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不识得对方的容貌,但这个声音……分明是数日前,在紫宸殿外遇见的贵妃娘娘!
见他不肯相信,赵贵妃开始娓娓述说起江淮儿时的细碎往事。
那张华贵的脸庞逐渐和江淮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即便他想要抗拒,对方的话语却依然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那些从未对外人提及过的点点滴滴,让他无法否认、无法欺骗自己。
这看到、听到的一切荒诞现实,猝不及防地摧毁了江淮的认知,更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分明是仲夏,却有无尽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一片僵冷,牙齿止不住打战,连血液都似乎陷入凝固。
贵妃轻柔地抚过江淮惨白的面庞,声音里满是怜惜:“孩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良久,江淮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成了……贵妃娘娘?”
最后的称呼,江淮几乎是一字一顿,等说出之后,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贵妃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此事说来话长。只是这些年,娘亲在宫中也实在举步维艰。眼下,更是遇到了一桩大.麻烦。”
江淮面无表情:“贵妃娘娘不想问,你离开之后父亲如何?我又如何活下来?”
贵妃面色微微僵住。半晌,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这些也是无用。”
“好在,你如今一举高中探花,也算苦尽甘来了。如此争气,娘亲实在欣慰。”
她停顿片刻,给江淮留出些缓和的余地。随后循循善诱:“只要你愿意站在娘亲这边,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便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到了那时,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荣华。你想做什么官、想要什么爵位,娘都尽可以封给你。”
然而江淮只是默然伫立,毫无动容之色。贵妃不解:“多年未见,知道娘亲还活着,你怎么不高兴呢?”
“难道,是公主对你说了什么?”
江淮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贵妃秀眉拧起,面露愁容:“公主对我积怨已久,大约是有些误会。以至于,还费心思寻到你,又用尽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误会?”
“娘娘的意思是,先太子之死与你无关么?”
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们母子失散多年,本该好好叙旧,你却反倒声声质问,与我针锋相对。”
“无妨,看在公主费心找到你,又把你带到娘亲面前的份上,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她话锋一转:“只是,你如此倾心爱慕公主,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公主本就是金枝玉叶,又容色倾城。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无数名门才俊环绕在她身侧,祈求她的垂青。”
“那些男子各个都那样出色。有些与她有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有些家世显赫,能为她带来助力。”
“唯独你一无所有,只能仰仗她的一点情意,才有机会留在她身边。”
“那日在紫宸殿前,娘便看到,你落在公主身上的眼神,专注又小心翼翼。”
“你一定害怕极了,日日惴惴不安,生怕这点侥幸得来的情意如流沙一般转瞬即逝,对不对?”
贵妃俯身凑在江淮耳畔:“可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清,她施舍给你的这一点情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公主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真心,而是你的性命啊。”
贵妃扶住江淮颤抖的肩,轻轻叹道:“一想到你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却被人蒙骗、践踏、利用,默默煎熬。娘真是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江淮的心防已然在贵妃的话语中节节溃败,却无法阻止贵妃的声音继续响起:“娘亲知道,你自小面冷心热。即便得知了公主的欺骗和算计,也依旧舍不得,放不下。”
“想让她的眼里、心里永远只能装着你一个人吗?”贵妃爱怜地抚过江淮的发顶,蛊惑道,“娘可以帮你。”
江淮抬眼,声音干涩:“你想做什么?”
贵妃缓缓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放心,这药并不会害人性命。只是让她神思倦怠,忘记一些前事。”
“只要么主忘掉仇恨与前尘纠葛,便能真真正正、毫无保留地爱上你了。”
江淮的目光定格在白玉瓶上,长睫剧烈震颤。
看到他的反应,贵妃笑意渐深:“孩子,你只是太爱她了,想要留住你的心上人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等你弟弟顺利登基,娘便做主把公主赐给你。到了那时,她将只属于你一个人。只能专注地看着你、爱着你。再也没有什么会把你们分开。”
她把药瓶塞进江淮颤抖的手里:“好孩子,你一定不会让娘失望的,对不对?”
江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浑身的力气已被尽数抽空,他如同一具游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荡。
起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缓缓褪去,紧随而来的感受,居然是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
贵妃说得不错,从得知沐清欢身份的那一日起,江淮便终日深陷于惶恐不安之中。
他反复揣测着沐清欢的情意,为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男子而夜不能寐。
和京城的每个人一样,江淮想不通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为何偏偏青睐于他。
出身只是诸多差距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由此引发的鸿沟,却始终横亘于两人之间。
以沐清欢的地位,并不需要刻意迁就旁人。可当她愿意周全的时候,便总能让人倍感体贴。
她可以从茶的口味说起,与那些官眷畅聊小半个时辰。在对方忍不住倾吐心中烦忧时,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耐心宽慰。
赏乐之时,随口便能指出乐师一处微小的错漏;而在马球场上,更是熠熠生辉,无人能及。
可江淮呢?
他的童年如此贫瘠,日日皆要为生存而忧心。以至于,他听不懂丝竹韵律与曲调高低,品不出茶汤的优劣等级,更理不清弯弯绕绕的人情周旋。
沐清欢的青睐于他而言,就像是稚童怀抱着无力掌控的稀世珍宝。即便再如何小心翼翼,也终有被人夺走的一天。
……
直到如今,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在江淮面前摊开。
沐清欢真是个狡猾的骗子。从一开始,她便知晓了他的身世。接近他、引诱他、掌控他,都只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以他为饵,给贵妃致命一击。
什么偶遇,什么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次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她所谓的追求戏码,先将他打入绝望的谷底,再以拯救者的身份降临。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原样复刻了贵妃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
从他的痛苦中,品尝复仇的快慰。
那些交颈而眠的深夜里,沐清欢静静望着他的时候,是否会因他流淌的血脉,而翻涌出强烈的恨意?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寥寥,灯火渐息。
从翰林院到公主府的路线,江淮早已烂熟于心。
他迟缓地按了按胸口,缓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胀痛。随后抬步,向着漆黑的夜色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骤雨
转眼已是亥时, 城中到了宵禁的时间。沐清欢让人熄了灯,只留下寥寥几支蜡烛照明。
她倚坐在窗边,望着不远处江淮的院落。院中一片沉寂, 始终没有人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沐清欢才再度回神。她的视线随意朝门口扫过,随后猛然一怔。
江淮如同一具冰冷的雕塑,沉默地站在卧房门前, 不知己在暗处凝望了她多久。
昏暗的烛光将将荫蔽他所在的位置。江淮身后是潮水一般的黑暗,而他站在明暗交界的边缘,森冷而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出几分鬼气。
沐清欢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又掩耳盗铃似的挤出个笑容:“阿淮,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四目相对,江淮没有应答。只是沉默着一步一步, 缓缓向她走来。
他的面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压迫感扑面而来。沐清欢下意识地随着他一步步后退,直到抵住床沿,再无退路。
她的指尖悄然抚上了食指佩戴的戒指, 微微定神。
那是一枚特制的暗器。三步之内,射出的毒针足以让对方立刻失去意识,昏迷时间长达数个时辰。
这幅紧张而防备的模样让江淮深深刺痛。
沐清欢以为,他会对她做些什么?
他胸中戾气翻涌。既然沐清欢已在心里为他判了罪,他怎能白白承担恶名?
江淮大跨步走到床边, 抄起沐清欢猛地按在床榻上, 随后恨恨地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他蛮横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唇齿间不见半分温存,只剩下压抑的宣泄与不甘。
沐清欢被吻得晕头转向,浑然不觉衣裙已缓缓滑落。
下一刻, 沐清欢尖声惊叫:“江淮,你疯了!”
江淮心中冷笑。
他为什么发疯,她不该最清楚吗?
他的视线在沐清欢脸上短暂停留,随后将她翻转过去。
他不想再看见这张惑人的面孔做出伪装的神情,也不愿再听到这张巧舌如簧的嘴说出欺骗的言语。
江淮的气息喷洒在沐清欢后颈。沐清欢伏在软枕之中,一时没能回神。
然而江淮也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气息,将她铺天盖地包裹其中。
过往,除去初次略显急躁外,其余时候的江淮,总是柔缓而克制,循序渐进,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反应。
可如今,他却毫无顾忌。
沐清欢想要抗拒,但在江淮的不管不顾中,又有一种别样的刺激席卷而来。
沐清欢看不见他的动作,自然无法预知,下一次,他会从哪一个角度、以怎样的力道……
她好像已被他全然掌控。
眼底难以自控地涌出热泪,沐清欢却不肯泄出一丝抽泣,只任由软枕被泪珠打得湿淋淋一片。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缠斗,谁也不愿求饶,仿佛谁发出了声音,便率先败下阵来。
偏过头,江淮支撑在她脸侧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双臂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在圈出自己的领地。
沐清欢张口,对着江淮按在一旁的手背恨恨咬了上去。
她没有用死力气,却也没有刻意收住力道。反复啃噬过后,唇边很快泛上了血腥气。
江淮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沐清欢正为制住他而长舒一口气,下一刻,江淮反倒主动把手往她唇边送了送。
沐清欢气结,几乎想要喝骂出声。忽然间,有温热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她的脊背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滴。
江淮竟然哭了么……
沐清欢心念微动。想要回头,却被按住后颈,再一次席卷其中。
沐清欢似乎已然倦极,江淮依旧硬下心肠不管不顾。
分明已得知了结局,但这一刻,他依旧无法忍住不去联想。
往后,还会有其他人带给沐清欢这般极致与热烈吗?
只要一想到,来日沐清欢或许会同其他男子做尽亲密无间之事,便有刻骨的痛意止不住席卷全身。
真是不甘心啊!
回想他这短暂的一生,简直是一场荒唐透顶的笑话。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母爱是假的,情意是假的。
唯有这一刻的热烈欲.望是真实存在的。
一切结束已是三更天,远处隐有一两声蛙鸣。
沐清欢熟睡的侧脸埋在软枕之间,即便在睡梦之中,眉心也依旧浅浅蹙起。
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皇兄,别丢下我……”
她喊了皇兄,喊了母后,又喊了阿佑。
直到许久之后,她唇间又飘出一声极轻的声音:“阿淮,对不起……”
江淮下意识想要抚上沐清欢的脸庞,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却又在指尖将将触碰的刹那,如梦初醒般缩了回来。
整整一晚的躁动情绪缓缓平复。江淮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正院后头的湖水泛着碧蓝的微光。江淮一步步走到湖边,再一次回想起几个时辰之前与贵妃的交谈。
为什么?那样笑靥如花的美丽容颜背后,却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而不可否认,某一瞬间,他也曾因恶鬼的蛊惑而产生了一丝动摇。
若真能长久地拥有沐清欢……
江淮伫立在湖畔。许久之后,他闭了闭眼,从袖中取出那只已经沾染上体温的玉瓶,扬手掷了出去。
瓶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湖中,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
*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沐清欢迟钝了半晌,昨夜发生的种种纷乱画面才骤然涌入脑海。
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张了张口,想要呼唤桂华,却因极度沙哑而无法发出声音。
好在桂华一早便守在门外,听见声响,立刻推门而入。
“公主,江公子昨夜便出府去了。因您吩咐过,守卫并不敢阻拦,当时便为他开了府门。”
沐清欢闭了闭眼睛,疲倦地摇头:“随他去吧。”
半晌,她又哑声开口:“药呢?”
往日里,桂华总是对她的吩咐毫不迟疑。然而此刻,桂华却磨磨蹭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沐清欢执意坚持之下,桂华终究不情愿地把药碗递了过来,却依旧扣住碗沿,不肯松开。
她的面上带着深深的忧色:“公主何必如此冒险?”
沐清欢沉默片刻,只郑重道:“桂华,之后的事,便要依靠你了。”
桂华含泪点头,随后缓缓退出去,把房门紧紧合上。
沐清欢望着碗中的漆黑药汁,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两刻钟后,一声凄厉的惊呼打破了公主府的沉寂:“公主吐血晕厥了!快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已删完,没招了
第54章 后事
晨光熹微之时, 江淮来到阿梧的住处,叩响了大门。
阿梧是江淮雇来的书童,并不是与侯府签过卖身契的下人。
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