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在斑马线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才重新向轿车的方向走去。
家教试课很顺利,谈价格的时候,家长也给出了一个比裴舒羽的预期还要高出不少的数字。
林悦在小区门口等她。
“走吧走吧, 舒羽,期末考试结束了, 我们一起去吃点什么!”好友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去了一家口味很不错的餐厅。
让裴舒羽短暂地忘记了下午的一瞥。
“明天就是圣诞晚宴了,你的礼服都准备好了吗?”林悦问。
裴舒羽就又想起来了。
“准备好了。”她告诉林悦。
林悦夸张地拍了一下手,手腕上那串繁复的银色手镯撞在一起, 发出“叮铃”的脆响。
“那明天我来帮你化妆做造型!”林悦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眼睛很亮,“我新买了一盘眼影,绝对适合你。礼服、项链、妆容全套配齐,保证惊艳全场!”
裴舒羽看着好友明亮的眼睛。林悦总是这样,穿着剪裁时髦的短裙和长靴, 画着精致上挑的眼线, 整个人像一团跳跃的、温暖的火焰。
带给裴舒羽不一样的生命力。
第二天下午,晚宴在七点开始。裴舒羽四点就带着礼服和项链到了教学楼。
林悦已经占好了一间空着的、暖气开得最足的教室, 这个时间, 教学楼很安静,窗外下着细小的雪。
“快, 我们时间不多!”林悦锁上门,拉上了窗帘。
裴舒羽拉开防尘袋的拉链, 那件米白色的礼服滑了出来, 布料碰在她的指尖,还是那种丝滑微凉的触感。
她背过身,脱下厚重的毛衣, 换上裙子。
微冷的拉链贴着她的脊骨,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舒羽,转过来我看看!”
林悦帮她拉上拉链,又退后两步,发出一声赞叹:“天啊,我就知道!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你设计的!”
“坐下,别动。”林悦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课桌前,打开了她那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化妆箱。
粉底刷扫过她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睫毛被夹子夹住,根部传来微微的刺痛。
她被迫闭着眼睛,闻到空气中粉尘和香水甜腻的气味。
林悦的手指很稳,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睁眼,看上面。”
“好了。”林悦放下眼线笔,“最后一步——项链呢?”
裴舒羽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丝绒盒子,打开。
钻石在教室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细碎的冷光。
“哇!”林悦发出了吃惊的感叹声,“舒羽,这项链是真的钻石吧,看起来好贵啊!”
“来来来,我帮你戴上,我都不敢用力拿了。”
项链贴在脖子上的感觉,和在店里的时候很像。
林悦替她戴好,向后退了几步,用欣赏杰作的眼神,看着裴舒羽,说:“太完美了!我今天发挥的非常好!舒羽,你绝对是最漂亮的!”
然后她向前几步,拿起桌上的镜子,递到裴舒羽眼前,说:“你快看看!”
裴舒羽迟疑地接过镜子,几乎认不出照出的人。
她看惯了自己素净的脸,平时裴舒羽并不化妆,最多在唇上涂一点带点粉的唇膏。
而现在,镜子里的女孩,皮肤被修饰得细腻无瑕,颊边扫着她绝不会用的,似有若无的浅粉色腮红。
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
林悦在她的眼尾勾勒出一条精致上挑的棕黑色眼线,将她原本偏园、总显得懵懂的眼型拉长了些许,睫毛也被夹得现场卷翘,显露出一种陌生的、成熟而精致的漂亮。
唇上的颜色是带着微光的水红色,衬得皮肤更白。
“好看吧!”林悦说,“别看呆了,快夸夸化妆师!”
裴舒羽就很真诚地说:“悦悦,你太厉害了。”
晚宴的食物很不错,但是舞会对裴舒羽来说乏善可陈。
她不喜欢跳舞,不过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邀请她。
裴舒羽笨拙地跳了两支曲子,就溜出了宴会厅,站到了门廊上。
外面的光线暗很多,舞会厅的喧闹被大门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而裴舒羽终于获得了独处的时间。
今晚在下雪。
雪花无声地飘落,和在银溪那晚很像。细小的冰晶砸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化开。她的视线穿过雪幕,落向了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停车场。
不远处就是学校的湖。夜晚的湖面像一块幽深、静止的墨色玻璃,岸边的积雪勾勒出了它的轮廓。
两个月前,裴舒羽就在这个停车场上了裴凛的车。
她垂下眼,看向礼服的裙摆,在那天,她拥有了这件非常昂贵,也非常漂亮的礼服。
晚宴上的每一位同学都对裴舒羽露出了惊艳的表情,她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快乐的情绪。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停车场,忽然定在了最远端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隔着一层模糊的雪幕,她看见那辆车的车前灯亮着,两道苍白的光柱穿透了正在飘落的雪花。
车身积着一层薄雪,被另一辆车挡了大半,看不清车牌,但她模糊地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很暗的轮廓。
车上好像有人。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她不受控制地向门廊的台阶走去。
“舒羽。”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大厅另一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裴舒羽应声回过头,看见了一张她很讨厌的脸。
是陆程瑞。
她立刻加快脚步,向台阶跑去,但是今天她穿了一双不适合奔跑的高跟鞋,没跑出几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腕骨生疼。
不算亮的灯光里,陆程瑞低头看着她,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舒羽,你今晚真漂亮,这件裙子是谁给你买的?很适合你。”
裴舒羽用力地想把手收回来,对方却紧抓着不放,自顾自接着说:“我今天是专门赶过来的,想请你跳一支舞。”
“放开。”裴舒羽被他吓到,终于开口说,“你放开我。”
陆程瑞还在说什么,大概是一些挽回的甜言蜜语,但是裴舒羽都没有听清,因为她余光看见停车场上,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很高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踩进了薄雪里。
陆程瑞的声音消失了。舞会厅的音乐也消失了。裴舒羽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那个人。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深色的大衣和黑色的头发上。
他看着他们的方向,然后,关上车门。
“砰”。
一声闷响,在落雪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大步走了过来。
裴凛伸出手,扯开了陆程瑞紧抓着裴舒羽手腕的手,另一只手随即扣住了她的上臂。一股力量传来,裴舒羽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了他带着雪花寒气的大衣里。
他没有松手,手臂顺势收紧,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前与手臂之间。属于裴凛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陆程瑞的视线。
大衣的外层是冰的,带着室外的风雪,但隔着布料,贴着她脸颊的胸膛却是温热的。她甚至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透过厚重的衣料传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听见裴凛沉冷的声音,带着非常罕见的,压抑的怒气。
“我记得裴舒羽已经和你提过分手。”
“既然已经分手了,就别再让我看见你纠缠她。不然,我会警告你的父母。”
陆程瑞似乎争辩了什么,但是隔着裴凛的大衣,裴舒羽什么都没听清,她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带着仓皇的、混着怒意的重音,消失在门廊的另一端。
抓着裴舒羽手臂的力道消失了,周围的空气重新涌过来,带着雪的寒意。
裴凛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那件还带着他的体温的、沾着星点雪花的深色大衣,披在了裴舒羽的肩上,羊绒的内衬很柔软,让她慢慢地放松下来一些。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布料,护着她,“走吧。”
裴舒羽跟着裴凛,一步一步踩进薄薄的积雪里。
他们穿过落雪的小路,雪花簌簌落下,没有人说话。
裴凛为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她坐进去,暖气迎面而来,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不算很宽的中控台。
裴舒羽微微侧头,裴凛正在看着她。
两周没见,他的模样仍然是裴舒羽熟悉的,眼神也是,专注而安静地落在裴舒羽身上,落在她沾了雪花的头发上,还有她锁骨间的项链上。
在对方的目光里,裴舒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越来越快,盖过了车窗外落雪的声音。
然后,裴凛忽然伸出手,越过了中控台将他们分割出的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的指尖很干燥,带着一点凉意,轻轻碰了碰她微湿的鬓角,将一缕被风雪吹乱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裴舒羽的呼吸停住了。
他离得很近,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投下更深的阴影。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显得格外深邃。仪表盘幽微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如同是一簇被压抑许久的、正在静默燃烧的暗火,要把她彻底吞没。
裴舒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觉他好像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又似乎已经知道。
想要他说,又不想要他说。
然后裴凛开口了。
“想不想让他死心?”
裴舒羽眼睫一颤。
“或者,裴舒羽,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终于回收文案
本章掉落10个红包,谢谢大家^^
第32章
裴舒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裴凛的车的。
高跟鞋踩在积雪里, 深一步浅一步,原本华丽的礼服裙摆此刻沉重地拖曳着,像某种累赘的枷锁。
没有水晶鞋, 也没有十二点的钟声,她在风雪中跌跌撞撞, 狼狈得像个落荒而逃的丑角,而不是童话里落跑的公主。
直到冲回宴会厅的门廊,背脊抵上坚硬冰冷的石柱,她才停下来。
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冷空气而隐隐作痛, 裴舒羽闭上眼,大口地喘息,试图平复胸腔里过速的震动。
寒意本该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却觉得热。
她低下头,才迟钝地意识到,裴凛的大衣还披在她的肩上。
那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很重, 是不属于她的宽大尺寸, 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他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里衬上,隔着单薄的礼服布料, 源源不断地渗进她的皮肤, 熨烫着她的后背。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车厢里的皮革味,霸道地萦绕在她的鼻端, 无孔不入。
裴舒羽抓紧了领口。
她被这股气息包围着,就像就像还被他圈在怀里一样。
这种虚幻的拥抱感让她的脸颊再次发烫,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失序, 让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停车场。
漫天的风雪里,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原地。
车前灯的两束光柱穿透了纷扬的雪幕, 直直地照向这边,如同他仍在沉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她。
裴凛还没有离开。
光柱中飞舞的雪尘如同一场无声的默片,裴舒羽与它们对视,脑中开始慢慢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裴凛问出那个问题之后,裴舒羽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抬着头,茫然地和裴凛对视,尝试理解他的话的含义。
裴凛没有催促她。
他看着她的脸,等了一会儿,抬起手。
裴舒羽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但裴凛的手没有再越过中控台,没有再碰她,只是移向了车门控制键。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锁解开了。
裴凛收回手,侧过头,重新看向裴舒羽,低声说:“没关系。”
“你可以慢慢想。”
然后,裴舒羽就慌乱地推开了车门,逃到了这里。
她垂下眼,看着大衣深色的绒面,发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永远被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水果,在车里、在餐桌旁专注的注视,递到手里的滚烫甜饼,还有迟到的、被裴舒羽退货的猫爬架。
但裴凛事实上一直恪守边界,保持着监护人的底线,从未真正越界半步,因此裴舒羽有所察觉,又无所察觉。
若要说越界,只有今天,这一个在风雪中不仅是保护的拥抱。
还有
裴舒羽抬起手,伸向自己颈间,指尖碰到了钻石项链的卡扣。
卡扣很小,藏着颈后,裴舒羽的手心滑腻,也有些发僵,没什么知觉,摸索了半天,金属的搭扣始终咬合得很紧。
她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过了很久,项链才终于滑落,蜷缩在她的手心。
钻石是冷的,也是硬的,无可避免地,裴舒羽又想起了裴凛在车里看她的样子。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窝很深,瞳仁很黑,没有逼迫,几乎和平日一样冷淡,却又显得很认真,很耐心。
半晌,裴舒羽的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仍然是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思考裴凛所提出的问题,非常非常难。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青春期的,喜不喜欢的问题。
裴舒羽尝试设想了一秒钟,裴凛所说的可能,很快地发现,这是一个违背逻辑的悖论。
然后她想,如果裴凛是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差不多年纪的,普通的学生,这个问题可能会简单很多。
想了一会儿,裴舒羽把项链放进了大衣口袋里,羊绒口袋里也是暖的,却让裴舒羽感到不安。
界限一旦模糊,居住就变成了某种难以偿还的索取,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也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接受裴凛的照顾了。
幸好她找到了家教工作,她可以再接两份,或者三份,只要凑齐了押金和房租,她就能从雪松湾搬出去。
“舒羽?”
就在这时,林悦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