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回到公主府时已是暮色四合。见沐清欢还未用晚膳, 他十分惊讶:“公主在等我回来吗?”
沐清欢弯起眼睛:“是呀,你不回来陪我,我什么都吃不下。”
倒也算不上刻意等着。只是今日在紫宸殿对峙了半日, 心绪紧绷。以至于现下虽然腹中空空, 但却毫无食欲。
然而这话一出,江淮显然十分受用,眸光也变得温软起来:“是我的错, 日后一定早些回来。”
沐清欢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江淮闲聊:“今日上值还顺利么?”
江淮默了片刻。
其实根本无从谈起顺利与否。翰林院中的几人说了一番吹捧的场面话后,便将他晾在一旁。话里话外的意思, 都是实在不敢让他劳碌, 免得他受了苦楚,引得众人遭来公主殿下怒火。
但江淮不愿沐清欢为此烦心, 只应道:“都好。”
他忽而想起一事, 从袖中取出只木匣,里面装着一枚香包和一张绣帕:“昨日敏敏姑娘托常兄替她表达谢意,说她兄长如今已回归正途, 再不踏足赌坊了。”
“她原本做了些糕点,但常兄不让她送吃食给你,她便又做了些绣品聊表谢意。”
他深深凝望着沐清欢:“皎皎,多谢你肯做这些。”
江淮的感激太过郑重,沐清欢难得生出几分赧然:“其实我并没有额外做什么。”
她只是放出话去, 不许京城各家赌坊允敏敏兄长入内, 也不许任何钱庄向他出借银子。但凡他试图走进赌坊, 便要门口的守卫将他暴打一顿。
敏敏一家本就家道中落,榨不出什么油水。赌场和钱庄自然也犯不上为了个无利可图之人同公主作对。
因此,那人洗心革面, 绝了赌博的念头,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不,”江淮摇头,“皎皎肯费心做到这样的地步,便已极为不易。”
若说他原先心中还残留着一点心结,如今也尽数烟消云散了。
他想,沐清欢虽然骄纵了些,但终究心地善良。从前对他的所作所为,大约本意也不算太坏,只是用错了方式而已。
她生来身份尊贵,被众人捧在云端,难免行事率性,无拘无束。
但过往欺负他便罢了。更要紧的是,以她所拥有的权柄,若日后走岔了路,极有可能祸乱朝纲,危害社稷。
好在她尚且年幼。往后有他在身边陪着,遇事尽力规劝一二,定不会让她误入歧途。
*
入朝之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江淮原本打算陪沐清欢出去散心,孰料魏泽临时约了他小聚。
魏泽约见得十分突然,似乎有什么急事。而常文镜又另有安排,因此江淮思虑过后,还是并未推拒。
几日不见,魏泽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骤然显出几分颓唐的气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江兄,前几日敏敏来找我了,说她不会再继续纠缠。”
“我本该觉得了却一桩心事。可真的听她说出这话,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他又猛灌了一杯酒,转而说起另一桩:“我祖父年轻时实在惊才绝艳,却偏偏英年早逝。以至于时至今日,众人提起他时仍是哀叹不已。”
“祖父早逝,只留下父亲一子,因此许多人便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父亲。”
“父亲并非庸碌之辈,若单独吟诗作赋、呈上策论,往往也能得到一两句称赞。”
“可一旦旁人得知他是祖父的儿子,便会立刻露出惊讶而惋惜的神情,感叹祖父的才学竟无人继承,实乃一大憾事。”
魏泽向来不是话多的人,此刻显然醉意上头,连子不言父过的规矩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亲一直活在祖父的阴影之下,兼之仕途屡屡失意,心中积郁难平。长此以往,他便将振兴门楣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到了我身上。”
“自乡试过后,逐渐有人赞我有祖父昔日风姿,可我却并不如何开怀。我分明从未享有过祖父在世时的家族荣光,却要因此背负由他而生出的重重期待。”
“从前我一直觉得,与敏敏的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毫无助力,只会拖累我的前程。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对敏敏的厌弃,其实也是在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无论是感情纠葛还是家族秘辛,皆不是江淮能置喙的。因此他只是沉默不语。
魏泽伏在桌上,絮絮说着:“江兄,我真羡慕你好命,前程与心爱之人可以兼得。你明明不会殷勤讨好,却能得到公主殿下垂青,往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他的语气中微有酸意:“只是你有时未免也太拿乔了。公主殿下何等尊贵,若换作我能得公主殿下如此偏爱,定然不会……”
江淮微微蹙眉,打断道:“魏兄,你醉糊涂了。”
结过账单,把魏泽交给随行的小厮之后,江淮从酒楼里出来,独自走在街上。
魏泽最后的那番话萦绕在他心头。莫非在旁人眼中,他同沐清欢在一起时一直过于拿乔么?
江淮仔细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才恍然发觉,历来都是沐清欢主动迁就于他,而他一切皆凭本心,从未按照沐清欢的喜好刻意讨好过。
早前,江淮还曾送过一些胭脂首饰。可自从知晓她的身份,江淮自知他送出的寻常物件绝无可能入了她的眼,便再不曾备下什么礼物。
抬眼恰巧望见珍宝阁的鎏金牌匾,江淮脚步一顿,转弯走进店内。
掌柜正在殷勤招待另一位客人。江淮原本并未留意,只是沿着柜台自行挑选。却听那位客人吩咐掌柜:“今日选中的这些,稍后全部送去信陵侯府。”
“如今府中正在筹备婚事,预计两个月后便要成婚。余下定制的那批皆要按图样赶制,万万不可延误了工期。”
江淮心中骤然一紧,抬眼望去,见对方一身管家装束,便上前拱手问:“不知信陵侯府要与哪家结亲?”
对方乐呵呵地回道:“圣旨还未下,暂时不便告知。但等到了吉日,诸位皆可去府上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圣旨?
若说江淮先前还存有几分侥幸,此刻也被这句话彻底打碎了。
那日在花厅中,他无意间听到了信陵侯世子同沐清欢的求亲之语。虽然沐清欢当时并未应允,但若事后应下,倒也不算意外。
江淮心里清楚,储位之争历来腥风血雨,凭沐清欢与宸王的关系,以联姻为其笼络势力,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之快?
信陵侯世子在北境领兵,年纪轻轻便已有功绩,绝非庸碌之人。即便沐清欢现下与他并无感情,可一旦有了夫妻之名,朝夕相处下,生出情愫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江淮放下手中挑选的物件,失魂落魄地走出珍宝阁。
他一无所有,所倚仗的唯有那一点点情意。往后若沐清欢移情,自己又有什么能留住她?
若说从前,江淮尚且还能自欺欺人,以为自己能轻易放下。但如今几番拉扯纠缠,江淮早已失去抽身而退的底气。
*
另一边,沐清欢走进同庆楼顶层的雅间,唤道:“邬先生。”
被称作邬先生的是一名须发稍白的中年男子。身为昔日的东宫幕僚之首,他在东宫旧臣中威望甚重,即便先太子在时都对他礼敬三分。
邬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道:“前些日子,安国公悄悄接回了先前出事时送回祖籍、改名换姓的三公子,又划出大量家产预备留给这个小儿子。”
“林郁被送回祖籍不过半年,便已在润州当地惹出过多起祸端,全赖安国公粉饰太平。国公府如今闹得不可开交。世子有岳家撑腰,已在预备着分家了。”
“看来,国公府很快便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沐清欢若有所思,“只是我以为,林郁在润州当地的罪证暂且不必揭晓,等到关键时刻再派上用场。”
邬先生赞同:“老夫也是这般想。”
“可惜,宫中的进展仍旧不太顺畅,”沐清欢叹了口气,“此次贵妃诬告阿佑身世,被反将一军后。父皇竟只让贵妃禁足,而并未严惩。”
“内宫中的事,老夫实在帮不上什么,还需仰赖公主周旋。”
邬先生话锋一转,“只是听说,近些日子公主对皇孙颇为冷淡,似乎是为殿下当日自作主张而不满?”
沐清欢端起茶杯的手顿住,片刻后道:“先生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那便是觉得,皇孙心机深重了?”
这一次,沐清欢沉吟的时间更久了些:“我信任先生,因此过往也并未关注过先生教导阿佑的内容。但在我看来,阿佑应该多学些治国之道,而非这样的阴诡算计。”
“阴诡算计?”邬先生低声重复,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公主是否以为,昔年的东宫旧臣,皆心甘情愿为皇孙驱使?”
见沐清欢神色莫名,邬先生微微叹道:“人心易变,许多人即便过去曾发誓为太子殿下效忠,但在经历了八年仕途不顺、家计艰难甚至流放之苦后,一腔忠心也早被磨得所剩无几,甚至生出些怨怼了。”
“如今他们愿意追随皇孙,大多是盼着皇孙能拯救他们于泥沼之中,洗刷耻辱、重振昔日荣光。”
“抱着这样的念头,难免会对年幼的皇孙生出轻慢之心,甚至……以其为傀儡的心思。”
“若皇孙毫无韬略,又要如何镇得住这帮各怀心思的老臣?”
沐清欢心中震动,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先生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思索之际,邬先生的声音再度传来:“既然公主提及内宫中进展遇挫,那么关于贵妃旧事与江公子的身世,公主预备何时利用?”
沐清欢心中一凛,随即警醒:“眼下尚且不是时候。”
邬先生目光锐利,直直钉在沐清欢脸上:“是当真不到时候,还是……公主心中已怀了私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噩梦
接连被质问, 原本态度恭谨的沐清欢此刻也有些恼火。
“先生不了解后宫情形,自然不知晓贵妃昔日是何等盛宠。”
“这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后一张底牌,若贸然揭开, 反倒给了贵妃周旋喘息之机。这样的后果, 先生能担待得起么?”
这话绝非搪塞之言。沐清欢甚至怀疑,若是换作在四皇子接连犯错以前,便揭发贵妃早年旧事, 她的结局或许只是失宠降位而已。
甚至于,皇帝先为了皇家颜面掩盖此事。等再过上一年半载,便又会忍不住放下芥蒂。
可若要说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沐清欢沉吟片刻:“等到四皇子离储君之位更加遥远时, 我自会好好利用, 给贵妃最后一击。”
邬先生的目光在沐清欢脸上逡巡片刻,语调缓和下来:“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多了, 老夫实在忍不住多问两句, 公主勿怪。”
“可为了大计,老夫不得不再提醒公主。”
他的神情再度严肃,“若公主当真对江公子生出情愫, 要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对得起一众枉死的冤魂?”
这句话如同重重一击,撞得沐清欢心神俱震。无数情绪翻涌而起,许久静默无言。
再抬头时,她的神色已然一片清明:“自然不会。”
回到公主府时已近黄昏。桂华吩咐传膳:“公主, 江公子先前差人传话, 说今日在外有应酬, 便不回来陪公主用膳了。”
沐清欢淡淡道:“无妨。往后也不必刻意等他了。”
桂华动作一顿:“公主生气了吗?”
“没有。”
沐清欢垂眸望着一桌菜肴,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
她只是隐约觉得,她对江淮的在意程度已然超出了应有的界限。
先疏远一段时间也好, 等她冷静下来,彻底理清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意,再做打算。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江淮近日来的态度却反倒有些奇怪。
往日里除去晚间一同用膳,两人极少能在府中碰面。可是如今,只要是江淮不在官署的时辰,沐清欢每每走出正院,都能恰到好处地同他偶遇。
今日,江淮竟然破天荒换下了百穿不厌的各式素色锦袍,而穿了一身绛紫。
秾丽的色调并未掩盖他原本疏淡的眉眼,反而平添出几分撩人的艳色。
沐清欢目光微亮,心头猛地一颤。随即近乎慌乱地偏过头,不敢再看。
然而江淮已经走过来,十分自然地牵过沐清欢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公主,今日在翰林院中整理卷宗,实在累极了。能去找公主讨一杯茶么?”
看着江淮温软而倦怠的神情,沐清欢实在无法狠心说出回绝的话来。便任由他牵着,一同回了正院。
自两人一同用膳以来,江淮便从侍女手中接过了替沐清欢布菜的任务。按照沐清欢的喜好布完菜后,江淮随口问:“公主,府中近日可有什么喜事?”
“喜事?”沐清欢不明所以,“什么喜事?”
江淮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神情,又在沐清欢看过去后移开视线:“前几日我下值回来,路上偶遇一名道士,说我今年命中带煞,恐有血光之灾。”
“我想着,若是府中能有喜事冲一冲,或许便能化解。”
沐清欢失笑:“你还相信这些?”
但她还是重新思索片刻。先前似乎隐约听兰叶提起过,外院刘管事的小女儿与府中一名侍卫预备成亲,婚期仿佛是……两个月后?
沐清欢随意颔首:“也算是有吧。但不是近日,约莫要再等上两个月,到时你可以去沾沾喜气。”
听到她的答案,江淮轻轻溢出一声惨笑:“果真如此。”
待沐清欢神色莫名地看过去,他却已恢复如常。仿佛沐清欢听到的只是错觉。
江淮回到院子里,坐在窗前。透过这扇窗,能遥遥望见正院中的动静。
来到公主府的每一个晚上,江淮都会坐在窗前,望着正院的灯火渐次亮起,又逐渐熄灭。
窥视得久了,江淮愈发觉得,沐清欢的生活总是忙碌而多彩,而他,只是闲暇时一点可有可无的小小点缀。
有咿咿呀呀的戏腔远远传来,是沐清欢召了戏班子在院中听戏。
江淮凝神细听,发觉今日唱的竟是一曲《梁祝》。
先前,沐清欢也曾经要他陪着一起听戏。只是印象中,她似乎偏爱明快热闹的曲目,而极少选这样哀婉悲伤的旋律。
沐清欢听得入迷时,便会忍不住依偎过来。或是拈起一枚果子,递到他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