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好跪在地上, 抱着侍者的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被捆住手脚,蒙着头蜷缩在角落,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物件的身影。
盯得眼珠子都发酸发涨, 盯得呼吸都忘了换。
从事发到今天他不是没有后悔过, 却一刻也没有现在这样后悔。
他应该听陆宝珠的话, 好好把心思隐藏起来,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再去招惹林箴言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却把林箴言连累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才刚有点好转,现在被他们这样捆着,不知道又要伤成什么样,手对于设计师来说有多重要,如果林箴言的手再也不能恢复, 他都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弥补回去
是他太没用了,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居然还想和他在一起。
侍者见他这个样子, 又有些不忍,把手机收了回来,温声道:“小少爷,你别担心, 我们只是暂时把林先生控制着, 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只要你好好听老先生的话, 乖乖跟我们回国,不会有任何人流血受伤, 大家都皆大欢喜,是不是?”
陆振山背靠住床头,也放缓声音:“你听见了,只要你乖乖点头,所有一切我全都可以过往不究。”
“我知道你就算点头,心里也是不服的,但只要这个家还归我管一天,那么不舒服也要给我憋着,等以后我死了,随便你们闹到天上去,也没人会再来烦你们。”
侍者跟着劝他:“小少爷,老先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
“我替他断手。”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侍者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陆振山的太阳穴也嗡的一阵鸣响,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听到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陆好抬起头,双目泛红:“他的手,我来替他断。”
陆振山不说话,侍者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小少爷你这是何苦呢!老先生都已经让步了,你只要低个头服个软,什么事都没有了,何必非要闹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呵,我闹?”陆好看着陆振山:“这话难道不应该对他说吗。”
陆振山眉头拧紧。
“同样是男人喜欢男人,陆确之跟你绝食几天,挨几棍子,你就同意他和段辞在一起,到了我这里就必须要做选择,要么听话回家,要么断手断脚,为什么?”
陆好目光一点一点冷下去:“难道就因为他是你儿子,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得到宽容对待,而我不是你的儿子,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被允许的?”
“我纵容他是因为他就是个混不吝的!陆家以后也不会交到他手上!”陆振山一手狠狠拍在床沿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中,嘴唇颤抖好几下才挤出声音:“陆好啊陆好,你应该知道的,你是我们这一脉唯一的男孩,从小到大我们对你寄予多少希望,付出多少心血与栽培,为的就是将来你能让陆家继续风光下去!而不是让你跟一个男人乱搞!”
“那我情愿不要这份唯一!”
陆振山瞳孔猛地一缩。
“外人眼里的风光真的就比内里的自在重要吗?陆家走到今天积攒下来的东西别人几辈子都不一定能达到,你还想要怎样?”
陆好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且不论我可以放弃陆家,就算以后进了公司,我也不会和姐姐争掌权人的位置。”
“你个混账!”陆振山一声暴喝,整个人都从床头弹了起来,又重重跌回去:“虽然宝珠这些年在公司做得不错,但她一个女人,怎么能担得起整个陆家!你竟敢说出这样忤逆的话来,是真的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是吗!”
陆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你满口都说是为了陆家,可姐姐为陆家为公司付出这样多,仅仅因为一个性别就要被你全盘否认,你究竟是真的为陆家,还是为你自己的掌控欲?”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侍者后背渗出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陆振山强势独/裁谁都知道,也都在他这里吃过苦吃过亏,但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眼看陆振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侍者怕他又急火攻心,赶忙过去查看,陆振山却先一步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最后指向门口,声音沙哑:“去,”
“叫几个保镖进来,让他们带上棍子。”
“老,老先生”
侍者蓦地怔住,脑子已经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
陆振山看他站在那里,声音猛然拔高:“我让你去!”
侍者浑身一颤,低下头,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赴死一般转身出门。
保镖队长站在走廊里,听完侍者的话,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痕:“你说老先生要”
“对,”侍者闭眼。
队长沉默良久,最终转身,指了走廊里几个保镖:“你们几个,跟我来。”
侍者一把抓住他胳膊:“你难道真的要带着他们打断小少爷的手脚?”
“我们都是听命办事。”
队长带着人进到病房时,陆振山仍旧坐在床上,只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大半,背佝偻着,苍老了很多。
他最后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陆好:“我再问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
“好,”陆振山指着他,道:“动手,把他的手给我全都打断。”
队长问:“在这里吗?”
“拖出去,结束了再带进来。”
“是。”
两名保镖上前,一人一边架住陆好的胳膊把人带出病房。
门在身后合拢,侍者双腿发软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他浑身哆嗦好几下,终于还是撑不住最后再为陆好求情:“老先生如果,如果后面确明先生知道了,怕是要难办。”
陆振山很是决绝:“知道就知道,这个家里,我才是做主的那个人。”
又问:“那个姓林的,还按着吗。”
侍者连忙点头:“对,还被我们的人按在那个甜品店里,您打算怎么做?”
陆振山微眯起眼,声音极致地阴沉:“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宝嘉说要替他断手,不代表我就要这样放过他。”
“把人捆在店里,伪装成火灾,烧掉吧。”
侍者后背一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然而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
他和陆振山对视一眼,眉心一跳的同时,又忽然注意到,保镖队长把陆好带出去以后,外面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陆振山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侍者应声好,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些保镖,连同陆好,统统不见了。
明明该是个坏消息,但侍者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不可置信的喜悦,他飞快地压下了嘴角那一丝弧度,转身回到病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老先生人,人不见了。”
“不见了?”
“对。”
陆振山闭着眼,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丝冷笑:“我就知道他有猫腻。”
侍者一怔:“您是说队长他?”
“以他的本事,如果忠心,当初姓林的去病房看宝嘉看了那么多次,他怎么可能一次也没发现。”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动手,把人带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回应:“老先生放心,从队长带着小少爷逃出医院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就已经在后面追了。”
侍者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出乎意料了,他原本以为小少爷这次是彻底把老爷子惹怒了,要狠吃一个苦头,结果万万没想到队长居然敢背叛陆振山,又没想到陆振山居然早有察觉,提前安排了人埋伏在暗处等着。
更让侍者感到后怕的,是连他都不知道陆振山还留了这样一手,难道说,他也在陆振山怀疑的列表里吗
然而还没等侍者理清这团乱麻,他自己的手机响了。
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急促又慌张:“不,不好了,林先生跑了!”
侍者大惊:“什么时候跑的?”
“半个小时前我们还在看押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再醒来就不见了,有人把林先生救走了!”
侍者一咬舌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转述给陆振山,陆振山的手机也响了。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同样焦急:“老先生不好了,我们可能短时间内没办法把小少爷带回来。”
陆振山道:“什么原因。”
“大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里,刚才和小少爷汇合,他们现在在一辆车里。”
陆振山瞳孔猛地一缩:“什么大夫人?哪个大夫人?!”
“就是,就是覃京墨夫人啊。”
*
曾经:
“大夫人,已经查过了,小少爷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在北京,学校那边说他请假了。”
“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们查过小少爷的航班行程,他最后一次出行是去的荷兰,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我们还查到,老先生半个月前也去荷兰了。”
第42章 如果你不愿意
“林先生”
“林先生”
“怎么办一直醒不过来”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光线从模糊到刺眼,声音从嗡鸣到清晰。
林箴言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他心头一紧, 下意识就往后缩, 背脊撞上车门, 发出闷闷的响声。
男人连忙举起双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是队长的人, 赶过来救你的。”
林箴言警惕道:“怎么证明。”
“这,”男人和自己的同伴相互对视,一群糙爷们儿都有点无奈:“这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啊。”
林箴言眯起眼,把车内的人全都打量一边,视线从后视镜上瞥到正在开车的司机,依稀记起那人似乎是有在医院监管过他和陆好。
看来确实是队长手下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那人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接到队长的消息, 说你被老先生的人抓住了,让我们来这里把你救出来。”
林箴言一怔,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他在甜品店做蛋糕的时候,突然就被人蒙上头捆住手脚,后面事情一概不清楚。
所以,他是被陆振山的人给绑了?
这个答案浮出水面的瞬间, 林箴言心中便跟着一震。
陆振山为什么要让人绑他?既然他被绑起来了, 陆好呢?
陆好是陆振山的孙子, 大概率不会被怎么样,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拿他来威胁陆好了。
林箴言脸色大变,连忙去拍前面驾驶座椅靠背:“快开车去医院!”
“呃医院怕是回不去了, ”旁边的男人说:“不过我们是在去见小少爷的路上。”
林箴言皱眉:“为什么医院回不去?”
“这个我们是真不知道了,我们接到队长任务出来以后,没过多久就发过来一个定位,让我们救到你以后直接去那边找他和小少爷。”
对方一脸抱歉,林箴言确定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更多信息来,只能说了声好吧。
车子一路向前开,弯弯绕绕,周围房屋建筑肉眼可见在减少,一看就是要去郊区,大约一个小时后,终于停在一处偏僻的旧仓库空地前。
走下车林箴言看到门口还停着几辆,正猜测陆好是不是在里面,一道身影从仓库大门冲出来。
风把病号服吹得鼓起,那个人几乎是扑到他面前的,双臂一展,把他整个裹进怀里。
虽然没有看清来人的脸,却闻到了熟悉的混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柑橘香。
林箴言抬手回抱住对方,掌心贴住后背的时候,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感觉到陆好的背脊在颤抖。
很轻微很轻微,如果不是他也抱住了他,甚至都不能发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绷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却又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只能躲在这个拥抱里无声地倾泻。
夜风从两人交叠的肩颈之间穿过,把林箴言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陆好的手臂越收越紧,只恨不能把林箴言嵌进自己身体里,怕一松手人就消失了。
“言哥”
脖颈处有轻微湿意,林箴言往后仰了仰下巴,想看他:“怎么了?怎么这么难过?”
陆好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灼热地扑在颈侧,气息断断续续的。
林箴言掌心温柔贴着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仓库里又有人走出来,林箴言抬头,居然看见覃京墨站在门口,她难道不应该在国内吗,为什么会
林箴言耳朵一下子就热起来,连忙挣了挣:“小陆,你先放开我。”
陆好不动。
“小陆,你妈妈在看着呢。”
林箴言很是尴尬,虽然从前和覃京墨见过很多面,对方也一直对他温温和和的,但眼前人毕竟是陆好的母亲,当着一个母亲的面这样搂搂抱抱,他实在有点没脸。
然而覃京墨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排斥与厌恶,只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陆好的胳膊:“好了,先把箴言放开,现在还不是拉拉扯扯的时候。”
陆好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林箴言,不过没有退开太远,一只手仍然虚虚拢在林箴言的手臂旁边,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林箴言几乎是一秒就意会到他犹豫的原因,轻声说:“我的手没事。”
陆好不信:“被那样捆着怎么会没事?”
林箴言笑了下:“刚开始确实有点痛,但我记得医生的医嘱,而且当时人也晕着,哪有机会跟他们反着较劲,手好着呢没伤到。”
然后他主动伸出手握住陆好的,想用行动向他展示自己没有说谎,对方手指在相触时微微蜷了一下,仔细确认过他的手臂确实没有大碍,才小心翼翼回握住。
仓库很空旷破旧,林箴言坐在折叠椅上,听完覃京墨把事情前后经过讲完,心中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转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