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也不行。”姜目淮将一个盛满鸡蛋清的瓷盆塞进他手里,“你把蛋清打了。”
说完,她点开手机图片指给他看,“得打成这样,倒立冒尖不掉。”
陆霁英将大衣和西装外套脱下丢在木椅上,挽起衬衫袖口,用那半手动打蛋器不紧不慢地转着,像研墨似的。
几分钟过去,蛋清起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泡。
姜目淮材料都备好了,就等把蛋白霜倒进去,瞟了眼他的成果,气地一把夺了回来。
“我做的不对?”陆霁英双手叉腰在一旁问她。
“太慢了。等你做好天都黑了。”
那个年轻女教师又抬头匆匆往他们站立的方向瞄了一眼,没来得及躲开就被姜目淮发现了。
姜目淮还以为她是嫌弃陆霁英站在这本就狭小的厨房里碍事,偏头让陆霁英拿上外套,说让他自己出去等一会儿。
陆霁英帮不上忙,听话地离开了这地方。
“诶姜老师,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啊?”那年轻女教师端着择了一半的豆角过来,满脸好奇,“看那模样不像一般人。”
“就普普通通打工人。”姜目淮专心打着蛋清,思考了一下,发现其实她对陆霁英现在的职业也一无所知,好像在开发什么设备,又能和出版社扯上关系,涉及范围实在太广了。
“嗯……不像。”年轻女教师摇摇头,又换了个话题,“他怎么突然来这儿找你啊?”
“在镇上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姜目淮怕她继续追问,指着较远的模具笑了笑,说,“许老师,帮忙递一下蛋糕模具吧。”
学校仅有的烤箱,是多年前某个家电品牌下乡做活动时老校长抽奖抽中的,一直也没机会用过。
被姜目淮从仓库里找出来,正巧今天派上用场。
她以前参加志愿活动经常有学做手工的机会,什么曲奇饼干、蛋糕、班戟、手链、布偶……吃的用的,她多多少少都会一点。
完美做出一个八寸蛋糕胚,后面就是涂奶油、裱花。
她做得很认真,中途陆霁英进来过三次她都没发现。
其他老师炒完菜,将菜陆陆续续端出去,见陆霁英一个人站在门外,也会友好地和他搭上几句话。
餐桌是由废弃课桌搭成的,用了六张,拼好后就放在侧面闲置的小房子里。他们叫陆霁英先进去找个位置坐下,之前那个炒菜的男教师丢下围裙就出门去了。
十一月中旬,这地方比卢门还要冷些,暮色降临,白日里最后一丝暖意也渐渐消散。
几个女老师说要去请老校长来,姜目淮让她们路上注意安全,陆霁英想到外面崎岖不平的马路,问她们需不需要他开车去接。
许铃摆摆手,说车哪开的进去啊,还不如走路来得快。
“老校长住的不远,就学校前面那条小路拐进去,只不过她腿脚不方便一个人不好走。”等她们消失在视野里,姜目淮才好心向陆霁英解释,见他意兴阑珊点点头,又想到刚刚出门去买啤酒的陈天毅,问他,“刚刚那男老师出去买东西你怎么不帮忙一起?”
“哪个?炒菜那个?”
姜目淮点头。
“他没叫我。”
恰时校门外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铁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轰鸣声越来越大。不多时,台阶上照射来一道强光。
姜目淮拍了拍陆霁英的手,让他过去帮帮忙。是陈天毅买了两箱啤酒回来了。
倒也不是拿不动,不过陆霁英都过来了,他还是扬扬下巴示意他去提一箱。
陆霁英放好啤酒重新回了厨房,姜目淮的蛋糕已经到收尾阶段。
做的很好看了,可她还是不满意地这里填一下那里补一下。
白色毛衣碰到桌子上的灰,蹭了点痕迹。
“你外套呢?”
姜目淮说丢在篓子里了。
陆霁英视线一扫,看到角落里摆放着她说的那个竹篓,里面只有一件轻薄的奶白色短款羽绒服。
姜目淮罩好蛋糕,转头就发现陆霁英拎着她的外套站在她背后。
他熟练地把衣服披在她身上,看她穿,边把她的头发拨到一旁。穿好了,他就顺手帮她把拉链拉上。
两人蓦地一怔。
好像换了环境,连带着心境都变得不同,她也没想到还能和陆霁英有这么和睦相处的一天。一些不经意的举动,就像以前他们谈恋爱时一样自然而然就做出来了。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提醒他,也提醒了她。
姜目淮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一瞬间无法分辨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到底是七年前的陆霁英还是七年后的陆霁英。
她甚至在想,也许他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恨她。
对不对?
“姜老师,叫上你男朋友一起过来吃饭吧。”许铃敲敲门,打断他们,“老校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瞬间打破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碍于麻烦找了个最直接的身份, 她反而当了真。
姜目淮回过神,应了一声,就见陆霁英收回手放进大衣口袋, 先她一步朝门口走去。
餐桌前留了两个并排的位置, 专门给他们留的。
姜目淮坐下, 随手解开低马尾, 用黑色皮筋扎了个丸子头。
“刚才来的路上就听许铃她们聊起你对象, 说是郎才女貌。”老校长坐在她对面,笑得一脸慈祥, “这么一看还真是。”
姜目淮脸色“蹭”地一下变红,因为厨房里那一点残存的不自在而显得更加尴尬。
夹了块鸡肉,没发现是特辣的, 尝了一口,整个人被辣的直咳嗽。
陆霁英将盛了果汁的杯子递到她嘴边,没说话,看着她接过才收回视线。
大伙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过年的计划, 其实离过年还有近三个月,远着呢,但因为本校的几个老师不能常回去,自然更憧憬放假。
他们中几乎都是外地人, 参与的是长期支教计划, 一般两年为期, 不像她是学校公益互助, 就待个三周。
不过大家为人和善, 三天便足够使他们打成一片。
姜目淮挺喜欢这儿的氛围,虽然条件艰苦了些,但每天都特别充实。
听他们聊天, 说起之前和学生一起搭院子种菜的事,许铃插了一嘴,笑着说现在吃的这些蔬菜可都是丰收的果实,不过得快点消灭完,不然等天气再冷些就都得烂根了。
一个月、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老校长也不禁感慨,时间真的过得好快,记起她二十多岁时还只是学校的一个语文老师,那时候学生要比现在多得多,时代越发展,留在村里的人就越来越少。现在学校全靠福利补贴存活,对老师待遇是不差,但年轻人大多数还是愿意去繁华的地方。
她守着这学校守了五十年,今年也七十五岁了。
陈天毅听着听着,背过身用手掌搓了把眼睛,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划开一箱啤酒给除校长外的每人发了一瓶。
姜目淮酒量不好很少喝酒,但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喝了。
五百毫升的易拉罐装,一瓶其实没多少,但她已经有些发晕。
可越晕,反而兴头越足。
陈天毅递给她第二瓶的时候,她毫不犹豫接下了。
陆霁英全程没说话,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捏了下她放在桌底的左手。
他想提醒她悠着点,冷不丁被她瞪了回去。
“去把蛋糕拿过来吧。”她贴向他,声音压得极低,呼出的气都能闻到酒精味,见他没反应,又凑近说了一遍,“拿蛋糕。”
她站不稳,只能拜托他去。
陆霁英放下筷子起身,摸黑到了厨房,借着手机光源拉下电灯开关,找到了她小心存放的生日蛋糕。
他端着蛋糕回了偏房,一群人见状急忙整理碗碟腾出空位。
许铃对老校长说,这蛋糕是姜老师亲手做的,老校长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竟然红了。
“哎哟,你们说说,这……还搞得这么隆重。”她说,“我这辈子都没怎么过过生日。”
姜目淮发自内心的高兴,为自己提出这个建议而高兴。
后半段吃完蛋糕,喝酒依旧没落下。
她头一回一口气喝了两瓶半,最后因为实在头昏,只能呆呆坐着等大家结束。
“诶,陆……陆什么来着……姜老师住宿舍三楼,三零二,你带她回去喽。”许铃拍拍桌子,站起来朝外一指,“就那栋三层的红色房子,三楼。”
陆霁英应该算全场唯二清醒的人了,睇了眼身侧的姜目淮,无奈起身。
他搂着她的肩膀扶她起来,姜目淮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在他怀里乱钻。
走的线全是歪的,一会儿抱住他的腰,一会儿又仰头看他。
“我和你说……我和你说……”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还把自己说生气了大喊他名字,“你怎么不听?”
“我听着呢。”
“是吗。”跌跌撞撞上了台阶,她又问,“那你说……你说我说了什么。”
陆霁英叹了口气:“你什么都还没说。”
确实醉得不轻。
“那我继续说……”她莫名笑了一下,“今天给老校长过生日这提议……我提的。我提的。怎么样?”
“厉害。”
他敷衍了一句,弯腰,勾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公主抱起来。
三层楼,可没工夫陪她慢慢磨了。
陆霁英步子很稳,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动静。到了三零二,他把她放下,姜目淮突然就像清醒了,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房门一打开,整个人又蔫巴巴往床上倒去。
他看着那毫无形象可言的人,莫名想笑。惯是爱做些伺候人的事,刻在骨子里,像是改不掉了。
帮她收拾完他才有空收拾自己。
姜目淮似乎睡着了,乖乖地闭着眼睛,呼吸都十分平缓。
不说话时,安静得像是一个瓷娃娃。
他坐在床边,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睫毛。
恍惚间,姜目淮陡然睁开眼睛。
她一动不动盯着他,一动不动盯着,不知道过去多久,又突然像诈尸一样坐了起来。
“你干嘛坐在这儿?”
她蹙着眉,陆霁英以为她是清醒了又开始厌烦他的靠近,刚想发作,眼前的人却径直扑了过来。
姜目淮粗鲁地搂住他脖子,将他整个人往下压,够得着后,她才猛地贴上来。
她开始胡乱亲他,唇瓣一会儿落在他脸上,一会儿落在他鼻梁上。
闭着眼睛,换了好几个地方,还是没亲到她想亲的地方。
“陆霁英。”她突然控诉他,“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今天……
要是她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肯定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她迷糊地眯着眼睛,右手抚摸他的脸,仔仔细细寻找着他的嘴唇。
“在这儿。”
陆霁英抓住她作乱的手,一贴,覆在了自己下唇。
她好像看见那颗嵌进他唇瓣里极淡的痣。
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发现的一颗痣。
她摩挲着,亲了上去。
两片唇瓣带着她特有的体温,轻轻蹭着他的下唇,她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动。
嘴唇轻启,含住他的。
她的吻技还是那么差,吸了一口,轻咬、松开,歪着头,换一边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
“张嘴。”
他抢回主动权。
相比于她轻的没感觉的力道,他像是恨不得把她融进身体里,压过去,她下意识往后倒。
陆霁英按着她后脑勺,不允许她躲,喘气声越来越大,是她呼吸不畅前本能在挣扎。
“陆……陆……”破碎地叫着他的名字。
陆霁英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鼻梁蹭着她的脸颊,两人还保持亲吻的状态,他开始轻轻吮吸,似在安抚。
“受不了了?”他喉咙溢出一声低哑的笑,“不是你说我太冷淡了。”
醉酒的人根本没法回答,自然也不记得先前说过什么话,右手捏成拳头捶打他胸膛,分不清是撒娇还是真生气了。
陆霁英重新把她放倒,掀开被子,贴着她躺了进去。
她不舒服地翻了个身,背对他睡了过去。
就当你主动了一次。
他搂住她的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日上三竿姜目淮才醒,醉酒后头疼得不行,发现自己干干净净躺在床上,却怎么也记不起是谁带她回来的了。
门口简陋的木椅上挂着陆霁英昨天穿的那件黑色大衣,她闭上眼睛,试图拼凑出昨晚的记忆。
钥匙在口袋里,门肯定是自己开的。陆霁英的外套怎么会在她房间里?他们两个一起睡的?
她没做什么吧……他没做什么吧?
姜目淮懊悔地叹了口气,起床,决定还是不去想了,想的头疼。
出了太阳温度要比昨天高,她边抻腰边下楼,刚路过前面一栋教学楼,就听见操场那儿传来几道零星的欢呼声。
今天周日,应该是学生聚在一起打球。
她随意瞟了一眼,看见一道身形颀长的背影。
宽肩窄腰,运球的模样也十分熟练。
陈天毅站在篮筐下,盯着来人的动作,一副随时准备拦截的表情。
唰——
一个顺步过人,侧投,篮球稳稳投进。
动作快到陈天毅根本来不及反应。
“行啊兄弟。”陈天毅伸手拍他的肩,姜目淮这才看清男人的样貌。
那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不是陆霁英还能是谁。
两人交换位置,篮球又到了陈天毅手里。
操场是简陋的水泥地,鞋子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尖锐声,陈天毅想趁他不注意投篮,陆霁英一个起跳,直接把球拍远了。
“哇!”坐在操场边的学生发出喝彩,和陈天毅开着玩笑,大声喊道,“陈老师,你遇上对手喽!”
陈天毅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在陆霁英没出现前,那在学生心里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