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看起来吃得很胖,比裴舒羽在任何一部纪录片里看到的都胖,嘴边还挂着一点垃圾碎屑,样子既滑稽又从容,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它是如此的坦然,带着一种本地居民的傲慢。
温华市的森林覆盖率太高了,城市与荒野的界限总是暧昧不清。这种带着面具的“夜行强盗”是这里的常驻民,深夜翻找没有盖严的垃圾桶是它们的固定巡逻路线。
裴舒羽虽然在租房攻略里无数次读到过关于防范它们的警告,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这种生物隔着几米的距离面面相觑。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凛。
裴凛也正在看那只浣熊。
那个总是出现在谈判桌、高层会议室、或者万米高空的公务机舱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老旧小区的垃圾桶旁,和一只胖浣熊对视。
这画面太不协调了,甚至透着一丝荒谬的幽默感。
裴凛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垂眸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凌晨湿润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但在那一瞬间,裴舒羽发觉,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数月的、令人窒息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已然淡化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情急之下,无法克制的拥抱。
浣熊并不恋战,抱紧了它的苹果,扭着胖胖的屁股,钻进旁边的灌木丛溜走了。
裴舒羽收回视线,看向黑洞洞的楼道。
“小叔,”她小声说,“就送到这里吧,不用上楼了。”
裴凛没有离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层感应灯还没亮起的、漆黑的楼梯间。
“太晚了。”他说,“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语气并不强硬:“让我送到门口,好吗。”
裴舒羽抓着大衣的领口,手指蜷缩了一下。
在这个刚刚共度了劫难的凌晨,她确实没有办法对他说“不”。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随着脚步声,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将破旧的楼道照得通明。
走到六楼,裴舒羽停在防盗门前。
她转过身。
裴凛站在低一级台阶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半步。
“进去吧。”他说。
灯光照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依然潮湿的毛衣上,他的眼窝很深,看着她的时候,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感又浮现出来。
“好好休息。”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但最终只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帮她理了理脸侧并不凌乱的头发。
“不用太担忧。”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在安静的楼道里带着回响。
“医生说了,它会好起来的。”
裴舒羽点了点头,抬起手,拢住大衣的领口,将那件沉重的、带着他体温的深色外套从肩头褪了下来。
昂贵的布料滑过手臂,那一层温暖且坚硬的壳被剥离了。楼道里凌晨湿冷的空气瞬间扑了上来,贴着她单薄的棉质睡衣,钻进骨缝里。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软弱的、易碎的、只能穿着粉色兔子睡衣发抖的人。
裴舒羽把大衣抱在怀里,叠了一下,递还给裴凛。
“谢谢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裴凛伸手接过大衣。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医院里苦涩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
他看着她低下的,毛茸茸的头顶,说:“不要这么客气。”
然后,裴凛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似乎即将熄灭。在光线变得不稳定的瞬间,裴凛看着她,忽然又开口了。
“裴舒羽。”
裴舒羽下意识地抬起眼。
裴凛仍然在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也很郑重:“今天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作为赠予人,我认为我对雪球的后续状况,也负有连带责任。”
“医生说观察期是24小时。如果后天上午它脱离危险,符合出院标准。”
“那么,我和你一起接它回家,好吗。”
一段非常有逻辑、无懈可击的话。因果关系严密,责任划分清晰。
但事实上,裴舒羽能明白。
他只是想见她。
所以用那个被放在ICU里的小兔子做筹码,笨拙地为自己争取四十八小时内的再一次见面权。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裴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不再有距离感。
平时总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起的黑发,此刻因为淋了雨,变得潮湿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失去了定型,垂落下来,搭在他高挺的眉弓上。
看起来不再高不可攀,甚至称得上有些狼狈。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充满了陈旧霉味和潮湿气息的狭窄空间里,裴舒羽看着裴凛,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能对他说出“不可以”了。
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可能会在很近的,不远的时间里,找到那个裴凛想听到的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多了好多营养液!谢谢大家的投喂
第40章
雪球的情况在第二天下午已经趋于稳定。
裴舒羽和林悦一起去探视, 隔着高压氧舱的玻璃,那团白色的小东西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僵硬地缩着。
虽然身上还连着检测仪器,不过耳朵会偶尔动一下。
“吓死人了, ”林悦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声音压得很低,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裴舒羽的手指贴在玻璃上。
指尖下是恒温舱散发出的微热,对应着里面雪球鼻尖的位置。
“应该是换毛期,吃进去太多毛发,加上最近气温变化太大, 造成了肠胃停滞。”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自责,“我没有及时给它喂化毛膏,也没有注意到它早上的食量变少了。”
如果在它拒绝吃第一口提摩西草的时候就发现, 也许就不会这么严重。
林悦叹了口气, 揽住她的肩膀:“别怪自己了,它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你看, 它在看你了。”
两人在那个安静的角落站了一会儿。
“昨天半夜雨那么大。”林悦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她,“你是自己送它过来的吗?”
裴舒羽的视线没有离开玻璃箱。她犹豫了片刻, 隐去了自己开车时的惊慌失措。
“我小叔也陪着我。”
“他也来了吗?凌晨三点?”林悦有些意外。
“嗯。”裴舒羽说,“后来也是他送我回家的。”
林悦若有所思地看着裴舒羽, 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那他是怎么知道兔子出事的?你给他打电话了?”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被好友问住了。
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直到此刻,在一个旁观者的提问下, 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个逻辑上的缺口。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裴凛有办法知道她在哪里,她一直知道。
她的日程很固定,也就只有学校和家教两个去处。
但昨天晚上不一样。
他是怎么在暴雨的深夜,精准地定位到这家宠物医院的?
裴舒羽想到了那辆裴凛送来的车。
她已经许久没有使用,但是在昨晚,它仍然是满油的,随时待命的状态
会是吗?
周四的早晨,温华市久违地放晴了。
裴舒羽上午没有课,早早地等在了楼下。
十点整,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街角。
裴凛带她去医院办了出院手续。
雪球被装进铺了软垫的航空箱里,裴舒羽把它抱在膝盖上,一路都很安静。
回到老小区,裴凛提着航空箱,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这是自圣诞夜之后,他第一次又获得踏入这间房子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推开门,上午的阳光正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和上次相比,房子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空气里的陈旧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属于植物和柠檬洗涤剂的清香。
墙角剥落的墙皮被崭新的米色墙纸覆盖,旧沙发布换成了浅色的碎花棉麻。
窗玻璃擦得很干净,透亮地映着楼下的梧桐树,温华的春日,树上生出了新叶。
墙上挂了几幅简单的装饰画,角落里多了几个手工编织的收纳布袋。
色调柔和,和谐,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
这里变得更像一个“家”了。
更加温馨,拥挤,充满了他不熟悉的生活琐碎,却让人轻易地放松下来。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矮柜上,看着裴舒羽把雪球抱出来,安顿好。
裴舒羽给雪球倒好水,放好吃的,又轻轻地摸了摸小兔的头,才直起腰,转过身。
她看着裴凛,有些欲言又止。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即便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他也依然显得从容。
“想问什么?”他开口,声音平静。
裴舒羽的手指绞在一起。
“昨天晚上”她轻声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裴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舒羽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抱歉。”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致歉。
裴舒羽愣了一下。
“你的车上装有智能互联系统,”裴凛看着她,语气坦诚,并没有隐瞒,“我的手机上也有控制端。”
“所以我看到了车辆启动和行驶的轨迹。”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是这样。
但他为什么会看?
“是有那种异常提示吗?”她小心翼翼地追问。
如果是车辆异常启动会有报警提示,那就可以解释了。
是程序的设定,是系统的规则,而不是某种私人的窥探。
裴凛看着她的眼睛。
他可以顺着她的话说“是”。这是一个完美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但他没有尝试欺骗裴舒羽。
“没有提示。”裴凛说,“那是公司开发的正常软件,不会随意报警。”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没有移开,那种深邃的、带着某种隐秘重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但是,”裴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经常忍不住会看。”
裴舒羽发现自己甚至宁愿裴凛找个借口糊弄她,迅速移开了视线,感觉自己的脸颊到耳根又烧了起来,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小小的声音:“以后能不能不要看了。”
裴凛看着她发红的耳尖。
“我尽量。”他说。
语气依然很坦然,也很平静。就像是在答应一个并不怎么有把握完成的项目,坦诚得近乎无赖。
裴舒羽没办法抢过他的手机,逼他把软件删掉,只能低着头,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
裴凛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喉结动了一下,只能不太高明地转移了话题。
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到她面前。
“收好吧。”他说,“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了。”
裴舒羽没有抬头,她伸手接过那把钥匙,指尖碰到了他温热的掌心,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谢谢。”
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一点鼻音。
然后,她转身,拉开玄关柜的抽屉,把那把钥匙放进了最深处的角落里。
“咔哒”一声,抽屉关上了。
裴凛只能又说了一句“抱歉”,又向裴舒羽保证“我不看了”。
裴舒羽见裴凛还没有走的意思,就准备去给他倒杯水。
裴凛见她要走,对她说“不用了”。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裴凛站在光影里,视线仍然停留在裴舒羽脸上,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接下来一段时间,”许久,裴凛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公司的海外上市路演要开始了。”
“行程很紧,我需要在不同的时区之间飞行。”
今天之后,他可能要有两个月,甚至更久见不到她。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裴舒羽的脸,但最终只是重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如果遇到什么事,联系陈明。”
“我有可能在飞机上,不能及时接到你的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尽快回来。”
裴舒羽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裴凛,对方逆着光,神情有些模糊。
那些关于“多久回来”、“要注意身体”的私密关切在舌尖转了一圈,裴舒羽说出的却还是最普通,最乏味的祝福:“祝您一切顺利。”
裴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背后是否有一分一毫别的含义,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最后,他把视线移开了,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说:“航班还有两个小时起飞,我先走了。”
裴凛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裴舒羽听见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延伸,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空气里还残留着裴凛的气息,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消散,其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有些沉闷的情绪。
她还记得裴凛看她的最后一眼。
他是不是其实有点不高兴?
因为即将到来的长久分离,也因为裴舒羽过度客套、甚至急于撇清关系的“一切顺利”。
酸涩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从胃里泛了上来。
裴凛在暴雨夜找到她,给她随时待命的车,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