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那么主殿下呢?竟也同意你走了?”
江淮眉眼间郁色更浓。
沐清欢岂止同意,分明是迫不及待。
常文镜还要再劝,魏泽温和一笑,打断道:“江兄身在其中,自然比你我看得分明。而且之前常兄不是也说过,更喜爱柔婉和顺的女子?”
“以江兄的性子,多半也是如此。”
常文镜稍稍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对仕途没什么大志向,家中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真让他去伺候金尊玉贵的公主,处处察言观色、谨言慎行,单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怕极了。
“但那可是公主啊。”常文镜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能被公主殿下看上,家里的族谱都得为我单开一页了。”
这顿饭,几人各怀心事,皆吃得食不知味。
*
转眼几日过去,到了殿试当日。
集英殿前,百余名贡士们穿着统一的白衫,按照春闱名次序列立在丹墀之下。
皇帝走进殿中,贡士们在礼官唱喏之下跪拜觐见。
皇帝按惯例同说了一番勉励的话,便先行退场。众人跪送之后,礼官再次唱礼,贡士们在内侍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待辰时至,内侍传敕声后下发考卷,众人落座执笔,殿试正式开始。
殿试只考校一道策论,由皇帝亲自出题。此次题目则围绕“江南盐税与土地兼并”展开。
江南水土温润,多有良田。又兼之本朝海禁宽弛,因此商贸亦十分发达。朝廷赋税半数皆仰仗江南。民间也常有“江南丰稔,则天下府库充盈”之说。
然而富庶之外,亦有经年累月的沉疴弊病。
江南豪族盘踞,历来豪强兼并良田、隐田逃税之事屡禁不止。
朝廷虽然多番派人治理,但江南地方官吏大多出自本地望族,或与当地豪强联姻,收受贿赂。因此在清查田地时层层包庇瞒报。
即便有不愿同流合污之人,又碍于各地州府兵力有限,难以逐一核查豪强私自圈出的田地,最终有心无力,只能放任其继续横行。
当年,先太子曾痛陈盐税之弊,自请亲往江南彻查,却亦是屡屡受阻。待太子返京后不久,便被卷入巫蛊案,整治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江淮年幼时待过的天香阁,不止是纵情声色的场所,亦是诸多豪强秘密议事与交换情报之地。因他年纪小无人防备,许多勾当都听了七七八八。
结合过往见闻与多年所学,江淮的思路颇为顺畅。
殿试从天光既白考到黄昏时分。待收卷之后,皇帝再度前来,点个别贡士单独提问。
依次问过会元、亚元与经魁后,皇帝的目光转到了江淮身上:“你便是兴平侯府的江淮?”
江淮当即垂首躬身,恭谨道:“回陛下,臣乃兴平侯府第三子江淮。”
皇帝略问了几句对政事的见解,随后话音一转:“朕记得,兴平侯府的爵位承袭至今仍未有定论。你年少有为,倒也堪称得起侯府。”
江淮匆忙跪下。分明对侯府爵位毫无兴趣,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念头。
若是……他能有机会承袭爵位,是否勉强堪与公主相配?
但不过一瞬,他便很快压下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无论沐清欢是出于什么原因特意嘱咐,他都仍然相信,沐清欢不会在涉及前程之事上害他。
江淮按照沐清欢给出的思路恭恭敬敬地答完,皇帝已情不变,只微微颔首,便转向了下一名贡士。
*
殿试结束,贡士们陆陆续续从丹凤门中走出来。
答了一天的卷,众人皆是身心俱疲。即便遇上相熟之人,也只微微点头,毫无闲话的兴致。
江淮缀在人群后头,看着其余的贡士一一被家中马车接走。
年岁小的考生被义辈环绕其中,嘘寒问暖;年义的则一手牵过妻子,一手怀抱幼儿。
目之所及,皆是一派阖家团圆的温馨场景。
晚霞把江淮的影子拉得格外义,江淮踩着落日的余晖,慢慢地朝前走。
走到一辆马车边,江淮余光扫过,见车檐四角各缀着一枚漂亮的玉铃,在傍晚的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不知,是谁家女眷的马车?
江淮无意多看,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然而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马车中响起,直直落进他耳中:“阿淮!”
江淮倏然回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沐清欢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探花
在江淮怔忪的神色中, 沐清欢眉眼弯弯:“之前会试结束没能去接你,今日殿试我可没有错过。”
沐清欢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广袖襦裙,发髻只以江淮赠的那枚赤金素簪点缀。
晚霞细碎的金芒洒在她身上, 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江淮怔怔地看着沐清欢。半晌之后,他别过眼睛,压制住自己骤然泛上的泪意:“公主的禁足解了?”
话一出口, 江淮心底便涌上懊恼。这样不合时宜的问话,显然太过扫兴。
然而沐清欢并不在意:“当然没有,所以, 我是偷跑出来看你的。”
她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狡黠一笑:“阿淮可要替我守好秘密哦。”
江淮闭目片刻,翻涌上来的情感缓缓退潮, 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沐清欢不是已经把他赶走了吗?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 还这般撩拨于他?
他应该冷淡却不失礼节地回应,然后躬身告退,同她拉开距离。
然而, 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沐清欢的面容。
见江淮迟迟不出声,沐清欢摆手道:“好了,我要进宫请罪去了。”
“这次偷跑出来,也不知要再禁足多久。只可惜赶不上你明日的进士游街。”
车帘落下, 再度隔绝了江淮的视线。车夫挥开鞭子, 预备启程。
“公主, ”江淮猛然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今日殿试实在疲累, 不知……公主能否捎我一程?”
这话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勇气。可下一刻,沐清欢疑惑的声音传来:“刚刚我还在宣德门外头看见了阿梧呢。他雇了马车,来接你回去。”
拙劣的借口迅速被戳穿,江淮的面颊顿时烧得滚烫,只觉无地自容。
然而抬眼对上沐清欢悠然的笑意,江淮才意识到,沐清欢是故意的。
此前他恳求沐清欢许他离开。而如今,沐清欢也一定要让他亲口说出,他想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江淮动了动嘴唇,心中难堪,实在说不出口。
刚刚某一刻,他还因她与过往一般无二的态度而心存侥幸。
可那点虚妄的念想转瞬便被碾得粉碎。沐清欢的态度十分明确,若想与她再续前缘,便只能抛下尊严,去做一个无名无分的面首。
见江淮默默垂首,一言不发。沐清欢明白了他的想法,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动身。
马蹄声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只余江淮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
紫宸殿中,皇帝正安排人传晚膳。见沐清欢到来,皇帝毫不意外:“朕就知道,你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在府里禁足。”
看皇帝心情尚可,沐清欢得寸进尺地走到皇帝身边坐下,撒娇道:“父皇,江淮今日发挥如何?”
“啧,”皇帝轻嗤一声,“这么多天不进宫,如今第一次见朕就先问他,你还真是被迷昏头了。”
但相比上次的嫌弃,皇帝对江淮的态度已温和许多:“不过朕今日一见,他模样确实生得好,才学也不错。可惜性情软弱了些,缺少几分魄力。”
沐清欢满不在乎:“做驸马需要什么魄力?若真太有主意,就该把儿臣当作登天梯了。”
皇帝沉吟片刻,注视着沐清欢:“那你是想求朕让他袭爵?论起来江淮也算如今的侯府长子,真让他继承爵位,也是合乎礼法。”
皇帝面上带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沐清欢毫无迟疑:“当然不可!”
“像这样的位卑之人,能得到儿臣的垂青已是三生有幸。若再过于抬举,把他捧上高位。只怕长此以往,他会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说完,沐清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顺着她这话,很容易联想到贵妃身上。赵贵妃家世不显,全由皇帝一手扶持才有今日地位。可如今,这个由皇帝亲手栽培的妃子,早早便拥有了对储位虎视眈眈的野心。
皇帝摩挲着翠绿的扳指,若有所思。半晌之后,神情缓缓舒展开来,朗声笑道:“说得好!有这样的心胸,真不愧是朕的女儿!”
沐清欢又讨巧地说了几句俏皮话。皇帝沉吟道:“你不想让江淮袭爵,可侯府爵位若由旁的子弟继承,生生压了江淮一头,倒也让你面上无光啊。”
“依你看,这兴平侯府的爵位,该交由谁合适?”
明明是想要借机收回爵位,却偏要把缘由甩到她身上。
沐清欢心中腹诽,面上只一派毫不在意的神色:“此事若说是国事,该是父皇决定;若说是家事,该召侯夫人来问话。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儿臣拿主意。”
皇帝哂笑:“你如今倒是谨慎了,可见禁足这几日,反思得也算卓有成效。”
“也罢,等明日进士打马游街,你自去看吧。”
*
集英殿中,准进士们穿着同样制式的深蓝青袍,静立于丹墀之下。
传胪大典,由皇帝亲临大殿公布名次,再由鸿胪寺卿高声唱名,层层向外宣读,传至丹墀。
一应冗长的流程过后,终于到了宣布名次的环节。
状元非京城人士,今年刚满弱冠,是江南一代有名的神童。
此次殿试题目恰与江南盐税有关,想必状元郎交出的答卷定然鞭辟入里,颇合圣心。
思索间,江淮忽然听到他的名字响起——
“一甲第三名——江淮!”
殿试那日,众人只一心答卷,无人有心思关注江淮。
可眼下,听到江淮的名字,一众准进士的视线却齐刷刷投过来,用探究与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
江淮恍恍惚惚地站出来,只觉得如坠梦中。
虽然他自以为发挥得不错,但预想中也不过是跻身一甲。谁曾想,竟有机会高中探花。
唱名仍在继续。魏泽位居一甲第七。而常文镜运气不错,侥幸赶上了二甲的末尾。
江淮的视线在半空中与两位同窗交汇——
常文镜呲着一口白牙,笑得眯起眼睛;魏泽面上却毫无喜色,只神色复杂地朝江淮投来一瞥。
*
传胪大典尚在举行,沐清欢这边便已早早收到了消息。
昨日看皇帝的态度,沐清欢就知江淮的名次不会太低。但能被点为探花,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要知道,江淮守孝那三年可是未曾去过书院,完全在家中自行温书。不曾想如此之下,竟还能超越一众得名师大儒指点的学子。
*
进士游街可谓是万众瞩目的大事件。今日的京城比会试放榜时还要热闹数倍。时辰未到,长街两侧便已层层叠叠挤满了人,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新科进士们来了!”
鼓乐声由远极近,人群瞬间沸腾。
当先策马而来的是状元郎。状元年纪尚轻,一身绯红锦袍称得唇红齿白。闺秀们欢呼声着将鲜花砸了过去,长街上顿时下起了一阵花瓣雨。
状元郎从容地拂去满身花瓣,含着笑意冲四周一一拱手谢过,风姿卓然,引得闺秀再一次争相掷去帕子。
紧随而来的榜眼已是而立之年,容貌倒也算周正。但纵然喜气洋洋,也掩不住眉宇间长年苦读的倦怠。周遭的欢呼声亦淡了下来。
历次科举,最受关注的当属以容貌著称的探花郎。上一届的探花谢珏,风仪翩然,如圭如璋,至今仍令许多人念念不忘。
待到本次的探花郎江淮出场,整条长街的目光骤然齐聚而来。
江淮与永昭公主的轶事,本就是近日京城最为热议的话题。原本站在后头的百姓也纷纷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这位风波中心的人物。
江淮穿着进士的深蓝青袍,抿着唇坐在马背上,背脊紧绷。
他还没从中了探花的惊喜中回过神,便被晕晕乎乎地架到了马上。然而他根本不会骑马,此刻只能死死拽住缰绳,才能勉强抑制住心里的害怕。
他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街道两侧这么多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更是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待到江淮从身前经过,几名年纪尚小的闺秀低声议论起来:“容貌确是惊为天人。”
“面容虽然俊俏,可大喜的日子连一丝笑意都没有,瞧着跟冰块似的。”
“看来传言不假,他还真是被公主强迫的啊。”
“胡说什么呢!”
然而无论惊艳还是不解,闺秀们都只紧紧攥着手里的鲜花、帕子和香囊,生怕手一滑,不慎掷了出去。
开玩笑,这可是永昭公主看上的人。虽然坊间流言日渐平息,声称公主同他并无私情。
然而,没什么人愿意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主动示好。
即便原先有胆大的,但看着江淮这幅清冷疏离、毫无亲和力的神情,也都歇了心思。
沐清欢坐在同庆楼临街的雅间里,俯视着长街上的盛况。
眼看状元花瓣落了满身,连已成婚的榜眼都有人丢花,唯独江淮无人问津,沐清欢不觉诧异:“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她便已想清了其中缘由。
虽说流言已在干预下渐趋平息,但人们心中的顾忌显然并未消散。
沐清欢已答允皇帝,今日不会再闹出什么大阵仗。所以原本并没打算露面,更没有准备什么花和香囊。
但眼下,旁的进士都风光无限。唯独江淮这里冷冷清清,瞧着实在可怜极了。
思索片刻后,沐清欢推开半扇窗户,摘下发上的一朵绢花,冲着江淮的方向掷了出去。
方才耽误了些时候,眼下江淮骑的马已走过了同庆楼。而绢花本就轻飘飘的,方向力道难以把握。
眼看绢花就要落在地上。谁知下一刻,一阵微风拂过,绢花被打着旋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