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记忆里,常远似乎总是软弱的、温懦的,素来少言寡语,毫无锋芒。

    他或许会在时局和外力的推动中做出一些抉择,却不会是主动站出来,改写时局的那一个。

    沐清欢无法想象,从京城至此处,她有暗卫护持,尚且九死一生。

    而常远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臣,又是怎样躲过宫城的重重封锁,拖着重伤一路奔命?

    凝重肃杀的氛围中,余下数十名北境军默然围成两列,冲向远致哀。

    几息之后,士兵们重新散开,各司其职。先分出十余人的小队护送沐清欢返程,另安排数人妥善收敛常远的遗体,送回常府安置。

    残阳里,随行的士兵皆神情肃穆,默默无言,沿路只余下沉闷的马蹄声。

    赵氏母子的宫变时机虽然出其不意,但禁卫军在骁勇善战的北境军面前,很快节节败退。历经两日的腥风血雨之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瑶光殿内,沐清欢听崔弋叙述起当日的险境。

    “禁军冲进金銮殿控制百官以后,第一时间把试图反抗的武将分隔开来。我被着重照顾,强行灌下软筋散,与几名文官关押在一处。”

    “叛军对文官不慎设防。我便请求在场的同僚,寻一处偏僻的角门伺机出逃,设法将信物送到我宫外的心腹手中,以调动援兵。”

    “当时众人都处在极度惶恐之中,因此我并未抱有太大的期望。可没想到,常大人不过迟疑片刻,便主动站了出来。”

    只是,崔弋与常远原先都以为,只需按照给出的地点,把信物交到崔弋候在宫外的心腹手中即可。

    不曾想,崔弋的几名心腹近卫竟在赶往宫城的途中,正面遭遇禁军截杀,伤亡惨烈。以至于,赶赴京郊求援的重担,都落在了手无寸铁的常远身上。

    “临走之前,常大人对我说,倘若遭遇不测,请替他转告公主殿下——这一次,他没有做懦夫。”

    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金。沐清欢静坐良久,心神激荡间久久无言。

    宫人的通禀声打破了一室沉寂:“公主,淑妃娘娘请您去汀兰殿。”

    沐清欢缓缓起身。行至半路,吩咐桂华:“先派人去常府慰问一番,若有葬礼相关事宜,也可协助操持。”

    汀兰殿幽暗的烛火中,皇帝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望着昏迷的皇帝,淑妃淡淡道:“当时大殿之上,忠王当众逼迫皇上写下禅位诏书。”

    “陛下气极攻心,当场昏迷,至今仍未醒转。”

    沐清欢心头一紧:“阿佑呢?可曾受了惊吓?”

    “放心,你消息送来得及时。我赶在禁军发难前的最后一刻,把阿佑送去了谢家。”

    沐清欢心下稍定,又问:“赵氏母子如今关押在何处?”

    “忠王已押入诏狱,贵妃幽禁在翠微宫里。”淑妃挑眉,“你觉得事到如今,陛下会舍得处置他的宠妃爱子吗?”

    沐清欢蹙眉:“自然,这可是谋逆重罪!”

    “是吗?”淑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陛下此番饱受打击,恐怕要明日一早才能转醒了。”

    淑妃轻抚着皇帝憔悴的面容,眉眼温柔中带了一丝诡谲:“一夜之间,足以发生许多事了,公主殿下。”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惊雷在沐清欢脑海中闪过:“是你!”

    难怪!淑妃分明没有十分信重的太医,却能赶在太医院之前,断言皇帝寿数将近。

    沐清欢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淑妃。只是在她眼里,淑妃出身清流之首的谢家,忠君事主的观念早已刻入骨髓。怎么会铤而走险,做出弑君之举?

    淑妃微微一笑:“公主终于猜到了。”

    “我实在不通药理,便让阿珏为我搜罗了十余年来,各州府所有与毒害有关的案件卷宗。”

    “我花费了许久,一桩一桩细细比对,终于找到了最符合我心意的那一剂药。不知不觉间,掺进了陛下的饮食里。”

    固元散无色无味,对人体的毒害更是循序渐进。既能瞒过银针,也不会在轮流试毒的内监身上发觉出异样。

    对上沐清欢愕然的神情,淑妃的语气依旧淡然:“公主,今夜我就守在汀兰殿中,不会离开半步。”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可以放手去做。”

    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热了起来,积压日久的恨意不断翻涌,让沐清欢的思维瞬间一片清明。

    她再不犹豫,草草向淑妃行了一礼,疾步转身走出汀兰殿。

    宫城已被夜幕笼罩。黑暗之中,沐清欢冷静地吩咐:“兰叶,你亲自带人去诏狱把江淮接出来。”

    “桂华,随我一起去翠微宫。”

    眼下形势已分,看守的侍卫们见沐清欢漏夜而来,纷纷低下头去,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翠微宫内一片萧索,一众亲信的宫女内侍早已被押往诏狱审问。偌大的殿宇中空旷冷清,偶有几声寒鸦的啼鸣,更添了些许阴森与不祥。

    贵妃独自坐在殿中,没有点灯。听见声响,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沐清欢及身后捧着酒盏的内监:“公主来了?”

    沐清欢一步一步走上前:“贵妃娘娘,我来送您一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希望能直接写到贵妃下线,所以明天不保证能发出来。以及,下一章预计配角戏份还会比较重,介意的话可以跳过~

    第59章 云散

    沐清欢不欲同贵妃多言, 只示意身后的宫人端着酒盏上前。

    “珠儿?”贵妃扫过走近的宫女,面上顿时浮现出怒意,“我待你不好吗?若没有本宫赏识, 你还在花房里做着粗活。到头来, 竟是你背叛本宫!”

    珠儿缓缓抬眼。额头上厚厚的绷带依然有血迹渗出,面色在月光下显得一片惨白。

    “贵妃娘娘,一别多年, 您竟然丝毫不记得我了。”

    她嗓音嘶哑,一字一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珠儿,我叫赵宝珠!”

    半晌, 贵妃眼中的茫然缓缓褪去, 转为了悟:“……原来是你。”

    “是啊!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复仇的这一天!”

    压抑多年的恨意翻涌上来, 赵宝珠因激动而浑身颤抖。

    她曾经以为, 自己是一位幸运的女郎。虽然父亲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在偌大的京城中远远算不上显赫,但父母多年恩爱, 即便只得她一个女儿,也从未添过什么妾室。

    而一切不幸,都要从她母亲在上香途中,救回了一个昏迷的女子开始。

    女子自称被父兄卖给花甲老翁为妾,不得已才逃了出来。赵夫人心善, 自然对女子的境遇唏嘘不已, 将她带回了府中收留。

    彼时, 宝珠的父母正为即将到来的选秀忧心忡忡。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舍不得她嫁入宫墙之中,骨肉分离。

    女子听闻了他们的烦忧, 提出愿意代替宝珠参加选秀,替他们排忧解难。

    赵大人向来谨慎,本不敢行此冒险之举,却拗不过妻女的泪眼,最终也答允下来。

    双方达成约定,若女子中选,则赠一笔银两供她入宫所需;若落选,赵夫人便将她收为义女,往后挑个好人家,陪上一笔嫁妆嫁出去。

    很快,传来了女子中选的消息。赵家依约给了银钱,又将宝珠送回乡下老家,预备等过上两年,再以义女的名义接回来,为她招一门赘婿,无忧无虑地养在家里。

    可宝珠尚未等到回京的那一日,便先听到了家中出事的噩耗。

    父亲为官清廉,刚直不阿。否则也不会入仕多年,官阶却仍停在六品。怎么可能会因为贪赃而落狱?

    宝珠急匆匆赶回京城,想要设法往宫中递信。听说那名女子已坐上婉仪之位,念在旧情的份上,总归愿意伸出援手,请求陛下彻查案情。

    谁知,她刚走到街边茶馆外,便远远听见,书生们赞颂着赵婉仪大义灭亲的美名。

    母族获罪,婉仪娘娘有孕在身,非但没有为至亲求情,反倒恳请陛下秉公处置。此事流传开来,一时引为佳话,皆称赞赵婉仪深明大义、公私分明。

    宝珠浑身发抖,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真相。

    赵氏夫妇在狱中畏罪自杀的那一日,赵婉仪顺利诞下皇子,被晋封为昭仪,荣宠加身,风光无限。

    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宝珠一夜之间长大。可隔着宫墙,她要向一位宠妃复仇,谈何容易?

    她开始不断往返于牙行。不久之后,竟真的等来了一个机会。

    在另一桩案件中,一名官家千金因父亲获罪,按律该被没入宫中为奴。但女孩的外祖家怜惜她,便想来牙行买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代替她送入永巷。

    赵宝珠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桩交易。

    然而永巷日夜操劳,一眼望不到尽头。宝珠在家中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郎。可当与她一同而来的女奴熬不住苦楚、早早病逝的时候,却唯有她咬牙支撑了下来。

    进入永巷的第三年,震惊朝野的巫蛊案爆发,无数昔日官眷被接二连三押进来。宝珠知道,她等待的时机终于要来了。

    此刻翠微宫中,沐清欢听着宝珠声嘶力竭的呐喊,忽而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宝珠的那天。

    那是一个深夜,周夫人忽然在永巷中病重。

    周夫人是先太子妃的母亲,因巫蛊案同样末入永巷为奴。沐清欢不敢耽搁,漏夜带着医女悄悄赶去,等到确认周夫人稳住病情、预备离开的时候,忽而被一名女奴拦住了去路。

    女奴面容看不出年岁,却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跪在沐清欢裙下,诉说她的冤屈与遭遇,苦苦哀求沐清欢替她主持公道。

    但沐清欢只是摇头:“我帮不了你。”

    看女奴的神情骤然黯淡下来,沐清欢又补充了一句:“你没有证据。”

    即便有,皇帝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六品官的死,惩治他如今最为钟爱的宠妃。

    剩下的这句话,沐清欢只掩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但女奴的眼神很快重新亮起:“没关系,只要么主能把我送到昭仪的宫里,我便有机会亲自向她报仇!”

    然而,沐清欢依旧拒绝了她的请求。

    于情,彼时赵昭仪对沐清欢有患难扶助的恩义;于利,沐清欢虽然同情女奴的遭遇,也不会为替她主持公道,去得罪一位育有皇子的宠妃。

    沐清欢说:“忘掉这件事。我会设法把你带出永巷,好好活下去吧。”

    “不!”女奴只死死拽住沐清欢的袖子,“若不能复仇,我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女奴顶替的罪眷,家中算不得什么大罪。沐清欢十分轻易地把她捞出了永巷,给她安排了一个花房的差事。

    或许是对方眼中的执念太深,也或许是被她的经历触动情肠。沐清欢最终向花房的掌事宫女嘱咐,让珠儿自行选择差事。

    她可以在花房中安静地侍弄花草,也可以揽过往各宫送去花草的活计,寻求她等待的机会。

    一年、两年。大多数时日里,宝珠都静静待在花房中,只偶尔往各宫送去花草,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沐清欢以为宝珠已经放弃,便也不再关注她的消息。直到某日听见有人议论,一位花房的宫女培育出了让赵贵妃都忍不住赞叹的兰花品种,被贵妃指明调去了翠微宫。

    翠微宫中,贵妃安静听宝珠说完泣血的过往。

    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衬得贵妃的面容明暗不定。良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百密一疏啊。”

    若无当年宝珠告知,沐清欢根本不可能联想到,贵妃并非赵氏亲女这等秘闻。也更不会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查出她来自扬州天香阁。

    见贵妃毫无悔意,宝珠面上怒意更甚,想继续再骂,被沐清欢阻住。

    时辰不早,沐清欢担忧迟则生变,直接示意宝珠动手。

    两名内监几步上前按住了贵妃,宝珠再不犹豫,端起酒壶欲灌下——

    “等等,”贵妃开口,看向沐清欢,“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里,公主殿下陪我说说话吧。”

    沐清欢冷冷道:“我同贵妃娘娘没什么好说的。”

    “听完了旁人的故事,公主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看沐清欢神色显然不感兴趣。贵妃把玩着酒盏:“若公主肯听,我愿意即刻喝下,当作是畏罪自裁。”

    “但若公主强行灌给我,让我留下什么挣扎的痕迹。恐怕……会被陛下怪罪呢。”

    一片死寂中,沐清欢忽然回想起淑妃意味深长的反问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在宝珠不甘的眼神中,示意放开贵妃。

    几名宫人退到了不远处。贵妃缓缓倒出一杯酒:“药效多久发作?”

    “半个时辰。”

    “足够了。”

    说罢,贵妃再不犹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沐清欢依约坐了下来,神色却依然警惕。

    贵妃望着窗外的月色:“其实,若柳氏晚几年出现在京中,我是很乐意善待她的。”

    “毕竟,知晓我过往的旧人都死了。有时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再如何风光,却也如同锦衣夜行,了无意趣。”

    她看向沐清欢,露出一缕怅然:“公主,你是金枝玉叶,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不会明白,对世间许多人来说,单单活着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我十六岁那年,便已是名满扬州的花魁,得无数人竞相追捧。鸨母有心待价而沽,便给了我挑选恩客的权利。”

    她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许多风流才子争相为我题诗作赋,只求能得我回眸一顾。”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踏入天香阁,点名要我去伺候。那人面目阴沉,神情中满是倨傲。”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物。大多仕途失意,分明看不起妓子,却还要在妓子身上发泄郁气。”

    “我当即便回绝了他,却没有料到,他竟是来自京城的慎王殿下。”

    慎王?

    沐清欢回忆片刻,才想起这是皇帝的一位堂兄。因其早年在储君之争中支持过皇帝的兄长,一直不被皇帝所喜,早早被排除出核心的权力圈层,死得也悄无声息。

    贵妃的语气陡然尖利:“被我拒绝之后,慎王恼羞成怒,当日夜里便潜入天香阁,划烂了我的脸!”

    沐清欢心中微惊。贵妃停顿一瞬,平复自己的气息,继续说:

    “我惹上这样的祸事,前一日还拿我当亲生女儿的鸨母瞬间翻脸,扣下了我多年积攒的家当,将我扫地出门。原本海誓山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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