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悉悉簌簌地声音。

    沙发微微下陷,林箴言摸索着在他旁边躺下了,光洁细腻的额头贴着他肩膀,呼吸带着残留的酒气,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年的除夕夜下了整晚的雪,天亮时,窗台上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银闪闪的细碎光泽。

    被子里异常的热,像是身边放了个暖气片,源源不断在往外散发热气。

    林箴言被热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淡黄色的布艺沙发,还有近在咫尺的,正在熟睡的脑袋。

    头发睡得乱糟糟,长睫毛低垂着,鼻梁挺直,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和肩线。

    那一瞬间,心跳和呼吸都不约而同停滞住。

    晨曦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发顶上,也落进林箴言微微睁大的眼睛里。

    他抿紧唇,缓缓闭上眼,觉得着肯定是在做梦,宿醉还没醒。

    心里默数三声,重新睁开眼,身边的人还在睡,呼吸和刚才一样均匀,姿势也没变过。

    林箴言掀开被子,赤着脚溜下沙发,悄无声息地往卫生间走。

    等到门咔哒一声扣上,他才扶着洗手台,重重呼出一口气。

    脸很烫。

    他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

    水珠顺着下颌流到衣领里,渗进去一片凉意,凉也不想拿毛巾擦,就这么湿漉漉地撑着洗手台站着。

    脑子仍有些不清楚,他不清楚为什么陆好会在他房间,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一起睡在沙发上。

    昨天他不是在和黄欣怡周屿他们吃年夜饭吗,后面是发生什么了?

    他捶了两下额角,努力想抠出一点画面来,但任凭怎么用力,都是一片空白。

    其实想不起来是其次,主要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看到陆好的时候心跳会乱成那样。

    这有什么可乱的呢,不就是陆好来这边找他了吗,以前他们也一起睡的,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沙发而已,这并没有什么。

    对,这并没有什么。

    林箴言点头,拧动门把手,刚推开一道缝,就看见陆好站在门口。

    半长的头发堪堪到肩膀位置,因为才起床而微微发卷,刘海倾下来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侧睡意惺忪的杏眼。

    林箴言没预料到,一紧张,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醒了?”

    陆好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想上厕所。”

    “噢,噢,”林箴言连忙侧身从卫生间退出来:“你用吧,我用好了。”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沙发坐下,盯着还残留有余温的被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门打开,林箴言抬头,看见陆好去饮水机接水,刘海被他随手往脑后抓了两下,又有几根倔强地弹回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箴言试探地问。

    陆好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昨天晚上。”

    “”林箴言说:“我昨天好像喝多了,不太记得了。”

    陆好点头:“我知道。”

    林箴言摸了摸脸颊,感觉刚才用冷水降下去的温度,又隐约有要攀升的趋势。

    他清了清嗓子,说:“你不是应该在老宅过年吗,还说要录天灯给我看,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老宅太无聊了,每年都是一个样子,”陆好走到沙发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主要你今年一个人在这边过年,我就想过来陪你。”

    林箴言嘴唇微张,心口涌上一股热流,暖融融的。

    温暖过后又很担心:“可是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在家,你爷爷不会不高兴吗?”

    “不会,我走之前肯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陆好语气轻松。

    “那好吧。”

    林箴言点头,视线往下落在陆好的卫衣上,皱巴巴的,胸前位置还有一块水渍,估计昨天晚上到了之后一直忙着照顾他,连自己都没顾上收拾。

    一股愧疚感爬上来,林箴言问:“你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吗?”

    “可以啊,不过我这次出来时间短,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没事,你穿我的。”

    林箴言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放在床上:“你把现在身上这身换下来吧,我放洗衣机里洗掉,这样等你走的时候正好能直接穿。”

    “行。”

    陆好抬手抓住卫衣下摆,动作利落地往上拉,布料从腰腹掠过胸口、肩膀,最后从头顶拽下来。

    少年的肩胛骨微微凸/起,脊柱线条顺着后腰一路延伸,流畅而结实。

    林箴言本来不打算看,已经准备转开了,却在触及到那片背脊时,猛地顿住。

    陆好后背上有好几道青紫色的印子,横亘在肩胛骨和腰背之间,颜色深浅不一,有几道边缘泛着淤血散开后的淡黄,一看就不是一两天内造成的。

    “你背上怎么了?!”他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

    陆好套睡衣的动作僵住,他侧过头,视线和林箴言对上。

    林箴言往前,越走近越能看清那些伤痕。

    “你被打了?”他问:“谁打的你?”

    *

    曾经:

    “言哥,除夕那天你来老宅玩吗?”

    “呵呵肯定不来呀,除夕我要回家陪我爸妈他们。”

    “噢噢对,我忘记了。”

    “不过虽然去不了老宅,但我给你准备了压岁红包哦。”

    “真的吗?那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打电话拜年。”

    “哈哈哈不用特别早,时间很充裕,可以等你睡到自然醒。”

    “嗯,谢谢言哥。”

    第23章 叫你言哥

    陆好迅速把睡衣套上, 布料遮住那片青紫色的同时,也遮住了他脸上没来得及藏好的表情。

    他低头整理衣摆,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林箴言皱着眉:“我问你呢?”

    “”过了好一会儿,陆好才开口:“就做错了点事儿, 被罚了一下。”

    说完他就想往卫生间走, 被林箴言一把拉住:“等等, 还没说完呢。”

    陆好被迫停下来,却没回头, 脸被垂下来的头发完全挡住,看不见表情。

    林箴言一向好脾气,这会儿也被他的沉默弄得有点莫名生气。

    他绕到陆好跟前站定,仰起头看他:“你犯什么事要把你打成这样?你爸打的还是你爷爷打的?”

    陆好低着眼,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爷爷。”

    林箴言仍旧看着他,目光不动,等他回答另一个问题。

    大概是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说明白是过不去了, 陆好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我上次回国那天, 把陆确之打了一顿。”

    林箴言瞳孔骤然收缩, 眼皮不受控制地颤动。

    “???为什么?”

    “他活该。”陆好危险地微眯起眼。

    “我以为他被爷爷动了家法,和你就彻底结束了,可他居然敢跑过来找你,还对你说那些话。”

    “那些话?”林箴言的大脑有些过载, 转速跟不上, 导致他不是很明白:“你怎么知道他来找过我?他跟你说的?”

    陆好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咬紧牙关忍了又忍, 最后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我把他打了一顿, 作为惩罚,爷爷也打了我。”

    “可是你为什么要打他呢?”林箴言声音高涨,焦躁在胸口堆积,找不到出热口:“他那天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都已经过去了,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他有什么来往,所以那件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你讲过,你现在去打他不是犯傻吗?”

    “过不去。”陆好周身发着冷:“我只要一想到他说的那些话,想到当时我不在你身边,我就,”

    他喉结上下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头:“我就恨不得把他粉身碎骨。”

    林箴言嘴唇微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很陌生。

    虽然还是一样的脸,却没有了平时乖巧温和的痕迹,眉眼间压着冷沉的戾气,像在笼子里被关了太久,终于能把爪子伸出铁栏的野狼。

    这个发现太超出林箴言的认知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搭上陆好的肩膀,轻轻拍着:“好了小陆,你现在情绪有点不稳定,你先冷静冷静。”

    “不是的,”陆好摇头:“我很冷静,我一直都很冷静。”

    “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冷静,”林箴言觉得陆好是气昏头了,手指在他肩膀上用力一点,又想到件事:“所以前段时间你一直没怎么回消息,也是因为这个?他们把你关禁闭了?”

    “嗯,爷爷让人收走了我的手机。”

    林箴言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这就是你说的冷静?你要是冷静,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就去把陆确之打了?”

    陆好抬眸看他,眼眶微湿。

    “你心疼他?”

    林箴言心口一绞,连呼吸都不顺畅了:“我心疼他?我哪句话心疼他了?我这是心疼你!”

    空气安静一瞬,陆好受伤的表情软化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到你背上那些伤有多”

    林箴言闭上眼,指甲陷进掌心。

    “我跟陆确之已经分手了,大家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就行了,你不要因为我而去找他的麻烦,一方面你们家规矩多,他是你小叔,晚辈不可以打长辈,另一方面,你打了他你难道就好过了吗?你看看你后背都成什么样了,你——”

    肩膀被一把扣住,强大的力量将林箴言往前拉,下一秒整个人都跌进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陆好双臂收紧,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又重又急。

    柑橘苦香把雪松香牢牢包裹圈绕,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脏像是要挤破骨头冲冲出来狠狠对撞,撞得头破血流,撞得不分你我。

    林箴言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砸懵了,懵了两秒后觉得这样不妥,开始挣扎,手掌低上陆好的胸肌往外推。

    “你,你干什么?放开!”

    却反而被按得更紧,那两条肌肉充实饱满的手臂,铁箍一样箍着他的腰背,挣不动,推不开。

    林箴言有些急了,声音抬高:“陆好!”

    “所以你心疼我。”

    耳边响起陆好被压扁的鼻音,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会心疼我?”

    林箴言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静理智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想给面前这个人一脚的冲动。

    他强忍道:“我把你当弟弟,看到你受伤不心疼你我难道去心疼陆确之?”

    “可是我不想当你弟弟。”

    陆好松开他一些,双手仍扣着他肩膀,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那双杏眼通红通红的,眼底水光潋潋,又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我叫你言哥从来都不是因为想当你弟弟,我喜欢你,叫你言哥是因为喜欢你,来这边找你是因为喜欢你,打陆确之也是因为喜欢你,我不要当你的什么弟弟,我也不需要哥哥,我,”

    “够了!”

    林箴言猛地挣开陆好的束缚,一刻不停地退到沙发后面。

    衣服和头发都有些凌乱,林箴言有些力竭般微低着头大口呼吸。

    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喝醉酒的是他,怎么说胡话的却是陆好?

    “言哥”

    “你现在不要跟我说话。”

    陆好站在原地,眨眼时睫毛沾上一点泪光:“你讨厌我了,是吗?”

    林箴言别开视线,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冲出了公寓。

    室外寒风扑面,毛绒拖鞋踩进雪地里,边缘立刻洇湿一圈,听到身后脚步声追过来,林箴言心跳狂乱,下意识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背贴住冰冷的红砖墙,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然后他看见陆好从公寓楼门跑出来,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露出冻红的耳朵和脸颊,同时还有两道晶莹的泪痕。

    他居然,哭了

    雪落在柔软的头发上,他看见陆好跑到马路边四处张望,却没有找到任何身影,看见他在原地转了几圈,肩膀微微发抖。

    双腿有些软,林箴言顺着墙根慢慢蹲下。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可是我不想当你弟弟”

    “我喜欢你”

    “叫你言哥是因为喜欢你,打陆确之也是因为喜欢你”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跟陆好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和陆确之在一起七年,和陆好就也认识了七年,七年时光,他们从普通朋友的友情,滋生出家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情。

    他把陆好当成弟弟,陪他说话,帮他解惑,给他准备礼物,就算和陆确之分手了,他也从没想过要牵连到陆好头上,把他推离。

    可是和他这样相处了七年的男孩,今天告诉他,他要把他们之间的亲情变成爱情?

    怎么可以这样呢?

    林箴言闭上眼,指甲狠狠掐住食指一侧,想让自己从这场混乱的梦里清醒过来,可痛感越清晰,陆好说的那些话就越响亮,最后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样,一直在脑海里重复。

    他受不了了,起身去了平时经常光顾的咖啡店,问店员要了一杯冰美式。

    店员一脸诧异,问他:“确定是冰美式吗?”

    林箴言点头:“额外再加冰。”

    点完单,他抱着那杯冰美式找了个位置,然后在咖啡店里一直发呆到下午。

    拖鞋湿答答的不暖脚,肚子也咕咕叫着想要吃东西,林箴言揉了揉,把冰美式喝完,饥饿感依旧存在。

    脚冷,肚子也饿得不舒服,林箴言再怎么不想回去,也还是要回去。

    从咖啡店到公寓楼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他磨磨蹭蹭拖延了半个小时,因为,实在不知道等会儿要怎么面对陆好。

    然而等走到楼下时,原本应该在公寓里等着他陆好居然坐在台阶上,还是那身睡衣,跟他一样穿着双拖鞋。

    只是睡衣已经被雪濡湿了,头发更不用说,表面一层甚至已经发硬结冰。

    林箴言脑子里又是一炸,他冲过去。

    “你怎么穿成这样坐在外面?不要命了?!”

    他一把把人拉起来就往楼上走,陆好任由他拉着,跟在他后面。

    开门进到房间,林箴言去卫生间打开花洒,等热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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