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得上天垂怜,先太子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幼童眉眼间足以窥见先太子的影子。见此,台下骤然炸开一片低语声。
有人面色阴沉,有人满面骇然。而席上仅存的几名东宫属官,则眼眶微热,面露动容之色……
皇帝目光沉沉扫过全场:“朕欲册封先太子遗孤沐璟为宸王,尔等可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搬离
一片噤若寒蝉中, 四皇子沐宁远不慎捏碎了手边的酒杯。
宸王。
他尚未被册封的王位,竟然要被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捷足先登。
沐宁远满面阴沉地环顾四周,过往暗中联络他的官员却都垂着头, 不敢与他对视。
四皇子虽然才智平平, 但在如今几位皇子中,已是最有问鼎之力的人选。
而每逢年节宫宴,众臣家眷入宫觐见, 基本都受过贵妃娘娘的恩赏。因此,除去完全置身储君之争外的直臣,大多官员或多或少, 皆与四皇子有过几分交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 半路竟平白杀出一位先太子遗孤,得皇帝亲自带在身边, 一道旨意, 便赐下宸王之位。
从龙之功固然令人心动,但若是形势未明便匆忙下注……恐怕会连同身家性命一起输个精光。
沐清欢望着四皇子阴云密布的神情,微微笑了起来, 端起酒杯冲沐宁远遥遥一敬。
没有贵妃与安国公在身旁,她的这位四弟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幼虎,只能任人摆布。
*
“公子,您当真打算搬走吗?”
在不知道多少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阿梧再一次不死心地追问。
他完全没想到, 只是去了一趟行宫回来, 江淮便突然间开始寻找住处, 预备搬离先前沐清欢提供的小院。
那日公子被江莹拦住说话时,阿梧被江莹身边的侍女拦在外头,对二人的交谈内容一无所知。
只能远远看出, 两人的谈话算不得愉快,又与之后赶来的沐清欢起了冲突。
待公子回来时,便是这样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
阿梧十分深沉地叹了口气。
从前,他总觉得自家公子虽然十分宽和,但就好似一潭死水一般,丝毫没有常人会有的七情六欲。
不管是在侯府中被兄弟欺辱,还是在书院中因身世遭人冷眼,公子似乎从未产生过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直到同沐清欢相遇之后,无论是从前的欢喜期待,还是如今的失魂落魄,公子身上,总归有了些属于活人的气息。
想到这里,阿梧泄愤地扯着手中的被褥。
都怪这个可恶的嘉禾郡主。兴平侯府怎么个个都是来克公子的,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你今日去牙行看过,可有找到合适的院子?”
江淮的问话声响起,阿梧才意识到手里的被单已经被他折磨得皱皱巴巴。
他支支吾吾道:“那些院子要么临街吵闹,要么就位置偏僻。稍好些的又租银奇高。我看了一遍,一个让人满意的都没有。”
江淮看穿了阿梧的拖延:“罢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在阿梧看来,如今与上次一样,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冷战罢了。等过几日,江淮便会再克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主动回到沐清欢身边。
先前沐清欢主动暴露身份,又与他发生争执之际,江淮虽然因她的欺骗而心痛,内心深处却仍然藏着一丝期待。
他盼着沐清欢能再次叩开这座小院的门,露出和从前一般的温柔笑靥。再告诉他,所谓面首之说都是虚言,她唯独只钟情于他一人。
可是如今……
脑海中刚刚浮现出一些片段,江淮便强行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每一次无意识想起与她相处的点滴,他都忍不住提醒自己,沐清欢明艳动人的笑颜背后,藏着多么蚀骨的剧毒,刺得他灵魂深处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窗外,一枝野蔷薇顽强地从窗缝中伸出来。江淮望着这一抹春色,在心中说服着自己。
无妨,不过是一场情伤罢了。假以时日,他总会逐渐淡忘。
*
牙行里,江淮一张张翻阅着牙人提供的房契图样。
京城居,大不易。即便是偏僻之处一座两进的院子,每月月租也需要三两银。
他略微估算了一番手头的银钱。沐清欢给的那一万两银票,自然是不能动用的。除此之外,他手中约莫还剩十余两,足够在拿到第一笔俸禄前撑上几个月。
只是等授官之后,难免要有宴请同僚等诸多应酬,只怕……手头会有些拮据。
如今,江淮已对外任一事毫无指望。回顾历次新科进士授官,还从未有过让探花郎外放的例子。至于先前沐清欢许他外放的承诺……江淮不觉得她说出的话还会作数。
牙人看江淮半晌没有翻过一页,在旁开口道:“阁下若拿不定主意,可先随我一同去看看。”
江淮随意指了一处价格偏低的:“不必看了,这个便可。”
江淮的行囊不多,除去些书卷之外,便只剩下几套旧衣和被褥。待收拾妥当后,他挑了个就近的吉日,便带着阿梧搬了过去。
乔迁也算是大事,江淮选了个闲暇的间隙,邀常文镜与魏泽一起去同庆楼小聚。
这次相聚,轮到惯来没心没肺的常文镜垂头丧气了。
之前他一时冲动,给魏泽惹出了巨大的麻烦。虽然之后魏泽并未责备,常文镜依然颇为心虚。
因常文镜神色恹恹,魏泽便承担了暖场的作用:“江兄在这里也住了些时候,为何突然想要乔迁?”
常文镜赶忙接话:“是啊,即便江兄要搬走,也该等授官之后。到时邀请同僚一起,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乔迁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记得,这个院子似乎是公主给你的。如今这关头,你不在公主身边陪着,居然还想搬走。难不成是又和公主吵架了?”
江淮端起一旁的酒杯,想要一饮而尽,却被瞬间呛住,猛地咳嗽了起来。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才闷闷地开口:“我与公主殿下不会再有牵扯,自然不该再住着她的地方。”
“呵,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常文镜低声嘟囔了一句。
魏泽倒是十分赞成:“你离公主远些也好。眼下多事之秋,若同这些皇子龙孙们有所牵扯,极易惹祸上身。还是小心为妙。”
江淮心中一紧,下意识抬头:“出了什么事?”
对上两人诧异的目光,江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公主府遇上了什么祸事?”
常文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魏泽则代为解释道:“公主与先太子兄妹情深,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涉及储位之争,难免将公主一同卷入其中。”
“皇孙殿下?”
常文镜与魏泽面面相觑,发现江淮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又沟通一番后,才得知曲江游宴的最后一日,江淮因提前离开,而错过了公开皇孙身份的重要时刻。
听二人简要讲述完前因后果,江淮忽然想起沐清欢曾对他倾诉的往事。
她那时说,原本预备承袭家业的兄长被继母暗害。而她则长年被继母磋磨,日子十分难过。
彼时江淮听闻之后,自然对她的遭遇十分心疼。但在知晓沐清欢真实身份之后,他便认定她所谓凄苦的身世全是刻意编造。
然而此刻联想起先太子的遭遇……即便沐清欢如今备受皇帝宠爱。但在先太子薨逝之际,她或许当真有过一段难捱的日子。
只是,自先皇后崩逝,皇帝再未另立新后。沐清欢口中的继母又会是谁?
江淮对后宫妃嫔并无过多了解。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在为沐清欢忧心。
他随即自嘲一笑。
以沐清欢的心机,即便真受了委屈,也定会早早报复回来,哪里轮得到他来担心?
然而下一刻,常文镜说:“不过魏兄先前的话倒是不无道理。听闻公主前两日从宫中晚归时,在沿途遭遇了刺杀呢。”
作者有话说:
周六要体检,周四周五不一定更。如果不更的话周末会一起补上~
第35章 授官
沐清欢扶着受伤的手臂, 颤颤巍巍地走在宫道上。
自行宫回来后,她已连续多日忙得脚不沾地。
雪花一般的帖子朝公主府涌来。诸多官员及家眷都来旁敲侧击地打探阿佑的状况。有些话中还暗含深意,表示愿意为宸王殿下效命。
无论过往是否有过交情, 沐清欢对送来的拜帖皆来者不拒。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花厅宴客, 俨然一副专注于笼络人心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番效果十分显著。才刚过没几天,便有人沉不住气了。
刺杀布置得不算周密, 更像是为震慑和警告。公主府的侍卫本可以抓住刺客,却在沐清欢的示意下将人放跑了。
只要找不到刺客,那么任何人就都可以成为主谋。
事发后, 皇帝第一时间派太医去公主府诊治。然而在确认了沐清欢的伤势后, 却只是遣人问候了几句,既无彻查的打算, 也没有什么安抚与补偿。
此刻, 皇帝的态度亦是不冷不热:“既受了伤,就安分些待在府中静养。”
“前些日子,你府中整日门庭若市、喧闹不止。倒险些让朕以为, 这朝堂都要开到公主府去了。”
沐清欢面露委屈:“父皇教训的是。”
她行礼告退,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蹙眉发出轻嘶声。
当日,她特意狠下心来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虽只伤及皮肉,但几日过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沐清欢身上, 片刻之后, 缓了神色,“去淑妃那里瞧瞧吧。往后几日别进宫了,回去好好歇息。”
沐清欢依言告退。
尽管皇帝仍对她先前频繁与官眷往来而不满, 但这场苦肉计,可算收获颇丰。
原本甫从行宫回来,淑妃便赶在贵妃有所行动之前,向皇帝请求抚养阿佑。
当时皇帝未置可否。然而在沐清欢遇刺之后,却忽然改了态度,主动将阿佑送去汀兰殿。
沐清欢心中挂念,一路健步如飞。然而刚踏进汀兰殿,便看见来往宫人络绎不绝。淑妃正欢天喜地地指挥宫人替阿佑置办一应之物,显然无暇同她交谈。
沐清欢只得告辞离开,往宫外而去。
行至宣祐门,一众穿着青绿官袍的士子正鱼贯而出。询问才知,原来今日是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
沐清欢让轿子落下,驻足等了一刻钟,江淮、魏泽与常文镜落在最后,结伴而出。
原本,沐清欢抱着这只受伤的胳膊在宫里四处闲逛,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遭遇了何事。
可远远看到江淮,沐清欢却下意识撩了撩袖子,将臂间层层缠绕的绷带藏了起来。
江淮的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同常、魏二人一起,沉默地行了一礼。
沐清欢的视线在三人中扫视了一圈——
江淮垂着眼帘,显然不愿同她说话。至于常文镜,大约是知晓了上次热心的指路反而弄巧成拙,此刻正讪讪地躲在后头。
于是,沐清欢冲魏泽问:“授官已定,不知你们三人各任何职?”
魏泽骤然被询问,有些受宠若惊:“回公主,江兄任翰林院编修;臣蒙圣恩,补了国子监直讲的缺;常兄则任工部屯田寺主事。”
沐清欢点了点头。
按惯例,状元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因此江淮的任命,本就在意料之中。
至于常文镜,二甲末流及三甲按例多外放为各地知县。常文镜能留在京中,大约是家里出面斡旋的缘故。
但工部屯田寺较为清闲,日常事务不多,难以做出什么实绩。若论长远仕途,多半比不过外放州县的同年。
唯独魏泽的官职,算是出乎意料。
他位列一甲第七,虽与翰林院无缘,但国子监直讲一职为宗室及贵胄子弟授课,未来颇有希望升任馆阁校勘,铺就一条通往宰辅之路。
沐清欢微微一笑:“恭喜魏大人。”
魏泽赶忙道谢,似乎还想问候几句沐清欢的伤情,却被常文镜识趣地打断,拉到了一旁。
江淮看着退至角落中的两位同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方才他独自前往集英殿时,一时迷失了方向,遂向路过的侍卫求助。
侍卫原本行色匆匆,神情颇有几分不耐。然而待听到江淮说明身份后,却顿时缓了神色。不仅一路将他送至集英殿外,态度还格外殷勤关照。
及至授官圣旨公布完毕后,吏部的官员又特地让江淮单独留下,先是发表了一番前程在望的吹捧之言,之后便开始明里暗里打探公主的喜好。暗示江淮改日想登门去公主府拜访,请他预先在公主面前代为美言几句。
江淮生疏地应对着,只觉茫然而无措。
根本不需要沐清欢亲自做什么,便有无数人裹挟着他,一步步向她靠拢。
他可以坚持一时,可是往后呢?
如今未入官场,他便因沐清欢而得到诸多方便。
日后若是公事遇阻,只要沐清欢一句话,便能瞬间替他扫平一切障碍。他能一直坚持自我,不向沐清欢求助么?
一旦有了捷径可走,他会不会沉迷于其中,而忘怀了自己的初心,成为过去所抗拒的、官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江淮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与读书相比,做官竟是这样困难百倍的事情。
沐清欢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说,你已经搬去了新住处?”
“是。”江淮犹豫着是否要解释什么,沐清欢却已然应道,“也好。”
她晃了晃受伤的手臂:“往后我身处漩涡之中,便不多打扰你了。”
有什么情绪哽在喉中,咽不下,吐不出。江淮克制着问候沐清欢伤势的冲动,听她说,“再陪我走走吧。”
江淮沉默地跟在沐清欢身后,沿着宫墙下缓缓朝前走去。
他们之间,要么是相识之初的狼狈情形,要么是后来互诉心意后的甜蜜时刻。追溯起来,倒极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
“自我出生之日,便有无数人因我的身份,在危险时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