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几十秒,或者更久,裴舒羽被按在他怀里,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不再沉稳,规律,此时此刻,剧烈,错乱,仿佛要撞破胸膛。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裴舒羽的耳膜发麻-
凌晨两点。
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通明且冷白,将落地窗外的暴雨隔绝成另一个维度的无声默片。
裴凛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关于集团海外上市路演的最终确认方案。
这是未来三个月乃至半年内,他日程表上最重要的一项议程。如果不出现意外,他将在下个月开始频繁的跨国飞行。
并没有什么预兆。
或许是出于某种尚无法被归类为习惯的潜意识,裴凛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解锁,划过屏幕,手指停留在那个汽车控制软件的图标上。
这几乎成为了他最近深夜工作间隙的一种无意义的消遣。点开软件,确认那辆停在老旧小区楼下的灰蓝色轿车处于熄火、锁闭、满油的状态。
但今天,界面显示的车辆状态是:引擎启动,行驶中。
裴凛的目光凝固了。
他点开实时定位。屏幕上那个灰蓝色的光点正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在暴雨夜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的雨势很大,雨水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凛看了一眼那份价值数百亿的路演方案,然后毫无迟疑地合上了文件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看着它穿过几个街区,最终停在了一个坐标上。
一家宠物医院。
裴凛不需要思考就能复原出事情的全貌。
他送给裴舒羽的兔子出事了,她一个人,在深夜,冒着暴雨,并不熟练地开着车,去了医院。
裴凛立刻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得太慢。
当那辆黑色的轿车冲出地库,驶入暴雨如注的街道时,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时速表的指针早已划过了红线,但他脚下的油门没有丝毫松动。
路口的监控探头闪烁了几次强光,记录下这辆在深夜街头狂奔的车辆。
明天大概要交一笔不菲的罚款。
不过裴凛并不是很在意。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倾倒下来的雨水,视野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水雾中晕染成扭曲的色块,向后飞速掠去。
在暴雨中,裴凛想起了练车那天,裴舒羽握着方向盘时紧绷的侧脸,想起她在那条断头路上因为熄火而慌张的眼神。
她胆子那么小。
在这种连老手都要减速的暴雨夜,她是怎么开出来的?
一种类似于胃部痉挛的痛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应该只给她留下一辆车,他做的远远不够,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不在她的身边。
车子在宠物医院门口急停,轮胎摩擦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凛推开车门,顾不上撑伞,大步冲上台阶,感应门滑开。
大厅里空旷、苍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浑身湿透,穿着那套粉色的、有小兔子图案的棉质睡衣,外面胡乱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长长地垂下来,吸饱了雨水,沉重且潮湿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迟缓地,她抬起眼睛看他。
黑色的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脸色苍白,只有眼圈是通红的,平时圆润饱满的唇珠,此刻被她自己咬得全是凌乱深陷的牙印,充血、肿胀,中间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渗着一点鲜红的血丝。
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要狼狈。
裴凛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触碰了她的脸颊,确认她是暖的,是真实的。
然后,他不管不顾地,在这个明亮的、充满药水味的宠物医院大厅里,用力地拥抱了她-
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很久,裴凛的手臂才慢慢松开。
不过他没有退开,身子俯得更低了一些,与裴舒羽的视线平齐。
恢复了一点温度的指腹擦过她的脸侧,将那些黏在脸颊上的凌乱碎发理好。
“对不起。”
裴凛忽然说,声音很哑。
裴舒羽茫然地眨眨眼,不明白裴凛为什么突然道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裴凛没有解释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问:“兔子情况怎么样?”
裴舒羽沉默片刻,开口了,声音有些抖,像是背书一样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术语:“医生说肠鸣音消失严重失温可能是梗阻”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卡住了。
“签了病危通知书。”她看着裴凛,那双眼睛里的水汽迅速积聚,“他说致死率很高,可能救不回来。”
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砸在裴凛的手背上,然后远远不断地落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裴舒羽在四公里的暴雨里没有哭,在签下名字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在以为自己要撞车的时候也没有哭。
她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但是就连知道陆程瑞的真实面目那天,她也没有在裴凛面前落泪。
裴凛知道,看起来柔软、脆弱的裴舒羽其实是坚强的。
但现在,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混杂着雨水,把她的脸弄得乱七八糟。
裴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抬了起来。他笨拙地擦了擦裴舒羽脸颊上的水痕,眼泪把他的虎口也弄湿了。
不过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就这样捧着她的半张脸,拇指按在她发红的眼尾,微微用力,试图物理性地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液体。
裴凛尝试组织了片刻语言,有点不熟练地安慰她:“会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掌心贴紧她湿冷的脸颊,尝试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作者有话说:看到你时,我才想起落泪。
第39章
裴凛稍稍退开了一些, 伸手碰了碰裴舒羽外套的里衬,然后说:“把外套脱了。”
裴舒羽听话地拉开外套的拉链,湿透的外套像一层令人不适的外壳, 终于从她身上剥落。
离开了潮湿的包裹,空气里的冷意贴上了她单薄的棉质睡衣, 裴舒羽下意识抱住手臂,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落了下来。
裴凛的外套虽然外边被雨沾湿,但内衬的真丝里布仍然是干燥的。
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拢紧了领口, 然后陪着裴舒羽,在金属排椅上坐下。
两人沉默着看向急救室门顶的红灯,过了许久,裴凛开口:“它叫什么名字?”
裴舒羽盯着前方,回答的声音还有些颤抖:“雪球。”
裴凛侧过头看了看她,说:“确实挺像。”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 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它会不会胆子太小了。”裴凛又问。
“刚来的时候确实是, ”裴舒羽回答,“一直躲在恒温箱的角落里, 怎么都不肯出来。”
裴凛“嗯”了一声。
“我去挑的时候, 它也是那样。”他说,“在角落缩成一团。”
裴舒羽转过头看他, 急切地想要为雪球辩解:“它现在已经很好了。”
“它很亲人的,”她认真地说, 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水汽, “只要熟悉了,就会让人抱,也不会一直缩在角落里了。”
“它最喜欢吃冻干草莓, 闻到味道就会出来找我。”
裴凛看着裴舒羽,很轻微地抬了一下嘴角,说:“喜欢它吗?”
裴舒羽看着他唇角的细微弧度,呆了几秒,声音又小下去:“喜欢的。”
“我给你发过很多Cleo的视频和照片。”裴凛忽然说,“你没有给我发过雪球。”
说出这句话的裴凛仍然是平常的表情,英俊的脸上一派平静,好像这句称得上幼稚的比较并不出自他的口中。
裴舒羽被这不公平的埋怨震得默了默,说:“您要看吗?”
裴凛点点头。
裴舒羽只能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的一小块脸颊。
解锁,点开相册。
她的手指还有些僵硬,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了一个视频。
是最近拍的,一小团白色的毛球趴在浅色的垫子上,裴舒羽正捏着一个有它半个脑袋大的红色草莓冻干喂给它,它的嘴巴动得飞快。
裴凛听见背景音里,裴舒羽轻轻地说话声,比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自在很多,也更甜蜜,说的是“雪球宝宝,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草莓”。
裴舒羽把手机往裴凛那边递了递。
裴凛没有接,而是顺势倾身靠了过来。
两人坐在相邻的排椅上,本来还隔着一点距离,但随着裴凛的动作,这点距离瞬间消失了。
他身上那件毛衣看起来很轻薄,靠过来的时候,裴舒羽感到一股干燥的热源。
裴凛低着头,视线落在小小的屏幕上,看得很专注。
视频只有不到二十秒,播放结束,画面定格在雪球吃完草莓,正在洗脸的瞬间。
“它很能吃。”裴凛评价。
裴舒羽又忍不住替雪球说话:“兔子就是要一直吃才健康的。”
她又点开了一个,是雪球出来放风的视频,它在裴舒羽毛茸茸的拖鞋旁徘徊,裴舒羽一边逗它,一边小心地落脚,生怕踩到它。
“它是把你的拖鞋当成同类了?”裴凛提问。
“可能是。”裴舒羽说,“我每次穿这双拖鞋它都会很好奇地过来拱我。”
关于兔子的闲聊让裴舒羽松懈下来一些,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身上也渐渐地暖起来。
急救室门顶那盏刺目的红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熄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裴舒羽立刻站了起来,裴凛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了一下她单薄的后背。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梗阻已经排除了,体温也在回升。”
裴舒羽感觉膝盖一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因为它太小了,而且刚刚经历过严重失温,现在的状态还很脆弱。今晚肯定不能带回家,需要住在ICU的高压氧舱里观察24小时。”
“如果明天这个时候各项指标都平稳,才算彻底脱离危险。”
裴舒羽连连点头:“好,住多久都可以。”
护士很快推着一个小型的移动保温箱出来了。
雪球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留置针,还得接着输液。它看起来更小了,比平时还要缩水了一圈,肚皮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隔着透明的玻璃罩,裴舒羽把手贴上去。
玻璃是温热的。
裴凛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个脆弱的生命体上。
“去办住院手续吧。”他对医生说。
一切尘埃落定。
裴舒羽站在保温箱前,看着护士把雪球推进了里面的重症监护室。隔着两层玻璃,她只能看见那个微弱起伏的小白点。
“回家吗。”裴凛说。
裴舒羽转过身。
大厅里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
窗外,温华持续多日的降雨短暂停下,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她身上披着裴凛昂贵的外套,里面是那套有些可笑的粉色兔子睡衣。
裴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袖口略微挽起,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问:“我送你回去,好吗。”
裴舒羽看了看窗外,她还记得自己开车过来的时候,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裴凛又冲她伸出手,说:“先把车钥匙给我,我明天让司机把车重新开回你的楼下。”
裴舒羽摸了摸口袋,把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给他。
裴凛接过来,放进了口袋里。
他带着裴舒羽走出医院大门,走向他那辆停在雨后积水边的黑色轿车,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时隔近两月,裴舒羽再次坐进了这个位置。
一切都和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没有任何分别,椅子的触感,仪表盘的冷光,还有车内干燥而昂贵的气息。
两个月前,裴凛就是坐在这个驾驶座上,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问出了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时的窗外是冬日温华的大雪,今天,则是初春温华绵绵的雨季。
裴舒羽愣神的时候,裴凛坐了进来。
车身微微一沉。逼仄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再次占据了主导。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还没扣好的安全带上。
“系好安全带。”
裴舒羽回过神,“哦”了一声,匆忙把锁舌插进卡扣里,“咔哒”一声轻响。
裴凛收回视线,伸手调整了中控台的旋钮。出风口的风力变大了一些,暖气涌出来,以此来烘干她湿漉漉的裤脚和那件并不保暖的睡衣。
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入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街道。
没有了来时的惊慌与失控,回程的路变得安静而漫长。
车停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时,天还没有亮。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
裴凛下了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裴舒羽裹着他的大衣走下来,他们走到单元楼的楼梯口。
裴舒羽刚想转身告别,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就在楼梯口侧面的阴影里,几个分类垃圾桶旁边,有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正在蠕动。
是一只正在翻垃圾的浣熊。
它大概也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来,听见脚步声,猛地直起身子,两只前爪还抱着一个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半个苹果,脸上戴着天然的黑眼罩,呆呆地看着这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