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 江淮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从沈府脱身之后,一行人没有在扬州停留, 而是即刻分成两路。
暗卫们带着证据连夜赶往京城;沐清欢则和江淮换了辆宽敞的马车, 直接朝清河县折返。
夜色浓稠如墨。此后的整段路程中,沐清欢都没有再悄然亲近江淮,只靠在车壁上, 眸光沉沉,默然无言。
回到清和县时已近二更。
沐清欢先让人扶着江淮在榻上安置妥当,又遣人去准备解酒汤。
等解酒汤端过来时, 一转头, 却见原本倚在床头、已经睡下的江淮,忽然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江淮的醉意仍未散尽。昏黄的灯影中, 四下的精致陈设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迷蒙了片刻, 伸手扯上沐清欢的袖子:“皎皎,你去哪儿了?”
“去看看汤药熬好了没有,”沐清欢端过药碗, 柔声安抚,“你饮了酒,得喝过解酒汤才能睡。”
江淮顿时安下心来,乖乖就着沐清欢的手,一勺一勺慢慢喝下去。
汤药见底, 他忽然软软地开口:“皎皎,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沐清欢拿着帕子擦去他唇角的水渍:“什么噩梦?”
“不说了, ”江淮委屈地垂眼,“梦里面的皎皎狠心极了。”
“不仅一声不吭地骗我,还把我扔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关了好久。”
江淮抚上自己的胸口, 胸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阵挥之不去的钝痛。
“真奇怪……”他轻轻蹙眉。
没等沐清欢回应,江淮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语气里带着一点惶然:“皎皎一定不会这样待我的,对不对?”
一滴接一滴的温热水珠落在他的脸上。江淮怔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撞进沐清欢的泪眼中,他赶忙松手:“皎皎,你怎么哭了?”
他找出帕子,想要擦去沐清欢的眼泪。可泪水却越发源源不绝。
江淮停下动作,无措地看着她。
“没事,睡吧。”沐清欢的声音微微颤抖,“等睡醒,就没有噩梦了。”
江淮依言安静下来,重新躺回榻上,不多时便坠入梦乡。
愧悔与酸涩在心中交织翻涌,胸腔里酸酸胀胀。
沐清欢再也支撑不住面上的平静。在榻旁留下一盏灯,便近乎狼狈地转身,落荒而逃。
第二日休沐,江淮本不该早早醒来。
然而,天刚蒙蒙亮,他的院中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沐清欢的院门被砰砰拍响。
敲门声十分急躁,已然失去了分寸。
沐清欢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江淮站在外头,只草草披了一件外袍,衣摆还带着未抚平发褶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我的宅子、我的宅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隔壁敞开的院门,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已全然变了模样。
两棵高大的桐树被新移栽进来;院中挖开了一方浅池,引附近的温泉活水,经澄凉后缓缓汇入。因此虽是寒冬,池水却依旧暖意融融,十余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动。
除此之外,青灰的院墙上,几株修葺整齐的葡萄藤垂落下来。墙根处错乱摆放着几盆寒梅与根雕盆景。
室内更是焕然一新。几处窗棂全部覆上了一层轻薄的软烟罗。原本粗糙的家具都被撤走,换成了上等黄梨木打造的一整套。书架旁,放着从京城运来的那张天然云石屏风,云纹如远山含雾,把整个书房都衬得风雅起来。
卧房内,新换的黄梨木架子床上,垂着一层素色的云纱帐。一盏精致的镂空雕花琉璃灯悬在帐檐,轻轻一拨即可点燃。
在江淮如有实质的愤怒目光中,沐清欢慢悠悠地在院中转了一整圈,赞许道:“布置得不错。”
趁往扬州去的间隙,沐清欢让人根据她先前所想,对江淮的住处翻修重整了一遍。
短短两日,找来的工匠便已按照她的要求,改造得七七八八。虽然与她预想中尚有差距,但只看眼前的场景,就已经很有家的温度了。
然而,江淮看上去毫不领情,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能擅动我的东西!”
昨夜他太过困倦,以至于虽然卧房中陈设变样,他却没能及时察觉不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公主府。
直到今晨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宅子已经面目全非。
“我没有乱动,只让人换了家具和摆件。”
沐清欢特意叮嘱过,不许翻动江淮的藏书、衣物和其他贴身物件,只在更换了家具之后,原样把东西归整回去。
“阿淮,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
沐清欢向来重视物质享受,虽然没有到穷奢极侈的地步,但也绝不愿苛待自己。因此她完全无法理解,江淮对于简陋环境的接受程度。
只要想到一墙之隔,江淮就住在那么寒酸的院子里,她就觉得难以安眠。
江淮依旧恨恨地瞪着她,却听沐清欢说:“阿淮,我要回去了。”
“回去?”
眉眼中的怒意倏然一滞,江淮神情中现出一瞬空白。
他下意识走近几步,视线落在沐清欢的院落。这才留意到,她的侍女们正在院中进进出出,许多只箱笼已整齐地堆放在外头。
“我今日午后便要回京城了。”停顿片刻,沐清欢轻声问,“阿淮,我们可以谈谈么?”
京城中已经积压了太多亟待她解决的事务。她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逃避下去。
何况,江南士族在朝堂上亦广植党羽。证据送回只是第一步,京中仍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若不亲自回京,恐怕很难从沈家手中咬下一块肉来。
当然,让沐清欢最终下定决心的,还是昨夜江淮展露出的脆弱与伤痛。
回顾从前,两人之间的每一次嫌隙,最终都依靠江淮妥协退让,而从未真正解开过症结。
可是这一次,她对江淮造成的伤害,不是只靠赠些珍宝,再若无其事地亲近撩拨,便能轻易抚平的。
继续留在清河已是徒然,她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究竟做些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补偿。
江淮沉默地把沐清欢让进了院子里。
他的房间里冷冰冰的。沐清欢刚坐下,便拢紧身上的披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江淮顿了顿,起身去燃起炭火。
“我留下了暗卫,”沐清欢解下颈间悬着的一枚骨哨,放到江淮掌心,“若真遇上紧急关头,只要吹响,就一定会有人出现。”
“不过,有我昨日的威胁,沈家应当不敢寻你的麻烦。”
从沈家别院密室中偷走的证据,只有扬州周边两县的一小部分账簿。即便追究起来,罪名也不会太重。
昨日沐清欢没有对他们的第一波追杀即刻发难,便是留出了余地。
沈家家主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只要满足公主和太孙所求,再推出一两名族中的边缘子弟,便足以平息事端。犯不上铤而走险,为此背上更大的罪责。
无论是沐清欢,还是远在京城的阿佑,都没有指望过能一举让沈家倾覆。只要先撕开一道口子,逼他们吐出近几年侵吞的盐税,再稍稍改善灶户们的处境。余下之事,自可以从长计议。
听完沐清欢絮絮的嘱咐,江淮迟疑片刻:“那韩敬呢?沈家会报复他么?”
害怕沐清欢不快,他又补上一句:“韩大人行事虽有不妥,但为官尚可,在江南官场已是难得。”
“不用担心他,”沐清欢笑了一声,“眼下这个关头,沈家投鼠忌器,自会安分收敛。”
况且,韩敬在江南为官多年,必然也掌握了一些各大家族见不得光的把柄。即便没有沐清欢的震慑,沈家想动他,也需要仔细掂量。
说完这些,室内的氛围僵滞下来,只余下偶然间炭火的轻微声响。
半晌,沐清欢深吸一口气:“阿淮,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回想。当初若我能多几分耐心,或许可以寻到旁的法子。你我之间,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她望着江淮的眼睛:“你没有半分过错,却无端因我而受累。无论你心中恨我,还是想要报复我,都是理所应当的。”
江淮放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瞬。
沐清欢站起身,郑重地深深一揖:“阿淮,对不起。”
说罢,她不敢停下来看江淮的反应,转身便要离开。
“可是当日,公主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江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语气平静,并无怨怼:“自古欲成大事,常有不得已之谋。公主没有做错,不必为此自责。”
他听过许多次沐清欢梦魇中的呓语,知晓她与先太子是何等兄妹情深。
“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既然为她所生,便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在沐清欢倏然亮起的眼睛里,江淮顿了顿,转而透出几分疏离:“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公主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该指望,臣待您之心还能一如往昔。”
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沐清欢滞住,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
沐清欢困惑地望着江淮。
他的善意似乎不止对着身边人和素昧平生之辈。对那些一再伤害过他的人,他仿佛也总会轻易释怀、轻易原谅。
她有时甚至觉得,江淮的善心背后,藏着一点隐隐的自毁倾向。
那江淮对她的宽容呢?是因为过往的情意,还是仅仅因为善良的本心?
沐清欢的心中泛起细密的疼痛。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对别人的伤害习以为常?
而偏偏,她又在江淮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深深地扎下一刀。
江淮默然垂眸,没有回应她的疑惑。
良久,沐清欢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
外头朝阳初升,晴空万里,天光澄澈如洗。
这一别,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回来。
心绪浮沉间,沐清欢忍不住回头望去。
四目相对,江淮躬身冲她拱手,轻声说;“恭送殿下。”
作者有话说:
女主回京是两人感情回暖的必经之路,我尽量在3章以内推完。等女主再回来,感情很快会发生质变了~
第72章 信笺
午后, 车队已整装待发。但沐清欢坐在马车里,迟迟没有下令启程。
桂华为难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公主,江大人没有出来。”
沐清欢掀开车帘一角, 朝身后的巷子望去。
江淮的院门紧闭, 听不见半分动静。
半晌,沐清欢叹了口气:“出发吧。”
行程定得仓促,她原本还盼着能与江淮一道守岁。但如今看来, 这个新年只能在路途中度过了。
不过于江淮而言,大约只会觉得如释重负。
在微微怅惘的情绪中,车轮缓缓滚动, 逐渐把清河县抛在了身后。
*
沐清欢离开以后, 隔壁的院落中重归一片沉寂。
而她留下的,除了她口中所说、但江淮没有亲眼见过的暗卫, 还有一名专属的厨子。
厨子每日准时送来三餐。无论江淮怎么推拒, 对方都不肯与他多说半句。只每日沉默地按时把饭送来,再沉默地把饭盒收走。
江淮向来喜静。在沐清欢搬来之后,他也无数次因她院中的喧闹, 而怀念从前的安静。
可如今置身于一成不变的寂静中,他反倒时常望向隔壁的院墙,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平静如水的日子中,转眼便来到了除夕。
除夕的街市人头攒动,难免滋生事端。黄昏时分, 江淮把院子内收拾妥当, 便打算外出巡查。
正预备出门时, 有信使匆匆而来:“薛大人,公主殿下有信送到!”
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风尘仆仆地把信交到江淮手上, 一双眼满怀期待,盼着他能当场读完。
江淮收下了信件,却没有拆开。
见状,信使退而求其次:“那薛大人想给公主回信吗?或者有什么话想带给殿下?小的可以代为转达。”
江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少年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垂头丧气地转身,不知是为完不成任务而担心责罚,还是为拿不到赏钱而沮丧。
江淮在心里叹了口气。
沐清欢向来清楚,怎样才能拿捏他。
他开口喊住了信使:“你回禀公主,祝她归途安稳,一路顺遂。”
“还有,不要再寄信来了。”
闻言,少年立刻欢呼起来,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江淮毫不怀疑,他没有听见自己的第二句。即使听见,想来也不会转达。
天刚刚擦黑,尚且不到人群聚集的时辰。江淮犹豫片刻,索性走进书房,拆开信封。
率先滑落的是一枚玉兰的花苞,花瓣上仍然带着晨露浸润的潮湿。
“阿淮,今日船行到了楚州地界。水路颠簸,乘船累极了。身边还没有你陪着,实在难熬。”
江淮顿了顿,略过这句,继续朝下看。
就好像沐清欢有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江淮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一次次表明态度之后,沐清欢仍然能坚持不懈地把情话说下去。
再往后,沐清欢又絮絮抱怨了两大段,关于行程中各种各样的不便与不舒适。江淮几乎能想象到,她蹙眉强忍的模样。
“今夜靠岸休整。途径一处园子,看到枝头探出一朵初绽的望春玉兰,我才意识到,已经立春了。”
“我可没有夺人所爱,花苞是园子的主人主动相赠的。你不许责怪我。”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阿淮,你若不肯给我回信,就也折一枝花来送我,好不好?”
信笺上浸着淡淡的花香,在江淮不曾留意之时缓缓萦绕在鼻尖,又悄然沁入肺腑。
心湖中仿佛被丢下一枚石子,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江淮阖上眸子,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半晌,才继续看了下去。
“算算时日,等信寄到你手中时,应当恰好能赶上除夕。”
“还记得去年除夕夜,我从宫宴中出来,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人能让我短暂地依靠一瞬间。”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