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从画册与信件的震撼中回神, 沐清欢顾不得逗弄,赶忙搂住江淮好一番安抚。原本只是浅浅的吻,却不知为何, 逐渐失去了章法,又重新纠缠在一处。
二人甚至没能来得及回到里间的榻上。外间的黄花梨圈椅冰冷坚硬,晃动着发出咯吱声。
圈椅狭窄, 容不下两人同坐。沐清欢双腿皆被抵在扶手上, 大半身子悬空,只余后背倚靠, 整个人被牢牢禁锢其中。
江淮眼尾一片绯红, 平日里清冷无甚波澜的眸中蒙着水汽,平添了几分媚色。两三滴泪珠悬在细长的睫羽上,摇摇欲坠, 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沐清欢本欲推阻,撞进这双眼里,却不由呆住。趁她心神动摇之际,江淮已倾身而下,不管不顾。
等胡闹结束之后, 沐清欢已是腰酸腿软。原本想要发作, 望见江淮仍旧湿红的眉眼, 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愤愤地思来想去,到头来也只能怪自己心志不坚,轻易为美色所惑。
经此一事, 沐清欢严令不许江淮再去同盐商周旋应酬。一应事务仍旧交由谢珏主理,额外指派了几名属官从旁协助。
这一日谢珏登门时,沐清欢正靠坐在厅堂里。案上盛着一盘紫葡萄,颗颗饱满莹润,是今年西域的第一批岁贡。
沐清欢拈起一粒喂到江淮唇边,抬眼看谢珏:“都谈妥了?”
盐商们手握大量现银,自然不会只从事一项行当,往往兼营丝绸、茶叶等各类买卖。
当日宴后,沐清欢另寻由头,扣押了几名盐商预备外运的其他货物。虽然不至于让他们元气大伤,但足以打乱其往来周转,一时焦头烂额。
来之前,谢珏已连续数日奔忙,许久不曾安眠,眼下一片乌青。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俊朗的面容微微扭曲:“二位如此闲情雅兴,真是让谢某艳羡不已啊。”
江淮神色赧然,一时间连吃醋都顾不得,下意识想要避让,又被沐清欢按了回去。
作为回报,先前同盐商的一应交涉皆由谢珏出面。所得的收益,沐清欢也只抽取其中三成,算是对他在席间受辱的一点补偿。
谢珏深吸一口气,开始禀报最终谈得的结果,言谈之间神色自若。反而江淮被沐清欢紧紧牵着,显得有些局促。
待谢珏走后,沐清欢问:“怎么,不喜欢在旁人面前同我亲近么?”
“可我若当着他的面对你冷淡,或直接将你打发出去,你岂不是又要多心了。”
江淮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辩驳。最后终究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说辞。
暂且解决了一桩麻烦,沐清欢心情大好,便带着江淮出门,去往扬州城中最大的戏楼。
楼内飞檐雕栋,堂下座无虚席。东家早留好了楼上的雅间,引着二人避开人群,入内落座。
今日唱的是一曲风月戏,讲一位新寡的妇人与家中大伯哥之间的纠葛,情节缠绵悱恻,扣人心弦。满堂宾客皆是如痴如醉,不时有低低的抽泣哽咽之声。
沐清欢也不由沉浸其中。落幕的间隙,她凑到江淮耳畔跃跃欲试:“今晚,我们也试试寡妇和大伯哥的桥段怎么样?”
江淮耳廓发烫,立刻拒绝:“不要寡妇。”
还有,按照他现在的身份,大伯哥算起来应当是沐清欢那两位表兄……
想到这里,他赶忙补充:“大伯哥也不行。”
“好吧,”沐清欢撇了撇嘴,又想到近来风靡的话本子,“那……鳏夫和采花贼怎么样?”
“不好,我才不当鳏夫。”
接连被拒绝,沐清欢有些恼了,不轻不重地在江淮胳膊上拧了一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无趣得很。”
说罢,她把脸转到一旁,不再同他说话。
江淮垂眼,长睫轻颤,有些委屈。
他只是不愿当鳏夫,又没有不许沐清欢当采花贼……
因江淮扫兴,之后的整段戏,沐清欢都冷着脸神色淡淡。但等走出戏楼,看到附近热闹的景象,她很快又被吸引了目光。
不远处一座二层的彩楼上,一位年轻的小姐凭栏而立,正要抛绣球招亲。楼下街市人头攒动,纷纷涌来围观。
京城中鲜少有这种热闹。沐清欢看得津津有味,连头顶的灼灼日光都顾不得。待最终小姐抛出绣球,觅得良婿时,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口中还忍不住连连点评。
走出数十步,沐清欢再次转身,望向彩楼之上的那只绣球。
江淮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这里人员混杂,当心被旁人冲撞,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话语间,牵着沐清欢的手也暗暗使力,盼着她的心思能快些转移开。
然而下一刻,沐清欢神色雀跃:“等回去之后,我也要让人备一只绣球。”
“哦?”江淮的手微微收紧,语气温和,“皎皎打算抛给谁?”
沐清欢蹙眉,当真开始思索:“可以让行馆中的侍卫站成一排。还有属官里没有成亲的,也一并喊来。地点也不用额外布置,就用主院外那栋三层的小楼……”
江淮再难维持从容的神色,凑到她耳边:“皎皎方才不是还惦记着旁的花样?今夜,我们先试试你说的那些,如何?”
月上中天,等江淮回到卧房时,只见到纱帐低垂,屋内灯影朦胧。
他不知沐清欢究竟准备了什么,心口不受控制地擂动。等掀开帐帘时,一双杏眼嗔过来,语声幽幽:“没想到,淮表哥平日里看着一派正人君子,私下里竟也是个夜探表妹香闺、偷香窃玉的狂徒呢。”
江淮掀开帐子的手猝不及防地顿住,眨了眨眼,满面茫然。
两厢僵持之间,沐清欢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指望江淮接住这样的情趣,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谁知下一刻,江淮神情陡变。懵懂无措的模样瞬间褪去,眸中带上了幽深的暗色:“我还以为,表妹是特意留了门,引着我寻来。”
这一次,轮到沐清欢愣住。
江淮慢条斯理倾身,抚过她的衣襟,语气意味深长:“难不成,表妹是在等候别的情郎?”
“若真如此,倒需要表哥好好管教了。”
灵巧的指节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吻一同落下。沐清欢浑身抑制不住轻颤,肌肤晕开一层绯色:“淮表哥,我受不住了。”
换做往常,江淮早该停下。可这一次,他稳稳地扶住沐清欢酸软的蹆,薄唇蹭过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洒而下:“受得住。”
“皎皎贪吃得很。”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胸腔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
如此直白的荤话头一回从江淮口中说出。沐清欢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烟花炸开,陷入一片目眩神迷之中。
偏偏江淮的面上一派无辜,眸子里甚至没有沾染多少欲.色。
等缓过这一阵,沐清欢顾不得生气,勾住他的手指,气息紊乱:“好阿淮,淮表哥,我真的受不住了。”
江淮闻言停顿片刻,探手覆过去。望着掌心的一片晶莹,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是,表妹分明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面色沉下来:“皎皎又骗人。”
话落,便是一阵毫无怜惜的力道。沐清欢被颠得晕头转向,早已分不清江淮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难耐的刺激让她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环在江淮颈间的双臂轻晃,讨好地吻着他的唇:“淮表哥,我错了。”
江淮撩开她额前被汗沾湿的一缕碎发,目光沉沉:“皎皎错在何处?”
错在何处?
沐清欢暗暗腹诽,她哪里会有错处,谁知道江淮想让他答什么。
她转了转眼珠,怯怯道:“我不该引诱淮表哥……啊!”
余下的话被骤然凶狠的吻尽数吞没。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江淮低沉的声音:“皎皎错在,既然引诱了表哥,便不该再招惹旁人。”
*
一切结束已是三更。江淮又恢复了克制温和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吻她的发顶:“皎皎可是生气了?”
沐清欢失神地望着帐顶,尚且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许久未能抽离。
半晌,她用绵软的力道掐了江淮几下,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往后这种时候得听我的,不许再胡作非为。”
今夜本就由她挑起,若因江淮演得过于投入而计较,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听到日后还有机会,江淮垂眼低低“嗯”了一声,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待梳洗完毕,沐清欢指尖绕着江淮一缕乌黑的发丝,问:“近日有多批岁贡入京。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让人一并讨来。”
见江淮摇头,沐清欢不觉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今已是六月下旬,江淮的生辰一天天临近。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私下早已让人前去安排。
去岁留下的阴影太过惨烈,每每回想,心中都不由生出几分畏怯。沐清欢只能在心中暗自祈求,今年万万不要再横生波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生辰
七月初十清晨, 马车从行馆中驶出,一路往城北而去。
车内,江淮碰了碰覆在眼前的白纱, 无奈地叹气。
近十日以来, 沐清欢行事颇为神秘。许多次江淮回房时,都见到她正与侍女低声交谈。而一见他进来,却又立刻收声, 随后生硬地转过话题。
譬如此刻,分明马车两侧已垂下厚重的车帘遮挡,可沐清欢依旧坚持给他眼前再添上一层白纱, 实在让人猜不透她的目的。
察觉到江淮的动作, 沐清欢立时握住他的手腕:“不许摘掉。”
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马车方才停下。江淮也终于得到允准, 揭去那层白纱。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 盛夏刺目的日光扑面而来。江淮下意识闭上眼,片刻后,才逐渐适应耀眼的光线。
再抬眼, 巷口那棵粗壮的老槐树赫然映入眼帘。江淮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怔忪:“这是……”
“不记得了?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呀。”
沐清欢笑意盈盈,“我把整条槐花巷的宅子都买下了,快进去看看吧。”
说罢,她牵住江淮的手, 想要朝巷内走去。可江淮的身形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半步也不肯挪动。
刻意封存的童年往事被倏然掀开一道缺口。江淮闭上眼, 极力平复那些翻涌的记忆,与随之而起的纷乱情绪。
他素来记性极佳,却在潜意识里为自己筑起一道心门, 刻意避免去回想年少的时光。
他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因为那些回忆太过遥远,又大多满目疮痍;又或许心底深处,他仍想保留几分关于母亲的温存念想,而不愿与日后那个害人的恶鬼混杂在一起。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沐清欢轻声试探:“阿淮?”
她面上的期待和不安太过明显,江淮瞬间回神,扯出一丝笑意:“无妨,只是有些近乡情怯罢了。”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挪动脚步,随沐清欢朝前走去。
二人在巷口第一户宅院的门前停下。老旧的木门吱呀作响,推开的刹那,江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入目的景象已焕然一新。庭院里铺着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墙角曾四处丛生的苔藓已被清理干净。院中放置了一架拙雅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房檐下悬着几枚小巧的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卧房中依旧保留着记忆里的格局。木床虽是新做,却特意选了旧料,床沿还保留着几道斑驳的刻痕。床上铺着松软的被褥,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暖香。
卧房一侧,另外辟出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低矮的书架层层排布,摆满了各色启蒙的典籍与闲书。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软垫,防止幼童分心时磕碰受伤。
与清河县那处重新修葺的宅子不同,这里并无任何贵重的陈设,却处处流淌着家的暖意,显得格外温馨。
江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记忆中冷冰冰的家,如今已彻底改换了模样。
日光透过窗棂倾泻进来。年少时那些孤独凄冷的画面,和眼前温暖的光影重重交叠,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烫。
片刻后,江淮上前两步,伸手紧紧揽住沐清欢的腰,埋首于她怀中。
沐清欢回拥住他。半晌之后,她扶住江淮颤动的肩头,用帕子拭去他眸中的水汽:“等下还要见朋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话音落下,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吵嚷声,打破了一室缱绻而伤感的氛围。
二人走到院子里,见敏敏正穿过院门,迎面而来。
敏敏随公主府一行人来到江南已有两月。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身上的蜕变尤为明显。虽然性子仍旧腼腆,眉宇间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姿态,言谈之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此前已见过江淮,瞧见院内情形时并不意外。行礼过后,转头对身后人低声叮嘱:“等下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尖叫出声,以免惊扰了公主殿下。”
身后之人满口答应。敏敏便向一侧退开一步,让开了原本遮挡的视线。
随她同来的人正是常文镜。之前在京城时,沐清欢曾说过让常文镜暂且等待,会在恰当的时候把他召来江南。常文镜本以为至少要等半年之后,却没想到刚过两月,便收到了公主府的调令。
两日前,他才风尘仆仆赶到扬州,还没来得及和敏敏倾诉衷肠,便被她带到了这座陌生的宅子里。
看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常文镜只愣神了短短一瞬,便猛地冲上前:“江兄!”
余下的话还未出口,眼眶中已蓄满了热泪。接连丧父失友的痛苦长久地积压在心中,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他唇瓣颤抖,半晌才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话音抽抽噎噎:“江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巨大的冲击力险些把江淮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常文镜就要开始长篇大论,沐清欢赶忙打断:“我召你们二人前来,是因为今日是阿淮的生辰。”
听得这话,常文镜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几滴泪珠还挂在泛红的脸颊上,表情因强行克制而稍稍扭曲,显得颇为滑稽。
江淮偏头望向身侧。日光落在沐清欢身上,洒下一层细碎的金辉。一身绛红轻纱罗裙艳而不灼,耳畔翠绿的耳坠随呼吸轻晃,闪出莹润的微光。
她含着一缕笑意同他静静对望,眸中清晰倒映出江淮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些年,他已顶着旁人的身份活了太久,早忘记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生辰。却不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