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客也在一日之间散了干净。”

    “我去官府外跪求有人能替我做主。大雪漫天,我连着求了数日,有好心的小吏悄悄告诉我,慎王在京城中并不得圣心。若我是良家女子,会有许多官员愿意为我一纸奏疏上达天听,博一个不畏强权的美名。可偏偏我出身风尘,即便有人同情我的遭遇,也只会保持沉默。”

    贵妃的语气急促:“早在许多年前,便常有人惋惜,以我的品貌才情,若出身良籍,便是皇妃也能当得。”

    “如今他们又说,因我出身风尘,便连个讨回公道的资格都不配有。”

    “我怎么肯甘心呢?!”

    纵然相隔近二十年,贵妃提起这桩旧事,语气依然是如此绝望,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我闹出的动静太大,慎王,或是他的手下,打算再给我一点教训。”

    “我被扔在大雪中吹了一夜,天明时几乎已冻成了冰雕。我几乎以为我要死了……可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薛澄救下了我。”

    提到这位昔日的丈夫,贵妃的眼神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情:“他把我带回去悉心照料。因他是整个扬州城医术最好的郎中,即便知府家中也不时会请他看诊。因此他虽救下了我,一时间倒也无人上门寻衅。”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紧紧抓住薛澄这根救命稻草。好在,虽然我的脸毁了,但要引诱这样一个情场中初出茅庐的男子,仍旧易如反掌。”

    “我几乎已经接受现实。一辈子怀着仇怨又能如何?京城是那样遥远的地方,而我只是一个毁容的妇人,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靠近高高在上的王爷。”

    “我迫切地嫁给了薛澄,并劝慰自己已然十分幸运,能拥有一个不在意容貌、又忠贞无二的夫君。即便换作昔年最风光的时候,我也不会否认薛澄是难得的良人。”

    “但我没想到,薛澄花了近三年时间,竟然治好了我的脸!”

    她的神色因狂喜而显得微微扭曲:“时隔三年,慎王再没有来过扬州城。笼罩在我身上的阴云逐渐散尽。当我以完好无损的容貌再一次出现在人前时,又有许多男子开始明里暗里地向我示好。”

    “起初,我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毕竟那时,我已经生下了和薛澄的孩子。”

    “但或许是在大雪中伤了身子,又或许是早年喝过太多避子药的缘故,我的怀相很不好,生产时更是格外艰难,花费数月才勉强恢复。”

    “虽然我不需要做活,但当薛澄外出看诊时,襁褓中的幼儿便只能由我一人照料,实在心力交瘁。”

    “我请求薛澄,不要再把收来的诊金尽数散给那些贫困的乞丐。而买来几个丫鬟,照顾我与孩子。”

    “可薛澄却说,若今日他对旁人的处境视而不见,当初便不会选择救下我。”

    “我无言以对。但心底的不甘却日复一日地疯长。在河边浣衣时,我看着自己粗糙而生出冻疮的双手,忍不住扪心自问,我真的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和一个寻常的男子相伴,一日日消磨我的美貌?”

    “也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昔日在天香阁中的姐妹。”

    “她的容貌才情都远逊于我,却嫁给通判做了第六房姨娘,为中年无子的通判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辆气派的马车上,身后有十余名仆婢随行。她在富贵中滋养出来的气色,让布衣荆钗的我自惭形秽。她的孩子被三名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寸步不离。襁褓中还悬着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她向我露出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问我分明嫁给了年轻俊朗的丈夫,为什么会过成这幅模样。”

    沐清欢心中升起一种预感,第一次插话:“你这位姐妹……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贵妃浅浅笑了起来:“吞金而死。”

    沐清欢心中悚然,胃里一瞬间仿佛坠下一块巨石。

    贵妃继续说:“就是在那一刻,我彻底下定了决心。来自京城中的权势曾改写了我的人生,那我偏要去那里,寻找能够主宰我命运的力量!”

    “我没有再见薛澄最后一面,也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少了我的拖累,他尽可以去做他的大善人了。”

    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而我的孩子——他本就早慧,当时不过三岁,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挽留或哀求,只是沉默地望着我的背影。”

    想到江淮年幼时的模样,沐清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

    贵妃眼中隐有泪光,却迅速擦去,不愿留下一丝一毫的软弱:

    “我一路来到京城。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带着的一点银钱很快消耗殆尽。就在我预备重操旧业的时候,偶然遇见了出来上香的赵夫人。”

    “我编造了一套拙劣的说辞,连最寻常的恩客都骗不过。可赵夫人却立刻心生同情,把我带回了府中。”

    “月余之后,她有些为难地问我,愿不愿意代替她的女儿进宫选秀。”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踏入宫城的那一刻,我想起当年那些人惋惜的目光。他们说得没错,我注定要站在九重宫阙之上!”

    贵妃的眼中隐隐有暗火跳动:“说来奇妙,陛下生母寒微,早就厌极了世家女的清高。俘获皇帝的心,竟然比笼络往日那些恩客还要容易许多。”

    “等我再一次见到慎王,是在宁远的满月宴上。他在半途拦住我,谄媚地送上厚礼,请求我为他在圣上面前美言,谋一个刚刚空出来的肥缺。”

    “荒谬的是,他分明看到了我的脸,却已经丝毫不记得我了。”

    贵妃笑出了眼泪:“权势的滋味是如此美妙。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是透出些风声,称陛下觉得慎王行为不检,便争相有人为他罗织罪名。慎王很快便被下狱,在牢狱中绝望自裁了。”

    “公主殿下,若是你曾经饱尝过我的痛苦,就会知道,良心、情爱都是多么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想要活得比其他人好,便只能弃之不顾。”

    药效渐起,贵妃美丽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有鲜血从她的口鼻中不断涌出。

    沐清欢缓缓站起身:“贵妃娘娘的故事讲完了么?”

    贵妃的眸中露出一丝惊愕,似乎为沐清欢毫无触动而难以置信。

    沐清欢神情冷冽:“贵妃娘娘,我今日来,既不是为了嘲讽你的野心,也不是为了共情你的苦楚。”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确认你的死亡。”

    她冷笑:“难不成娘娘以为,我会因你过往的艰辛就生出同情,而原谅你害死我的皇兄,甚至答允你的什么条件吗?”

    贵妃再不复刚才的冷静,挣扎着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宁远,求你,求你留下他一条性命……”

    沐清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放心,四弟会好好活着。”

    就好像贵妃是沐清欢的战利品一样,沐宁远,同样是属于阿佑的战利品。

    在确保沐宁远品尝过他在民间的数年苦楚之前,阿佑是不会让沐宁远轻易死掉的。

    贵妃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口气。沐清欢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丝毫不关心你的另一个儿子吗?”

    “哈哈哈哈……”贵妃猛地笑出声,“公主殿下,江淮是因谁被害到这般地步?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不觉得亏心么?”

    “不过,看在公主肯在我临终前博我一笑的份上,我便好心替公主解答——”

    她喘息半晌,才艰难地吐出话音:“即便是骨肉至亲,为人父母,也很难全心疼爱那个生于寒微时的孩子。若这个孩子再长得比自己还要出色,就更是如此了。”

    “譬如我对江淮,又譬如……皇上对先太子。”

    在沐清欢骤变的神色中,贵妃说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公主,你当真以为,陛下对我当年陷害东宫之事,一无所知么……”

    一片死寂之中,宝珠疾步上前,颤抖着探向贵妃的鼻息。

    “她死了。”

    喃喃几声后,宝珠尖叫出声,似哭似笑:“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她终于死了!”

    沐清欢顾不得制止宝珠的宣泄,只缓缓蹲下.身,闭上了眼睛,任由泪珠倾泻。

    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云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今夜,她终于能够做个美梦。

    作者有话说:

    昨天状态不太好,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点,结尾加上了一段。ps:强调一下,关于贵妃说的那段“父母不喜欢微末时候生出的孩子”的观点,纯粹是情节需要,不代表作者看法。

    第60章 父女

    走出翠微宫时, 沐清欢仍有些神思恍惚。

    她自然是欣喜的。可欣喜过后,她凝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却有一丝疲惫和迷茫涌上来。

    仿佛一瞬间, 她的人生失去了既定的目标和方向。

    桂华的声音拉回了沐清欢的思绪:“公主, 兰叶那里仍然没有消息。”

    距离她们踏入翠微宫,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沐清欢心中一沉,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一行人疾步赶到诏狱, 远远便看见兰叶正一脸焦急地同守卫交涉。

    见沐清欢赶来,兰叶松了口气,又凝重道:“公主, 我们只带出来了柳姨娘。柳姨娘虽然没有受刑, 但被灌了哑药,已经说不出话了。”

    沐清欢默然良久:“给她的银票和田庄, 再添上一倍吧。”

    兰叶垂首应是。沐清欢问:“江淮呢?”

    兰叶恨恨地瞪向那群守卫, 语气中满是愤懑:“奴婢试了诸多法子,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放人。就连之前打通关节送出的银钱,也全都退了回来。”

    沐清欢几步上前, 凌厉的视线扫过守卫:“诸位当差,守规矩自然是好,但不妨想一想自己的前程。”

    “今日只要肯通融一回,本公主会记下这个人情。”

    “是一辈子在这诏狱之中苦熬,碌碌无为难有出头之日, 还是借此博一个升迁改命的机会, 全看你们自己。”

    守卫们纷纷跪下, 却只一言不发,丝毫不肯退让。

    “公主殿下。”

    僵持之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沐清欢回头, 竟是周全连夜匆匆赶来。

    周全手持拂尘对沐清欢躬身一礼:“公主,奴才托大劝您一句,守卫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想救江大人,唯有您亲自去求圣上。”

    沐清欢神色一凛:“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全压低声音:“先前,程大人曾请示陛下,当日听见皇家私隐的在场众人,要如何处置。”

    “陛下的意思是——旁人都可以网开一面,唯独江大人不行。”

    沐清欢心口重重一沉:“多谢公公告知。”

    转头,望着诏狱前的一排守卫,她的眼神中闪过一缕寒芒。

    若是能制住所有人,强闯进去……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沐清欢否决了。

    宫变刚刚平息,京郊大营的兵马现下就驻扎在宫内。一旦贸然硬闯,必定会闹出大动静,难以收场。

    何况诏狱内部复杂曲折,即便她能闯进去,也根本不知道江淮被关在何处。

    沐清欢勉强定下心神:“等父皇醒来之后,劳烦公公立刻遣人告知于我。”

    这一夜几乎未曾入眠。天刚蒙蒙亮起,有内侍到瑶光殿:“公主,皇上醒了。”

    皇帝已移驾紫宸殿,正召京郊大营统领及新上任的禁军统领问话。

    沐清欢草草梳洗完毕,便匆忙赶过去。在殿外候了许久,才被通传入内。

    一进殿略略问候几句,沐清欢跪了下来:“父皇,儿臣这几日在府中自省过后,觉得江淮纵然有错,但究其根本,也有儿臣此前行事不当的缘故。”

    “还请您看在他才学出众、又曾舍命救下阿佑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吧。”

    皇帝靠坐在龙椅上,疲惫地拧着眉心:“宫中突逢变故,朕被后妃、子嗣接连背叛,昏迷两日才刚刚醒转。你不关心龙体安危、社稷动荡,张口便替一个折损皇家颜面的罪人求情,是何居心?”

    这话中的含义实在太重,沐清欢心头剧震,赶忙低头:“父皇恕罪,儿臣昨日已同淑妃娘娘细细问过太医……”

    皇帝冷冷打断:“永昭,过往许多事,朕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是念在多年的父女情分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宁远虽资质平庸,心志不坚,但本性不算太坏。走到今日忤逆君父、犯上作乱的这一步,未尝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缘故。”

    沐清欢浑身猛地僵住,强撑镇定:“父皇这番指责,实在让儿臣惶恐。”

    自林郁被安国公秘密接回京城之后,她就暗中协助林郁与沐宁远重新牵上了线。

    林郁如今虽然衣食无忧,但想恢复国公府贵公子的身份,像从前那般嚣张跋扈,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沐宁远早日掌权登基上。

    而沐宁远在宫中日日被皇帝及贵妃管束,压抑之下,林郁的挑拨与撺掇难免更具诱惑力。

    沐清欢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想到,这些细微的动作,竟也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她尚未从惊愕中回神,皇帝的追问已再一次落下:

    “还有,宸王当真自幼在菩提寺中长大,与你从未有过联络?”

    沐清欢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难怪!

    自阿佑回宫之后,皇帝待她便再不如从前宽纵。沐清欢心中隐隐有过揣测,却不敢深想下去,只当皇帝是忌惮她笼络朝臣、牵扯进储君之争。

    未等她觅得一线喘息,皇帝又问:“若再往前追溯,你与江淮的相识真是巧合么?”

    “还要朕继续说下去吗?”皇帝语气分明轻飘飘的,落下来时却裹挟着无尽的威压,“朕实在不明白,你是如何长成了这幅心机深沉、算计手足的模样?”

    接连的诘问,几乎让沐清欢面上血色尽褪。

    皇帝闭目,沉沉道:“永昭,你现在跪安,朕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清欢心中畏惧,却仍不甘心:“父皇是天下之主,胸怀四海。江淮此前并不知晓前事,父皇既可饶恕旁人,为何不能饶恕江淮一回?”

    皇帝目光锐利:“但今日,江淮已知晓你的欺骗,来日你依旧留他在身边,不担心他怀恨在心、忍辱负重,终有一日向你复仇?”

    “不,他不会!”沐清欢猝然疾呼,“他不会伤害儿臣……”

    剩下的话猛地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是她亲自把下毒的罪名扣到江淮身上,此刻根本无从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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