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弋神色一凛。
北境兵马各个骁勇善战,远胜于无实战经验的禁军。两千北境兵马,对上禁军及京郊大营万人,亦有一战之力。
而需要暗中调度两千北境兵马的时刻,只怕唯有宫变了……
他细细思索一番:“两千兵马要想不引人注目,必得化整为零,分批入京。若能有月余时间,应当可以做到。但时日再短,便无万全把握。”
沐清欢凝视着崔弋:“若形势真到了那般地步,侯府愿意助宸王一臂之力么?”
她郑重道:“今日本公主可以代为承诺,一旦事成,来日愿给信陵侯府国公之位,世袭罔替,无需降等袭爵。”
崔弋闻言,跪下重重一拜:“信陵侯府愿为公主及宸王殿下效命!”
沐清欢抬手虚扶了一把,正要开口。宫宴那头忽然间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两人神色剧变,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下一刻,有公主府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公主!不好了!宫宴上有刺客潜藏在舞姬之中,刺杀宸王殿下!”
“什么?!”
如同惊雷在耳边骤然炸响,沐清欢顿时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她勉强撑住一侧的栏杆,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跟随入宫的几名公主府侍卫闻言也是大惊,迅速围拢过来,将沐清欢护在中间,戒备着异动。
一旁的崔弋冷静许多,追问:“宸王可有受伤?”
但这名侍卫显然赶来得十分匆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半晌也说不清具体形势。
见状,沐清欢顾不得再与他分说,匆匆往大殿赶去。
崔弋家中亦有女眷入宫,见沐清欢有侍卫保护,他说了句“臣先回宴上看看情况”,便也疾步而去。
刚踏入麟德殿,便有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里早已不复原先丝竹交响的热闹。宾客们四散在各处,俱是满面惊惶。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已然集结在殿中,让原本紧张的气氛更添一丝凝重。
沐清欢心慌意乱地四处搜寻,很快看到了阿佑的身影。他正坐在角落里,被几名侍卫拱卫在中央。
“阿佑!”
沐清欢如一道残影般,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有成片的血淋淋漓漓洒在砖石上,余光中,似乎有人正蜷在一旁,受了极重的伤。
沐清欢愈发恐慌,颤抖着扑到阿佑面前:“阿佑,你有没有事?”
见他的衣袍染上了血迹,沐清欢转头喊:“太医呢!”
阿佑倒还算镇定:“姑姑放心,这些大多不是我的血。”
他指了指一旁倒地的身影:“事出突然,原本几名侍卫护着我且战且退。但刺客中有人暗中绕至身后,想要趁人不备偷袭。危急关头,是这位公子救了我,替我挡下一刀。”
“他受了重伤,暂时不宜挪动。等稍后太医赶到,便让太医尽快替他诊治。”
沐清欢含糊地点头,顾不得把视线投向别处,只匆匆将阿佑浑身上下检查过一遍。
见阿佑唯有小臂上被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其他地方皆安然无恙。沐清欢长舒一口气,亦是心疼不已:“一定很痛吧。”
“姑姑放心。先前姑姑遇刺时也伤在臂上,没过多久便痊愈了。”
阿佑眨了眨眼睛:“我的伤口或许能比姑姑当初更快愈合呢。”
沐清欢隐约意识到什么,尚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内侍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齐刷刷撩袍跪下,沐清欢则扶着阿佑预备行礼,皇帝已沉声开口:“不必多礼了。”
皇帝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折返,此刻目光沉沉地扫过麟德殿:“怎么回事?”
淑妃将事情叙述过一遍,随后跪地请罪:“是臣妾疏漏,未能察觉有歹人混入宫宴,请陛下降罪。”
皇帝面容冷肃,示意淑妃起身:“若真有宵小起了歹心,自然防不胜防。不是你的过错。”
他唤羽林卫首领上前:“追查下去,务必找到幕后主使。否则,朕唯你是问!”
见皇帝态度坚决,沐清欢心中缓缓安定下来。
当着众多臣子的面,皇孙在宫宴之上遭人刺杀。皇帝若再想含糊过去,便是将皇家颜面放在地上踩了。
她暗自盘算。贵妃不会在宫宴上兵行险着。有能力谋划这件事的,要么是沐宁远,要么只能是当年参与陷害太子的安国公。
这一次,不若将林郁的罪行一并放出来?至少,也要让安国公府彻底无法翻身才好。
再抬头时,皇帝已然收敛怒意,转向受惊的众人出言安抚。
但经过一场大乱,宫宴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众人陆续告退,麟德殿中宾客很快散尽。
沐清欢走出大殿。候在外头的桂华正眉头紧锁,焦急地来回踱步。
桂华向来沉稳,极少有这样惊慌的时候。沐清欢上前:“放心,阿佑身上并无大碍。”
桂华却缓缓摇头,神情凝重:“江公子尚在昏迷中,公主尽快去瞧瞧吧。”
“你说什么?”
沐清欢一时怔住,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刺客抓住空当袭击时,宸王恰在江公子身边不远。是江公子扑上去替宸王殿下挡了一刀。虽然未被刺中要害,但如今仍在昏迷之中。”
沐清欢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天旋地转。
她隐约想起,自己向阿佑冲过去时,那个替阿佑挡刀、蜷在地上的人,仿佛抬头看了她一眼。
而她提着裙摆匆匆掠过他,没有在江淮身上有一瞬停留。
回头看向大殿,江淮已被人抬去医治,唯有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留在光洁的地砖上。
那样多的血流出来……江淮是怎么忍住没有呼痛的?
是因为对她失望至极吗?
难以言喻的心痛与恐慌瞬间裹挟了她,沐清欢面上血色尽失,猛地攥住桂华的手:“他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结案
因江淮救下宸王有功, 皇帝特许腾了附近一处空置的宫殿,供其静养。又让两名太医留守于此,替江淮诊治。
沐清欢轻声踏进殿内。
药味与残留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江淮静静躺在床上, 原本的血衣已被换下, 胸口与肩背缠绕着厚厚的绷带。
不过几步的距离,沐清欢却仿佛走了许久。
等走到床榻边,只看到江淮面色惨白, 双目紧闭,唇瓣淡得几无血色。
沐清欢心口骤然一紧,热泪随即潸然落下。她颤抖着抬手探了探江淮的鼻息, 又想去触碰他冰凉的脸颊。
太医连忙劝阻:“公主, 江公子尚在昏迷之中,实在不宜惊扰。”
沐清欢收回手, 与太医一同走到外间, 迫不及待问:“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太医回道:“江公子万幸没有伤及肺腑。但刀伤颇深,加之失血过多,终究伤了元气, 需得将养两月以上,才能慢慢康复。”
听闻没有性命之忧,沐清欢高悬的心稍稍放下:“那便劳烦太医费心照料,事后本公主定有重谢。”
短短一日之间,心情连续跌宕起伏, 沐清欢早已身心俱疲。送走太医后, 她重新回到床前, 靠坐在一旁的榻上守着。
桂华忍不住上前劝阻:“公主,您先回瑶光殿歇息吧。等江公子醒了,再让人去喊您。”
瑶光殿是沐清欢出宫开府前的住处。殿内陈设一如往昔, 且照旧有人打扫。有时沐清欢进宫请安,若被皇帝留至天色已晚,也会去瑶光殿住上一夜。
沐清欢摇头:“今日我已经丢下他一次了。”
至少,也要让江淮在醒来时,第一眼便能看见她。
江淮醒时已是半夜。跳动的烛火中,沐清欢正伏在他的枕边,陷入浅眠。
她显然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也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江淮身上没什么力气。努力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抚上沐清欢眼角残留的泪痕。
指尖刚刚触到皮肤,沐清欢便猛然惊醒。迷蒙了片刻之后,顿时激动:“阿淮,你醒了!”
原本安静的殿内顿时忙碌起来。宫人快步取过炉上温好的汤药,值守的太医则迅速进殿,再度检查伤势。
内侍小心地扶着江淮半坐起身,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正想要将药碗递到江淮手中,却被沐清欢接过:“我来。”
沐清欢从未照料过人服药,动作并不熟练。好几次,递出去的汤勺都险些磕在江淮的齿间。
但江淮似乎毫无察觉,只配合地一口一口咽下,唯有安静的目光始终落在沐清欢身上。
一碗汤药见底,太医略略嘱咐几句,很快与宫人一起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淮重新躺下,再抬眼时,便对上了沐清欢的一双泪眼。
“一定很痛吧,”沐清欢颤抖着想去触碰江淮的伤处,但又硬生生收回,“阿淮,对不起。”
“我不知道是你。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把你丢在那儿……”
满腹愧疚堵在心头,沐清欢几乎语无伦次,无法再说下去。
她的热泪一滴滴砸在江淮手背上。半晌,江淮轻轻叹了口气,吃力地抬起手,拭去沐清欢颊上的泪痕。
“皎皎,我没有怪你,”他的气息虽然虚弱,语调却依旧平和,“人生在世,本就有许多事要排在情爱之前。”
“我孤身一人并无挂碍,才能将你放在最先。”
“可你不同。你既有亲人,也有不得不顾及的责任。”
重伤倒在角落里,感受浑身力气伴着鲜血不断流逝的时候,江淮确实默默期盼过,沐清欢能第一时间冲到他的面前。
但即便当时曾有些酸涩与怅然,如今看到她的泪眼,也终究释怀了。
沐清欢久久无言,把头虚靠在江淮颈间,闷闷道:“真是个傻子。”
良久之后,她又忍不住埋怨了一句:“殿里侍卫内监都在,哪里就轮到你冲上去了?”
她无法从阿佑模糊的暗示中,判断这场刺杀是否同样是顺水推舟的一环。
倘若当真如此,那江淮挨的这一刀,或许只是白白受苦,根本毫无价值……
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间,让沐清欢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归根结底,终究是她害了他。
若不是她执意带江淮入宫赴宴,他根本不必遭此劫难。
江淮抚着沐清欢垂落的长发,没有接话。
如今受伤的是他,沐清欢尚且有心思守在他身边懊悔心疼;但若受伤的是宸王,她大约会心神崩溃,难以支撑。
然而,沐清欢的眼泪如同止不住一般,很快打湿了他颈侧的衣料。
江淮温声开口:“皎皎,我救下宸王,并不是为了你。若换成一个寻常少年,我依然会上前。”
沐清欢夹杂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是啊,你总是这样。只为他人,全无私心。”
江淮心中微微一哂。
他怎么可能真的毫无私心?
冲上去挡刀,确实是他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可苏醒之后,看见沐清欢泪眼婆娑地守在榻前,却有一丝隐秘的庆幸涌上来。
他救下了沐清欢仅剩的亲人,也终于,有了能拴住她的倚仗。
在江淮的一再劝说下,沐清欢最终还是回了瑶光殿歇息。但第二日清晨刚醒,她便又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进殿时,羽林卫统领程津正站在榻前问话。
他翻来覆去地询问事发细节,围绕当时刺客的数量、身形样貌,反反复复问得十分细致。
沐清欢起初还耐着性子听了一阵。然而江淮重伤刚醒,精力不济。连续应答之后,气息便有些不稳。
沐清欢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起身驱赶:“该问的程大人也问过了,请回吧。”
程津显然还想再问。但看沐清欢横眉冷对,只得悻悻地告辞。
程津退出殿外后,江淮道:“他也是职责所在,别为难他。”
沐清欢轻哼一声,转了话题:“父皇已下旨褒奖了你的救护之功,赏赐黄金千两。”
说到最后,沐清欢的语调微微沉了下来。
昨日殿中众人,若是换成旁人救下阿佑,男子多半能加官进爵,女子也能得个县主或郡主的封号。
偏偏江淮因着与她的关系,救下阿佑也被视作理所当然,以至于最终只得了些金银。
但江淮只淡淡一笑:“看来,我以后也能养得起皎皎了。”
沐清欢心底一片温软,露出了昨日以来的第一抹笑意,俯身往江淮脸颊上亲了一口。
气氛正好,沐清欢终于还是问起了数日以来的困惑:“那日我想唤你…的时候,你为何不高兴呢?”
江淮神色微滞:“公主想那般称呼我,不是因为谢公子的缘故吗?”
“你是说谢珏?”见江淮并未否认,沐清欢十分费解,“和他有什么关系?”
江淮打量着沐清欢的神情,见她神色困惑不似作假,才缓缓松了口气:“也罢,或许是我想岔了。”
沐清欢并不愿轻易揭过:“等等,你为什么会觉得和他有关?”
江淮沉吟良久,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我以为,公主是因得不到谢公子,才退而求其次选了我。”
沐清欢细细思索了半晌,才终于想明白这个称呼同谢珏的关联,顿时哭笑不得。
“我待谢珏从无半分男女之情。即便没有遇见你,我也不会选择他。”
沐清欢无奈地轻叹:“阿淮,既然有误会,为什么不肯直接来问我呢?”
之前面对崔弋是如此,如今面对谢珏时又是如此。
“疑心生暗鬼。以后有什么疑问,不要自己在心里揣测,大胆地来问我,好不好?”
江淮轻轻颔首。沐清欢俯身凑近他耳畔,轻声说:“其实,我想唤‘玉郎’,是因为阿淮动情的肌肤温润如暖玉,实在漂亮极了。”
话音落下,江淮顿时耳根绯红。把脸转向另一侧,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这幅模样不由得让沐清欢惋惜。若是江淮没有受伤,她定然要抓住机会,好好欺负一番。
又说了几句,沐清欢预备起身离开,却被江淮攥住了袖子:“皎皎,带我回去吧。”
沐清欢有些为难:“太医说你如今不宜挪动,还是先在宫中养上几日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