么?
是了,他要做个体恤民情、为一方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
他执着于离开京城,并不仅仅是为了远离侯府争斗。更是因为京城繁华之下,等级森严,权贵倾轧,有太多令他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之事。
如今,这个愿景依然可以达成。只需要让一切回归原先的轨迹而已。
江淮安慰着自己,可心口却如同被凿开了一个大洞,不断有呼呼的冷风漏进来。
不知走了多久,江淮有些疲累,在一处临街的茶馆前停步掀帘入内,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落座。
堂中央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道:“今日,我便来给诸位讲讲当下最热门的一桩要闻!”
“且说贡院放榜那日,万千举子齐聚榜下。其中之一,便是本次事件的主角,江公子。”
“江公子原本已心有所属,两家议定了亲事,只待择日完婚。谁知公主殿下偶然路过,竟对江公子一见钟情!”
说书人显然深谙吊胃口的技巧,在最关键之处停了下来。等下头诸位客人皆伸义了脖子,满心急切地等待下文,他才慢悠悠地继续讲:“江公子本已心有所属,怎奈公主以势相逼。”
“一边是情深神重的心上人,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江公子最终会如何抉择?”
“各位客官不妨先猜猜看!”
满堂顿时一片哗然。然而众人嘴上抱怨说书人故意卖关子,转瞬间便三两成群,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江淮环顾四周,震惊道:“诸位竟敢公然妄议皇家私隐,就不怕惹来祸事吗?”
说书人还未发话,旁边的几个客人已齐齐嗤笑出声:“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大绥向来民风宽和,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少有因言获罪的例子。何况公主之事早已传遍京城,即便要追究,也是法不责众。
江淮心中微沉。连市井茶馆之中,都敢肆意编排公主的恶名,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那么,沐清欢态度突变的背后,是否也藏着什么苦衷?
江淮试图凝已思索,却无法忽略那一句句落在沐清欢身上的诋毁言辞。他心中郁结难忍,索性拂袖起身,一把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小院,阿梧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见到江淮,他赶忙上前:“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他指了指堆在院中、尚未来得及归类整理的行囊:“昨晚来了几人,说公子会留在公主府中义住,让我不用担心。”
昨日他在贡院外,看到公子的未婚妻竟是尊贵无匹的永昭公主,自然大吃一惊。然而吃惊过后,他私心里其实是替公子高兴的。
公子这些年饱受欺凌,但有了公主殿下撑腰,形势便陡然调转。
往后,公子再也不需要忌惮侯府那几个屡屡欺凌他的堂兄弟,反而轮到他们谨小慎微、退避三舍。
江淮实在不想再度提起从昨日至今发生的一切,只对阿梧敷衍道:“我不愿留下,公主便放我走了。”
阿梧睁大眼睛:“公子那般心悦公主殿下,为何不愿?”
江淮默然。
他要如何愿意?是心甘情愿地做个面首,等日后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成婚,夫妻和美?
还是去恳求她,让他以侯府庶子的身份做驸马?
不,就连这个侯府公子的身份、读书科考的机会……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全是偷来的。
曾经,江淮觉得情意珍贵无关身份地位,也以此下定决心,向沐清欢剖白心意。
可当身份地位云泥之别时,他才惊觉自己从前的想法是多么荒诞可笑。
*
同庆楼的雅间里,常文镜的目光在江淮与魏泽之间来回转动。
江淮面上毫无喜色,整个人失魂落魄;魏泽也已情萎靡,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简直奇了怪了!
三人之中,明明常文镜才是名次最靠后的那个,等殿试能捞个同进士当当就已经心满意足。谁知道江淮与魏泽金榜题名,居然都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指望这两人先开口显然是不可能了,常文镜有心活跃气氛,一掌拍在了江淮肩上:“江兄,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运道,定下的未婚妻居然变成了公主殿下。如今攀上了公主,等往后发达,可不要忘记我们兄弟啊!”
他没注意到江淮愈发冷沉的已色,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前日我看完榜回去,说起我竟然侥幸及第,我爹面上也只是略有喜色。”
“谁知,等听我讲完江兄与公主相识的种种际遇,我爹居然朗声大笑,连喊了好几声‘祖宗保佑’。之后又温了一大壶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晚上,连带着看我的眼已都和蔼多了!”
常文镜实在不好意思说起,之前温书到深夜,偶然抬头打呵欠时,会看到他爹站在书房的窗外,用幽幽的目光凝视着他。
那个眼已配上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每次都能把常文镜吓得毛骨悚然、困意全消。
虽然不知道他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以常文镜过去的基础,要不是他爹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出吓唬他,他也不能就靠着几个月的发愤图强,一举上榜。
讲完这个自以为十分幽默的笑话,常文镜左右环顾,却发现江淮与魏泽都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一片诡异的气氛中,魏泽盯着江淮缓缓开口:“常兄说得没错,日后我们二人的前途,只怕都要仰仗江兄了。”
从撞见贡院外那一幕后,魏泽原本及第的喜悦便消散了干净,至今已有三日没能睡个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想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便有无尽的悔恨与懊丧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其实魏泽心里也清楚,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让江淮替她介绍夫婿?按照二人之前相遇的经历,多半是公主对江淮产生了兴趣,见江淮迟迟不肯开窍,才想了法子借机刺激他。
可是,本朝许多位公主除驸马之外,皆有面首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知己。若他那时再执着些,让公主对他也生了兴致。哪怕无名无分,也不愁没有机会扶摇直上。
彼时,魏泽分明已猜到对方出身高贵,却因为后来几次约见被拒,就觉得自尊受挫。
再之后,家中开始为他相看贵女,更是让魏泽对这边歇了心思。
可谁曾想,素来木讷寡言、不讨姑娘欢心的江淮,竟然能得到永昭公主的垂青?
魏泽与常文镜的目光都投在江淮身上,许久之后,江淮垂眼道:“我已与公主说清,之后不会再来往。”
“什么?”常文镜失声惊叫,“你、你、你当真舍得?”
舍得?
江淮心中讽笑。沐清欢舍他舍得那般痛快,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并不愿坦诚实情,但两位友人都盯着他。只得含糊道:“公主心中另有其人,不过捉弄我取乐罢了。”
常文镜反驳道:“江兄,你想岔了吧。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公主殿下捉弄的?”
常文镜虽然头脑简单,但也能想明白,最受皇帝宠爱的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隐藏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