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都在你醒过来以后,好吗?”
*
曾经:
“队长,我问过护士长了,没说有换班。”
“我知道了。”
“那,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岂不是要去报告老先生吗?”
“我们现在受命的是谁。”
“当然是老先生。”
“以后呢。”
“以后,是确明先生和宝珠小姐。”
“不对。”
“那?”
“是宝嘉少爷。”
第37章 爷爷
后面的几天, 林箴言都用同样的方法悄悄去看陆好。
门口的保镖不怎么查他,也从来不催他出来,因此他在病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护士跟他说过, 要多和病人讲话,刺激他的意识, 于是他每天想方设法找话题,说以前工作上的事,说学校里的事。
后来说累了,便轻唤他的名字。
只是从前他一开口就会有回应的人,如今怎么也没有反应。
林箴言这样陪着,从最初的忐忑,到中间的耐心, 再到现在的焦灼,情绪一天比一天沉。
同时这些天来照顾陆好也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这天晚上, 他坐在床边,照例跟陆好说话,说着说着就趴在床头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他被陆确之拉着手在老宅的花园里玩, 阳光很好, 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陆确之说要去给他捉蝴蝶, 松开他的手跑进花丛里。
他站在原地等,余光无意间扫到不远处绿化后面, 一个男孩正躲在冬青丛的缝隙里看他,被发现后,男孩像受惊的小兽,转身就跑,碎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墨色的弧。
时光流转,男孩逐渐长大,不知道因为什么感冒发了烧,久久不见好。
他提着秦淑君做的鸡汤,穿过石拱桥,推开花窗门,走到床前俯身摸男孩的额头,语气带着轻哄:“还没退烧吗?起来喝点我妈妈做的鸡汤吧。”
男孩点头,乌黑的眼珠子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他唇角微扬,摸摸男孩柔软的发顶,将汤匙送到他唇边。
毕业后工作很多很累,休息天也有图纸要处理,他画累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男孩就也趴在他旁边,看他沉睡的脸庞,闻从衣服散发出来的味道。
阳光艳艳,树影婆娑,男孩食指轻点桌面,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描摹他手臂的弧度,弧线画到手的时候,男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触碰一下白皙光洁的手背,立马就收回。
重新趴好,男孩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委屈有点不甘:“你到底喜欢小叔什么呢,他一点儿也不关心你你不要喜欢他了好吗”
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冷风灌进来,把梦境搅碎。
林箴言惊醒,抬头。
陆振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保镖和侍者,老人的脸上肌肉绷得很紧,目光从病床上的陆好扫到趴在床边的林箴言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陆振山怒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保镖呢,都干什么吃的!”
林箴言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一行人。
“把他给我抓住!”
随着陆振山一声令下,身后两名保镖应声上前,一人一边架住林箴言的胳膊,把他从床边猛地拽起来。
林箴言的膝盖撞在床沿上,闷响一声,左臂又被扯到,骨裂的地方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倒抽一口冷气,脸刷地白了。
陆振山拄着拐杖走过来,眼底怒意翻涌:“我说过,不准你再靠近他,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林箴言低着头,左臂的痛让他一时间没办法发声,倒抽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咬着牙说:“我也说了,我不会走的,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和他在一起的。”
闻言,陆振山气急攻心,抬脚就往林箴言肩膀上踹,那一脚几乎用了他全身力气,林箴言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撞上白墙——
“砰——”
一声重物落地,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瞬。
“小少爷!”
“快按铃,叫医生!”
“医生!”
林箴言倒在地上,费力抬头去看,一直昏迷的陆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还翻身滚下了床,如今整个人侧倒在地砖上,后背的纱布被牵扯破裂,鲜血正从缠裹的缝隙里洇出来,在白色病号服上迅速漫开一片深红。
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跳动,警报声滴滴滴响,病房里乱成一团,保镖松开林箴言冲过去按陆好的肩膀。
医生护士从门外涌进来,有人推着急救设备,有人喊:“快把病人抬回床上!”
陆振山被侍者扶着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铁青又惊惶。
陆好被四五个医护人员按在床上,血流个不停,他大口喘着气,视线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林箴言身上,嘴唇翕动。
林箴言看懂了,在被保镖推出门前,朝他喊:“小陆你不要乱动,配合医生检查”
门砰一声关上,把他的声音和视线一起截断,林箴言想再进去,被保镖拦住。
两具宽阔的肩膀堵在双开门前,纹丝不动:“老先生说了,请你离开。”
“为什么?他已经醒了我要见他!”
“请你离开。”
林箴言被一路“请”出了医院大门,晨光白/花/花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左臂垂着,刺痛让他一点也抬不起来。
周屿的人在外面等了一晚,看见他出来,脸色白得难看手臂也不太对,顿时大惊:“林先生你的手,”
林箴言摇头:“没事。”
那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这样怎么可能没事!快点上车,我要送你回医院!”
“不行,”林箴言回头看医院大门:“我要在这里等着。”
那人急得来回踱步,最终掏出手机拨了电话,林箴言听见他压着声音说:“周公子,林先生被赶出来了,手好像又伤到了对,他不肯走好,那您赶快过来吧。”
挂了电话又回来劝,林箴言仍旧是摇头。
那人又是一急,但没办法,电话已经打过,只能先等着了。
然而还没等到周屿,之前把林箴言赶出来的保镖又出来了,他走到林箴言面前站定,微微低了低头:“林先生,小少爷要见你。”
重新回到病房时,陆振山还没走,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看见林箴言就把眼睛一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林箴言也不想搭理他,径直奔向病床。
陆好胸口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但脸色比之前更白,嘴唇上甚至透着一层灰。
乌黑的杏眼看见林箴言顿时亮起,撑着床沿又要动,林箴言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肩膀:“消停消停吧,伤口才包扎好。”
陆好呆呆笑了下便不动了,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视线触及到胳膊时一顿:“你手怎么了?”
“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陆好目光扫向陆振山的方向。
陆振山被他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沉声道:“看我做什么,是他先顶撞我的。”
“顶撞?”陆好冷冷看着他。
陆振山看不惯他这个表情,但又顾及他有伤在身,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平缓:“既然人已经见过了,就让他走吧,我让医生进来好好给你检查。”
“谁说他要走。”
陆振山眼睛一瞪,起身:“陆宝嘉,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好看着他:“他要是走了,我绝对不会听医生的话,反正我本来就应该死在你的枪子下的。”
“你,咳,咳”陆振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陆好:“如果不是你犯蠢替他挡,那颗枪子怎么可能会落在你身上!”
“所以爷爷你应该知道!”陆好声音拔高,握紧林箴言的手,虽然躺卧在病床上,气势却并不输一点:“你应该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为了他,我死都可以。”
“还有打过他的人,”陆好视线慢慢扫过屋里站成一排的保镖,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绷紧后背:“我统统都要算账。”
“行啊,”陆振山连连点头:“他身上的伤都是我打的,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你要算账对吧,行,我就在这里,你来算。”
话落,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很久。
林箴言坐在床边,不知道陆好要做什么,只觉得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下一秒——
陆好抓过床头柜上那个玻璃花瓶,狠狠砸在床沿上。
碎片四溅,陆好攥着破成锯齿状的花瓶头,毫不犹豫往自己左臂上一划。
“小陆!”
“小少爷!”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手臂淌落,在地砖上砸出暗红色的圆点。
病房再一次陷入混乱,林箴言惊慌失措地按住陆好手臂上的伤口,陆振山扑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花瓶头,拐杖都丢在了地上。
“混账,混账——”陆振山怒不可遏把瓶头往地上一砸:“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陆好靠在床头,左臂鲜血淋漓,嘴角却微微勾起来,鲜红为他那双看似乖顺的眼睛赋上一抹疯狂。
“爷爷,我这是在替你赎罪啊。”
陆振山嘴唇微张,大口出气,进气却越来越少,整张脸从铁青变为灰白,瞳孔开始扩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在晃。
“混账混账”
侍者察觉到不对,刚要叫“老先生”,陆振山已经双眼一闭,直直往后倒去。
“老先生!!!”
“快叫医生!!!!”
*
曾经:
“老先生?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今天有换过药吗。”
“护士正在里面换。”
“嗯,开门,我进去看看。”
“或者,可以等换完了再进去。”
“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为什么要等到换完,开门。”
“好。”
第38章 你这样替他着想
陆振山被抬上急救推床, 老人口鼻上扣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呼吸极浅,侍者一路小跑跟在推床旁边喊着“老先生”“老先生”。
林箴言站在床尾, 左臂被刚才那一闹扯得钻心地痛, 脸色比陆好还白, 但又想去看看陆好的情况,腿刚迈出去半步, 整个人就开始打晃。
连日来的疲惫、睡眠不足、手臂剧痛在一瞬间同时涌上来,眼前发白发黑。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箴言。”
林箴言转头,周屿站在他身侧,风尘仆仆,衬衫领口微微汗湿,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视线快速扫过林箴言的脸和手, 转头又看见流了一手血,到现在还在流的陆好, 眉头拧在一起。
“”
周屿朝屋里陆振山留下的那些保镖道:“你们还不去找医生过来包扎愣在这里干什么?”
保镖们当即点头如捣蒜。
收回视线, 对林箴言说:“你先别管这边了,跟我去拍片子。”
“可是,”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还可是什么?”周屿额角青筋直跳, 语气不容拒绝:“再不去找医生你这手就废了。”
陆好也朝他点头, 极轻地说:“快去吧言哥, 不用担心我。”
拍片很快, 结果也很快,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晌, 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语气严肃:“骨头二次开裂,比之前更严重了,之前给你治疗的医生应该有说过日常不要用这条手臂发力或者碰撞的吧?”
林箴言低头没说话。
“后面两个月,这只手绝对不能用力,不能提东西,不能再被拉扯,否则就不是休养能解决的了,”医生看向周屿:“你是家属?”
“我是他朋友。”
“嗯,那你就监督他,不然这只手再伤一次,后果真的很严重。”
出了诊室,周屿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到了分岔口的时候,见他仍继续往前走,林箴言在后面叫住他:“你要去哪?”
周屿没听见一般,林箴言快步上前拉住他:“你要去找陆振山?”
“你先回病房休息。”
林箴言挡在他前面:“你是要去找陆振山吗?”
“对,我要把我的人叫上来。”
“不行。”
“不行?”周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压着的火慢慢吐出来:“他明知道你的手已经受伤了,还要这样对你,难道不是故意想毁了你的这只手吗?”
“可他是小陆的爷爷啊,”林箴言低头看自己缠上纱布的左臂,轻声说:“小陆已经因为我把自己的手给划了,如果现在你去找陆振山的麻烦,过后他又报复回来,来来去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最后为难的还是小陆。”
“你这样替他着想,是已经做好决定要跟他走一条路了吗。”
“和这个无关,不论我以后和他是怎样的关系,我都不想让他再做这样伤害自己的事情。”
周屿静默半晌,最终叹气道:“所以当时病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搞成这样?”
林箴言把事情经过跟他讲了一遍,周屿听完既震惊又佩服,复杂到不知道该先放哪一种情绪。
“你们两个真是,居然能把陆振山气到这种地步。”
佩服完又有点担心:“陆振山一把年纪的,这样被气晕过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而事实也确实如周屿担心的那样。
陆振山晕着推进急救室,又晕着被推出来,连呼吸器都用上了,主治医生对侍者说,是急性心脑血管事件,好在抢救得及时,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侍者站在病床旁边,一时间没有了办法,他跟着陆振山几十年,虽然人愈渐苍老,但从没有这样昏迷不醒过。
保镖队长道:“要通知确明先生他们吗?”
“不行,”侍者摇头:“老先生交代过,这边的事情不可以透露给任何人。”
“可万一一直醒不过来呢?难道一直不说?”
侍者叹了口气,深知队长说的不无道理,斟酌了两天,陆振山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不得已,他给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