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扣合上了。
不过裴凛没有立刻退开,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因为刚才的动作,此刻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产生了重叠。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的深夜。车厢昏暗,她醉得不清醒,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头,窗外流动的街灯曾短暂地照亮过这片皮肤。
那时,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裴舒羽感觉身后的热源并没有离开,反而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脖子。
裴凛的手指按在她的肩头,制止了她的逃离。
而后,温热的唇贴了贴她的后颈,湿润的触感在敏感的皮肤上炸开,裴舒羽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抓住了衣摆。
裴凛这时才直起身,对她说“好了”。
但他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而是垂眸看着镜子里的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像是随口提起:
“明天是周六,我和沈亦和说了,回到温华之后要带你去看Cleo,他说最快明天可以。想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顺便在那边吃个晚饭。”
裴舒羽愣了一下。
去看Cleo是她答应过的,但是吃晚饭?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沈亦和和孟听的时候,他们很热情地关心她,但是言语之间都还是将她当做晚辈。
但现在,她和裴凛的关系变了。
如果就这样去,要怎么介绍?他们知道了吗?如果不知道,裴凛突然牵着她的手出现,会不会很尴尬,或者很奇怪?
裴舒羽咬了咬下唇,转过身看着裴凛,眼神有些游移:“那个他们”
裴凛看着她纠结的眉心,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他的神色平淡,并没有裴舒羽那种害怕见人的紧张,说:“不用担心这个。”
裴凛抬起手,替她把拢到一边的长发理好,说:“他早就知道了。”
裴舒羽睁大了眼睛:“早就知道?”
“嗯。”裴凛说,“大概在我为了送你去学校,把晨会推迟十分钟的时候。还有不加班,回家吃晚餐的时候。”
裴舒羽的表情呆滞了。
那是多早以前?
裴凛的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说:“那时候我自己还没有明白,他已经在怀疑了。”
裴舒羽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原来在裴凛那些关心的背后,旁观者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有她傻傻地认为这是长辈的关怀,还为此惶恐不安。
“所以,”裴凛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之间,“不用紧张,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惊吓。”
第二天傍晚,裴凛开车带她去了沈亦和家。
沈亦和住在另一个安静的别墅区。车刚停稳,还没按门铃,大门就打开了。
孟听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胖了一圈的三花猫。
看到裴凛牵着裴舒羽的手走过来,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灿烂。
“来了?”孟听笑着把Cleo往上抱了抱,冲裴舒羽眨了眨眼,“我就说裴凛这家伙怎么最近看起来顺眼多了,原来是把我们舒羽追回来了。”
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按照裴凛的要求,叫了声“孟听姐”,没有再生分地称呼。
“快进来。”
Cleo大概还记得裴舒羽的味道。一进屋,被放到地毯上,它就迈着那双标志性的短腿,颠颠地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裴舒羽的脚踝,发出软糯的叫声。
它仰着头,粉红色的鼻尖一耸一耸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安心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
猫咪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黏人了,不仅蹭裴舒羽的脚踝,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试图往上爬。
裴舒羽的心瞬间变得柔软,她蹲下身,把那只沉甸甸的、不小的猫抱进怀里。熟悉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
不过此时此刻,裴舒羽不再一直羡慕别人的猫。
裴凛正站在不远处,和沈亦和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侧过脸,目光穿过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平静,专注,且只属于她。
她不需要再羡慕任何人了。
晚餐很丰盛,气氛原本很融洽,直到沈亦和切了一块牛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餐刀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凛,语气里带着几分终于找到机会算账的意味。
“裴总。”
沈亦和似笑非笑地开口:“既然你现在已经顺利把人带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聊聊那天晚上的事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沈亦和,又看了看身边的裴凛。
裴凛的神色却很淡然,闻言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平淡地问:“什么事。”
“你说呢?”
沈亦和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敲钟当晚的庆功宴。”沈亦和开始罗列罪状,“那可是纽交所主席都在场的局。你倒好,就在还有五分钟开场的时候,让助理跟我说你要去赶飞机,然后人就没影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问我你去哪了吗?”
沈亦和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拿着酒杯,跟那一屋子的投资人、媒体、还有交易所的高管解释,说我们的CEO身体不适、突发急症、不得不提前离场。”
裴凛那天对裴舒羽说的时候轻描淡写,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裴舒羽下意识地在桌下伸手,轻轻拽了拽裴凛的衣角,内心有一点愧疚。
裴凛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抬起眼,看着沈亦和,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你不是处理好了吗。”
“那是当然。”沈亦和哼了一声,“毕竟这事儿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裴凛,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转头对裴舒羽说:
“舒羽,你是不知道,他这人一直都这样。”
“从大学的时候开始就是。”
沈亦和开始翻旧账:“那时候我们总有些必要的商业竞赛社交局,或者派对。明明他是那个拿了奖、大家都想认识的核心人物。”
“结果呢?只要稍微那个场合吵一点,或者是有人开始说些没营养的场面话,我就一转头,人没了。”
“不管是兄弟会的派对,还是颁奖礼后的酒会。”沈亦和摇摇头,“他永远是消失得最快的那一个。每次都是我在后面给人赔笑脸,编各种理由给他打圆场。”
裴舒羽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裴凛。
餐厅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冷硬的线条。几年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那种冷肃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内敛。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学校咖啡馆里,那几个男生看着直播时的议论。
他们说他是“传奇”,是“AI”,是除了实验室和图书馆哪里都不去的怪人。
裴舒羽看着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二十岁的裴凛。
他大概穿着最简单的衬衫,站在喧的宴会厅边缘。周围是推杯换盏的热闹和急于攀附的人群,但他游离在热闹之外,对那些虚伪的寒暄毫无兴趣。
他会因为周围太吵而轻轻地蹙眉,然后低头看一眼腕表,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更感兴趣的可能是像他书房里那个工作台一样的地方。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效社交上。”裴凛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确实。”沈亦和冲他假笑了一下,挖苦他,“相比之下,你前段时间突然从伦敦飞回温华,只为停留三小时,肯定更有效。”
裴舒羽听得脸都要埋进盘子里了。
裴凛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当然”。
然后目光又落回裴舒羽身上,看着她低着头把已经切得很小的牛排切得更小,说:“收益很高。”
第50章
沈亦和对“收益很高”这个评价嗤之以鼻, 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决定向裴舒羽揭露更多关于裴凛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舒羽,你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 大学的时候,他在工学院的评价呈现严重的两极分化, 其实不少人说他有点怪。”
沈亦和回忆起往事,语气里颇有几分怨言。
“那时候,他在学校也算有名,不过得到的评价也不全是好的。”
“有个女生为了追他特意去图书馆堵他, 假装请教问题。”沈亦和看了裴凛一眼,又憋不住笑了,“结果他看了一眼人家手里的题,说了一句‘这种基础问题建议重修微积分’,然后就走了。”
“真的,直接搬着电脑和书走了, 换了个角落的位置继续算他的模型。”
裴舒羽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知道裴凛不近人情,但这也实在太
她下意识看向当事人。
“那道题确实很简单。”裴凛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 平淡地补充注脚, “浪费时间。”
沈亦和摊了摊手,一脸“你看吧”的表情:“你看, 就是这样。那时候我们一致认为,这辈子能和他结婚的, 大概只有实验室里的风洞模型。”
“但是, ”沈亦和的话锋一转,有些感叹,“老天爷就是不公平的。他这种性格, 偏偏运气好得离谱,创业路顺得简直像开了挂。”
“裴凛是不是带你去过银溪?”他忽然问。
裴舒羽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个有着雪山、缆车和玻璃小鸟的地方。
“那里不仅是度假胜地,也是AuroraS的起点。”
沈亦和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说道:“大四那年冬天,我们刚开始创业,听说一位很难搞的天使投资人在银溪滑雪。”
“那时候我们只有一份还在纸上的计划书,连像样的样机都没有。”
“我们买不起缆车票,就在山脚下的出口堵人。天冷得要命,我们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
裴舒羽的心紧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天在银溪的暴雪,那样的冷,他当时是怎么度过的?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人出来了。”沈亦和指了指裴凛,“这家伙走上去,既没有寒暄,也没有推销。他只用了十五分钟,拿那份全是公式和数据的草稿,给对方讲了一通关于流体力学和电池能效的构想。”
“那投资人本来很不耐烦,结果越听越认真。最后,就在那个漏风的滑雪场休息室里,也没签合同,就在一张餐巾纸上给我们写了个联系方式和数字。”
“那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
沈亦和感慨道:“那是奇迹。从那之后,AuroraS就像坐上了火箭,一路顺风顺水,一直走到今天,竟然还上市了。”
裴舒羽转过头,看着裴凛。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依旧是很淡的,仿佛沈亦和口中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拿着草稿纸说服投资人的热血创业者不是他一样。
在银溪的时候,裴凛对这段很多人都会称为“辉煌”的往事只字未提,他只是带着她逛了小巷,陪她看了玻璃小鸟,听她讲了原住民的故事。
裴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低声问:“怎么了?”
裴舒羽摇了摇头。
桌子底下,她的手伸过去,悄悄碰了碰他的手。
“没什么。”她小声说,“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裴凛反握住裴舒羽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
他并没有因为那段创业史而流露出什么自得的神色,也没有反驳沈亦和的调侃。
他只是说:“我的运气一直不错。”
像是谦逊,又像是真的这样认为。
裴舒羽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记忆随之被拉回那个暴雨的深夜,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长椅,还有手术中的红灯。
那时她浑身湿透,在绝望中轻微地颤抖,裴凛捧着她的脸,笃定地告诉她:“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好像那场决定了他商业帝国起点的等候,和陪她在深夜等待一只小兔子生还的时刻,没有什么分别。
在他独特的价值排序里,需要的运气,事实上是一样的。
裴舒羽的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涩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浸泡其中,又酸又涨。
桌子底下,裴舒羽握着裴凛的手收紧了一些。
“嗯。”她附和了一句,“让我的运气都变好了。”
毕竟裴舒羽以前,真的是一个非常倒霉的人。
从小到大,便利店的抽奖她从来没中过;出门没带伞的时候一定会下雨;连第一次满怀憧憬地来到温华,行李箱的轮子都会坏在车站大厅,让她在人来人往中狼狈不堪。
命运好像总是喜欢在她满怀期待的时候,给她设置一些毫无道理的障碍。
裴舒羽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那种会被好运绕道而行的人。
但遇到裴凛之后,确确实实,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餐结束,裴舒羽又陪着Cleo玩了一会儿。小猫也吃饱了,慵懒地瘫在地毯上,任由她揉捏白色的肚皮。
直到裴凛走过来,看了看表,提醒她该回家了。
回到雪松湾,生活逐渐步入了某种稳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吞的轨道。
不过裴舒羽在这种生活中,感受到令人安心的幸福。
那个位于老旧小区六楼的出租屋,裴舒羽还是每周会去一次,给窗台上的花换水,擦拭积了一些灰尘的桌面。
直到这个月交房租的日子,她收到了房东发来的短信。
[裴小姐,房租已经收到了。那位裴先生一次性付了一年的,合同我们也重新签过了,您安心住。]
裴舒羽拿着手机,去书房找裴凛。
裴凛正在看一份报表,听到她的询问,抬起头,说:“是我要你搬回来,额外的损失应该由我承担。”
他说的理所当然,裴舒羽却有些不高兴,直到现在,她还是很难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金钱上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