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袭,蔼苍里进入到了旺季。
团队经过一年多的磨合,已经称得上娴熟。
倒是谢瑾焉,歪在“遗笺”新修的木栅栏上,看着叶醒醒用大漆刷着木板,一层层的,手腕裸露出来的地方通红,胳膊上也起了几片红疹。
暂时性大漆过敏。
皱着眉,“醒醒姐,你跟我回去吧,蔼苍至少山高水凉,我每年夏天在京市呆的,都觉得要热憋过去。”
叶醒醒掐腰,处理完最后一层,这才脱了手套,去井水池里用流动的井水冲洗。
这院子与徽明斋同源,夏日里有井水,凉的透心。
掀着眼皮看她,“你都毕业了还敢往蔼苍跑。”
“我妈现在满心都是我哥,看不见我了。”
谢昇前两个月刚刚升了一步,下一步下放地方,据说内部谈话时,他选了最偏远的西北地区。
付沛然在家连哭带闹,却已经到了半点都不能置喙儿子的地步。
若是逼着他和谈晚分手时,他尚且年轻,顾虑甚多,现如今到了这样的位置和年纪,已经没什么可以担忧的。
“我们家出情种,”谢瑾焉凑上来,撩拨着缓缓流下的井水,“我大哥爱了谈晚姐十年,她孩子都周岁了,还放不下,我三哥一颗心还挂在你这里,你不能和我三哥和好了吗?”
若非谢瑾焉每每过来,都要侦察机似的确定谢凛不在周围,叶醒醒一定以为,她是他派过来的游说分子。
在蔼苍时尚且能把八卦的心压制住,回了京市,在自己的地盘上翻滚,半点不藏。
叶醒醒难得顺着她说了两句这个话题,“你觉得我们俩能长久吗?”
“能,”谢瑾焉说的斩钉截铁,“外人都觉得谢家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厉害,但其实都是一地鸡毛,我最知道了,你看我三哥那个样子,小时候其实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我听爷爷说过,六七岁以前三哥都是跟着他长大的,没在父母身边呆过一天,我爷爷,妈呀,部队出来的老顽固分子,我小时候跟着他住过两天,吓死了,军事化管理,七点起床那叫睡懒觉,要读书、练字,哦,还要跟你聊时政,做策论,”谢瑾焉扶着头,大有一种只是想想就要晕掉的感觉。
“所以我三哥后来跑出国了,在外面呆了那么多年,就是受够了,不想回来了,但是,”谢瑾焉咬住唇齿,强调了这两个字,“他现在为了你回来,还愿意住在半山台,你以为他单纯是没地方去,错,他狡兔三窟,有的是房子,他就是卖惨,让爷爷和二姐心疼,给我小叔叔母施压,谢凛那心脏,全是洞,剩下一个完好无损的,藏着你。”
井水凉,手腕却烧的烫,冲的多了,过敏的地方就开始麻木。
丝丝钻进神经里,又透过网络,遍布全身。
叶醒醒想,情话这种东西,原来不论什么人说出口,对方是他,听起来都会让人动摇和失措。
明明这两年她过得好好的,现下一个两个的出来,都嚷嚷着谢凛是良配。
婚恋博主听去都多了一期话题,要笑她痴心妄想。
她没有接谢瑾焉的话头,换了个话题,问了问她回去的航班。
“我包了个专机,回回去都折腾,你跟曹程哥建议一下,这乡村振兴还是要从修路开始,好歹开个蔼苍站,再不行,开个谌州南,离蔼苍也近一点。”
自己这话说完,谢瑾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一双眼睛睁的亮,“醒醒姐,你不会是现在已经彻底不喜欢我三哥了吧。”
这话没头没尾,叶醒醒没接。
掐着表,冲够了十五分钟,把手拿了出来,又去屋里取了药膏。
谢瑾焉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
“其实除去我姓谢不说,我觉得你和曹程哥的确更配,性格脾气,外形,都特别合适,我三哥说白了还是有少爷病,脾气也不好,惹了他,动不动就下点狠手,啧啧,我都害怕,你跟他分也对,但曹程哥耐心啊,多好的脾气,对你也没得说,我现在想想,其实他和顾奕琛还挺像的,你是不是其实喜欢这样的,当年被我三哥强取豪夺了一把。”
叶醒醒被她彻底逗笑,二十岁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天真烂漫的情情爱爱,可爱又聒噪,“我现在比较爱你,走吧,带你去棠阴里吃一点。”
谢瑾焉跟在身后,小嘴巴不停,“我是认真的,你俩要真将来好了,伴娘必须有我一个席位。”
说完想起什么,又加了句,“醒醒姐,我的订婚宴你给我做吧,我看了别的家,都太俗了,庸俗。”
叶醒醒走着的脚步瞬时停住,回头看了眼她,“你跟谁订婚?”
“我妈给我找的联姻对象,不过就是先订婚而已,不结婚,你别担心,我们俩说好了,走个形式,把两家的嘴堵死,日后真要是彼此碰到真好,就好聚好散,解除婚约。”
坦坦荡荡,与去年夏天在蔼苍里会议室里,哭红了一双眼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说,喂羊喂牛喂马可真好啊,小动物吃了你的粮,会给你笑脸,让你亲近,捧着一颗真心,哪怕有一天你把它杀了,剥了,它都不会挣扎。
说大地真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没有别的心思,也生不出别的心思,它不会妄想绿豆变西瓜,也不会控制着非要让玉米生小麦。
她还说,我突然就觉得,我就是我了,变不成任何样子,再焦虑再难过,我也只能是我。
小姑娘脱胎换骨,反倒是比她还要通透些。
她眼神澄澈,看不出任何的难过或悲伤,对于订婚这件事情,比去蔼苍里上班还要淡然。
叶醒醒笑着,应了句好。
两个人从棠荫里吃了饭回来,就发现徽明斋有了动静。
大门敞着,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谢瑾焉吓得瞬时溜走,叶醒醒倒是向前走了一步,多看了眼。
见到了那日在门口与皮宝争执的年轻人。
穿着笔挺的西装,在三十五六度高温的夏日,浸了一头的汗。
对方看见了叶醒醒,向前走了两步,打了个招呼,“叶老板。”
叶醒醒不曾想对方会认识她,客气的点了点头,问道:“这是?”
“谢先生要住回来,芳姨领着大家收拾收拾。”
孔金尧今天来的路上原是想向芳姨打探一下叶醒醒的姓名职业,却不曾想,芳姨一句话吓得恨不能时空回转,回到自己多嘴的那日。
“遗笺的叶小姐,谢三先生的前女友。”
是以现在孔金尧站的笔笔挺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话说着,芳姨已经走了出来。
挽着发髻,穿着偏襟真丝套装,眼神凌冽,看得人不敢造次。
迎着就看到了叶醒醒,立刻缀满了笑容,“谢先生突然说要回来住,你们这是?”
眼看着叶醒醒眼瞳微微睁大,立刻明白了些什么,轻笑着,“西焦大了,谢先生住半山台终究是不方便,还是回来在自己的宅子里自在。”
半山台的房子光独立的小楼就三座,可是与不方便这个词没有半点关系。
叶醒醒不明白谢凛这一步有何用意,可也没什么立场多说什么,只笑着说,日后可以见面,算作好事。
转头回了遗笺,就开始琢磨着,是否要跟着谢瑾焉的专机一起回蔼苍里。
暑假旺季开始,他们可是忙不消的。
她回去的理由光明正大,不算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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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有了极大的偏差。
这边手边的工作尚未完结,曹程打来电话,说叶守诚的状态不好,昨天夜里突然咳血,让她尽快回去。
叶醒醒连夜坐了飞机回去,人被安置在省肿瘤医院的病房里,曹程亲自找了徽州的专家名医,又联系了海城的医生,必要时候,跨省支援。
目前情况稳定,但人经历了颠簸,现下一张脸惨白,唇也白,手上吊着点滴,已经睡了过去。
叶醒醒赶来的急,喘着气,看着师傅的样子,一颗心揪起。
她走的时候特意看过他的状态,虽称不上气血旺盛的好,但身体稳定,各方面机能尚且平和,她这才回了京市。
也不过三个月,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医生说叶老师情况不是很好,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曹程守在一旁,还有蔼苍里的看护阿姨,毕昊坤需要留在店里,没有过来。
叶醒醒敛起情绪,直起腰背,向曹程道了声谢。
没有他协调各方关系紧急入住病房,师傅现在一定不是这样的状态。
省肿瘤常年缺位,入住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不用跟我客气的,薛主任刚刚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治疗方案,还是建议转院去海城或者京市。”
叶醒醒没有说话,只站着一旁,远远看着叶守诚。
她对他,其实没有父亲的感觉。
更多时候,像是融入骨血的亲人。
叶守诚年岁长,叶醒醒跟着他时,他四十有余,叶醒醒六岁,叫爷爷老,叫叔叔小的年纪。
青黄不接。
他与外婆是何关系,叶醒醒至今不知,他小了外婆十余岁,却总会把蒲云挂在嘴边。
但许是因为没有成家过,又或许职业和人生都太过颠簸,他也很少会有温情的,把叶醒醒搂抱在怀里逗弄的时刻。
更多的是养育和教习,把她散扔在徒弟堆里,吃百家饭长大。
所以这么多年,她仍旧只称呼他一声师傅。
可现如今,看着素日里和她插科打诨的小老头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叶醒醒呼着一口气,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若是醒了,一定会吵着闹着要回蔼苍里,别说转院,怕是留下治疗他都不肯。
“有其他保守的治疗方法吗?”
曹程摇了摇头。
医生的话更加残忍些,说哪怕转院,可能也只是续命。
叶守诚的癌细胞扩散,靶向已经毫无办法。
叶醒醒守着他,坐在床边,用湿热的毛巾替他擦拭掌心、胳膊、胸脯,甚至双腿。
她从未与他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幼时没有,成人后更不会。
叶守诚那时候自顾不暇,没有多大的耐心面对一个女娃娃,就连生理期,都是师姐看不下去,带她去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包卫生巾。
那时候的他,以为女生天生就会这些。
他们在他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达到了最亲密的状态。
许是药物里有安眠的成分,叶守诚在医院里睡得多,偶尔醒来看到身边坐着的叶醒醒,会拽着她的手,想要出院。
叶醒醒安抚着,像安抚一个孩子,“很快,把这个疗程治疗完咱们就出院回家,好不好?”
他更瘦了些,形销骨立,手上皮裹着骨,没有半点肉。
他从最开始还愿意和叶醒醒交流些日常,到了后来孩子气般的吵着嚷着要回家。
脾气上来,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甚至为了出院,故意做出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叶醒醒终究是没有任何办法,开了药,带着叶守诚回了蔼苍。
但他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些。
最初以为在医院的胡言乱语只是为了出院做的抗争,后来才发现,叶守诚当真开始出现了思绪混乱的情况。
医生说这叫谵妄,一种急性、可波动的意识混乱状态。
脑部肿瘤或转移,或癌细胞分泌的物质影响大脑。
叶守诚开始认为叶醒醒是他的亲生女儿,毕昊坤是他的小儿子。
他把过往的记忆换了个排列模式,把蒲云想成了他的爱人。
他重新构建的世界里,他们一直生活在蔼苍,从未分开过。
爱人早逝,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甚至他忘记了他曾经会唱昆曲儿。
叶醒醒想要企图换回他的记忆,掐指捏嗓唱上两句时,他却愤愤的让她停下,“不要做这个事情,你是读书的娃娃。”
再后来,意识更乱些。
他指着曹程问上两句,“你们两个娃娃什么时候结婚?”
最开始叶醒醒还会认真的告诉他,“师傅,我和曹程只是朋友,他是村里来的干部,帮咱们赚钱的。”
叶守诚不信,点着叶醒醒的额头,“你十八了,可以谈朋友的,爸爸让,你不用瞒着我。这个小伙子可以的。”
甚至还拉郎配似的,把隔壁咖啡店的小姑娘拉进来,问什么时候和毕昊坤要个孩子。
他的意识里,两个人已经成家。
叶守诚的状态越来越差。
蔼苍里没有办法居住,他总是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叶醒醒给他在一旁收拾了间独立的院落,放着他熟悉的竹藤椅,开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是他以前总会唱的歌。
他却总是在听到
“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时脾气暴躁的关掉。
但好在,身体尚且算健康,没有再发生吐血这类的情况。
日子也便这样过了下去。
只是进到八月,蔼苍的温度升高,因了湿气大,整个村子都蒸笼似的。
大家躲在室内都不愿意出门。
谢瑾焉在蔼苍里的大厅里给大家做鲜榨柠檬美式,又酸又苦,毕昊坤高呼简直是毒药。
谢瑾焉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这咖啡就是大城市的牛马水,我在这不需要这东西,困了就睡,不需要提神醒脑。”
“因为你脑子小,不需要醒。”谢瑾焉被他说的,气急败坏。
毕昊坤却是好脾气,不以为意,随口嘟囔了句,“师傅最近也不嚷着让醒醒姐和曹程哥结婚了,我还以为他们两个能借着这个机会真的在一起。”
谢瑾焉越发的气,“醒醒姐是我嫂子,将来肯定跟我三哥结婚,你别乱点鸳鸯谱。”
“虽然我也觉得谢先生人不错,但说实话,我还是觉得醒姐和曹程哥在一起会更幸福一点,怎么说,他们两个,”毕昊坤用手指头比划着,“更近一点。”
他不知道曹程的背景,只以为他是靠自己努力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和他们一样,是普通的人,普通的家庭。
谢瑾焉心里憋了气,心里愤愤的,也不知道她三哥到底在做些什么,放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