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后悔那时的冲动,但是如果再来一次, 他会选择更加和缓的方式。
至少再延长一些相处的时间,让裴舒羽不至于搬出去。
在接到司机的汇报,告知他裴舒羽选择在最近的地铁站下车,而不是抵达目的地的时候, 裴凛再一次想起沈亦和的话,意识到好友所说的真的是对的。
他压缩了会议流程,推迟了下一项行程,挤出了六十分钟。
裴凛无法阻止裴舒羽的决定,也知晓自己应当尊重她,而不是紧追不放。
但至少, 他要确保裴舒羽即将租住的房子是安全的, 舒适的。
因此,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获得了裴舒羽的位置, 帮她把关了住处。
裴舒羽选择的房子还不错,比裴凛刚上大学时在温华租住的第一套房子要好一些, 交通也不算不便。
但是在离开时,在昏暗的楼道里走下台阶时, 裴凛意识到两件事。
首先, 要给这栋楼加装声控灯。
其次,裴舒羽需要学会开车。
当晚,时隔三周, 他重新回到了雪松湾。
因为另一位主人的离开,房子里似乎空旷了很多,但也还残留着裴舒羽留下的痕迹。
二楼客房的门虚掩着,佣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裴舒羽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有空气里还悬浮着微弱的、属于她的清淡气息。
很淡,也许只需要开窗通风十分钟,就会完全消失。
裴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房间门口的衣架上,他看见了那件大衣外套。
裴舒羽离开时把它挂了回来。
裴凛抬手取下了大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做了一个不太符合他身份、也不太体面的动作。
他低下头,脸埋进衣领的内侧,很轻地嗅了一下。
仍然是裴舒羽的气息,是那天她在风雪中靠在他怀里的气味。
裴凛发现那天晚上的裴舒羽,在他的脑海中,仍然是清晰的。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礼服,肩背线条纤薄流畅,钻石缀在她的颈间。难得的化了妆,眼尾被眼线拉长,让裴凛觉得她变得有些陌生,但还是很漂亮,像两年前的一月,他在北海道屈斜路湖的冰面上见过的天鹅。
但现在,属于裴舒羽的气息已经快要消散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约约的、带着甜味的残留,混杂在羊绒干燥的纤维里,如果不仔细分辨,已然无法察觉。
裴凛维持这个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没有把大衣放进待洗的脏衣篓里,打开衣柜深处的门,将这件沾染着女孩气息的大衣挂了进去,在它旁边,挂着一件袖口沾着模糊唇膏印记的衬衫。
挂好以后,为了确定大衣的平整,又或者只是下意识想要触碰,裴凛伸手,探入了大衣的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冷的,坚硬的异物。
裴凛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轻勾,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那条钻石项链。
裴舒羽把它留在他的口袋里,就像她把钥匙留在玄关,把大衣挂回原处一样,是得体的、安静的、裴舒羽式的归还,也是裴舒羽式的残忍。
裴凛看了一会儿,把项链重新放回了大衣的口袋里,关上了衣柜的门。
并没有睡意,但他也无法再回到电脑前处理那些工作邮件。
裴凛走到书房一侧的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打开专用的台灯,冷白色的光束投射在深绿的切割垫上,裴凛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粗糙的小麻布袋。
他倒出了渡鸦挂坠,捏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将它挂在了一旁放大镜的支架上。
渡鸦在灯光下晃动了两下,静止了,黑色的松石眼睛映着台灯的光。
裴凛看向一旁的展示柜,打开柜门,取出了顶层那个尚未完成的飞机模型,正要将它拿到工作台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台灯侧向光源的照射下,展示柜原本光洁无暇的亚克力门板上,显现出一点异样。
就在正对着飞机模型的位置,有一枚指纹。
很小,很淡,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有人曾趴在这里,隔着透明的阻隔,试图触碰里面的东西,留下了这一点痕迹。
雪松湾的佣人受过严格训练,打扫时会戴手套,裴凛自己也不会在这个高度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着那枚指纹,几乎是立刻,裴凛重构出了当时画面。
在他不在的某个时刻,或许是某个下雨的午后,裴舒羽走进这间书房,没有拿了文件就走,而是停在了这里。
这大概是裴舒羽留下的,除了项链和大衣之外的,第三样东西。
也是唯一一样,她没有刻意归还,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留下的东西。
因此,裴凛没有擦掉她的痕迹,挽起袖口,开始继续制作未完工的模型。
制作模型是裴凛维持多年的习惯和爱好,对他来说,将成百上千个微小的,散乱的零件,通过精密的逻辑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实现人类无法实现的功能,是一种构建秩序的方式,让他觉得放松。
但在裴舒羽住进雪松湾的这两个月里,这张工作台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并没有什么不可抗力,只是因为他的时间被重新分配了。
现在,裴舒羽离开了,房子恢复了安静,日程表恢复了最高效的状态,裴凛捏着镊子,夹起一枚细小的蚀刻片,填入骨架的缝隙。
一切都回到了裴舒羽出现之前的样子。
直到深夜,裴凛收到了那条来自裴舒羽的信息。
邀请他参加圣诞节的家宴。
裴凛放下了手上的工具。
他思索了一会儿,回复了“好”。
楼道的修缮工作在他的投资之下很顺利地安排下去,圣诞节之前就能完成。
关于驾驶,司机每天教学之后都会向他汇报进度。
“裴小姐学得很快,”司机说,“车感很好,很快就可以上路了,就是胆子有点小,需要多练习。”
裴凛给司机提前了一天放圣诞假,在裴舒羽学车的第四天,亲自去看了她的学习进度。
裴舒羽见到他的时候,并不开心。
她站在车旁,愣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坐上来。练习时,她犯了很多低级错误,原因很明显是太过紧张。
裴凛侧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白的指关节。
这种神情他事实上是见过的。
第一次去公寓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只敢坐沙发的三分之一,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因为他的存在,她变得手足无措,收敛了所有的生动,变回了一只谨小慎微、充满防备的、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裴凛感受到心脏的位置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酸涩,像是一颗未熟的柠檬被挤压,酸涩的汁液漫上来,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持续的烧灼感。
在此之后,裴凛给沈亦和拨了电话,在当天晚上造访了他的家。
沈亦和先是放肆地嘲笑了他,说的话反反复复就是那些,“原来你不是机器人”和“我猜的没错吧”,裴凛没放在心上,耐心地等他笑完。
过了一会儿,沈亦和才正经起来,收敛了神色,给了裴凛一些有效的建议。
裴凛在讨论之后,做了总结和复盘。
首先,裴舒羽现在这样的状态是正常的,要是她过分坦然,裴凛才应当警觉。
其次,裴凛现在做的没错,要给予她尊重,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接受。表明态度之后,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就够了。
最后。
“别老盯着她看。”沈亦和说,“对待应激的小猫,最好的安抚不是去摸它,而是待在它身边,做你自己的事,假装它不存在。等它觉得安全了,自然会过来蹭你。”
裴凛看着手里的钢笔,在心里将这条建议划掉了-
车站出口人流熙攘,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裴舒羽站在出口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涌出的人潮,生怕错过熟悉的身影。
等了很久,她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秦雅兰。
母亲穿着一件她很熟悉的深色厚外套,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很大的包,她被人群挤得有些踉跄,显得格外瘦小。
裴舒羽的鼻子有点发酸,立刻用力地挥手,挤向出口:“妈妈!这里!”
秦雅兰听到了声音,抬起头,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女儿,脸上原本有些疲惫地神色立刻消散了。
裴舒羽快步跑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袋。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她有点心疼地说。
“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秦雅兰说,“还有给你小叔的。”
裴舒羽近距离地看着母亲。
几个月不见,母亲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让她感到无比的熟悉和温暖。
“宝宝,你瘦了。”秦雅兰伸手摸了摸裴舒羽的脸颊,有些心疼地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裴舒羽摇摇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心里蹭了蹭,小声说:“没有,我吃得很好的。”
“走吧,我们回家。”她说。
她们一起走出车站,坐上了裴舒羽叫的出租车。
车窗外,温华市的街景在飞速后退。
裴舒羽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发现到家的路原来这么短,这么快。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的路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裴舒羽付了车费,和母亲一起下了车。
老旧小区的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路边店铺透出的光。裴舒羽提着那个最沉的行李袋,领着母亲走进单元门。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打开手电筒照明。
然而,裴舒羽的脚刚踩上第一级水泥台阶。
“哒”的一声轻响。
头顶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光线是暖黄色的,很亮,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楼道里积攒了数十年的阴影和尘埃。
“哎?”秦雅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崭新的灯罩,有些意外地说,“这老房子的灯还挺好用的,比我们家楼道里的还亮。”
裴舒羽站在台阶上,沐浴在这片不属于这里的明亮光线里。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轻声说:“刚修好的。”
当晚,她和母亲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
购物车里堆满了生活用品和食材,裴舒羽买了一块浅黄色的格子餐布,铺在家里有点旧地木质餐桌上,遮住了边缘的划痕,冰箱也被蔬菜和肉类填满,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拥挤感。
并不大的房子,在母亲到来后的几个小时内,迅速充盈起名为生活的实感。
折叠床没有机会打开,当晚,裴舒羽忍不住选择和母亲挤在单人床上。
床很窄,翻身有点困难,不过母亲身上的温度很暖和,和以前一样。
裴舒羽侧身抱着母亲的手臂,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聊着小镇上的琐事,聊着学校的课程,一直聊到深夜,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才舍得入睡。
第二天是平安夜,她们一大早就起来了。
圣诞节是很重大的节日,秦雅兰一向重视,往年也总会做很多菜。
狭窄的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黄油和香草的气味。
烤箱在预热,发出轻微地嗡嗡声,秦雅兰正在处理一只整鸡。
她把切好的洋葱、胡萝卜和西芹填进鸡肚子里,用迷迭香和百里香腌制表皮。
炉灶上炖着红酒牛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放着准备做南瓜派的面粉和黄油。
裴舒羽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帮母亲给土豆削皮,准备做土豆泥。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母亲忙碌的背影,还有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又开始下雪了。
“宝宝,”秦雅兰一边给烤鸡刷蜂蜜水,一边提起,“你小叔现在是做什么工作,你知道吗?平时和你打电话,看他总是很忙的样子。”
裴舒羽手里的削皮刀顿了一下,一条长长的土豆皮断在盘子里。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淡黄色的土豆。
“嗯大概是做管理的。”裴舒羽含糊地说,“公司比较大。”
“大公司好啊,稳定。”秦雅兰感叹道,“我记得他读中学的时候就很厉害,那时候你爸爸还在,他虽然住校,偶尔也会来吃顿饭,就是话太少了。”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怀念:“那时候你还小,估计都不记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果然有出息。”
裴舒羽没说话。
母亲还在猜测裴凛的职位,表现出一些担忧,“宝宝,你说他在大公司当领导,平时吃的肯定都很讲究吧?我们今晚就在这这么小的桌子,做的也是家常菜,会不会太怠慢人家了?要不还是去订个饭店包间?”
裴舒羽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她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终于决定不再隐瞒。
她放下手里的土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出手机。
“妈妈。”她叫了一声。
秦雅兰回过头:“怎么了?”
裴舒羽点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串她已经烂熟于心的网址,然后把手机递到了母亲面前。
“这是小叔的公司。”
秦雅兰放下手里的锅铲,接过了手机,说:“好的,宝宝,帮妈妈搅一下汤,别”
她忽然不说话了,拿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厨房里只剩下炖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秦雅兰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她划动了一下屏幕,看清了那些陌生的文字和图片。
过了好半天,秦雅兰才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裴舒羽,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宝宝,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这这怎么好意思啊?”
裴舒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雅兰看着她,赶紧说:“宝宝,妈妈没有怪你的事情,是妈妈一开始没搞清楚,早知道就不麻烦他了。”
“你和你小叔接触比较多,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出去订个包间请他吃饭?”
裴舒羽犹豫片刻,想起裴凛当时回复的那个“好”字,说:“现在订,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平安夜温华的餐厅肯定早就订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