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这估值不是给财报的,是给技术的。”他对面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生指着屏幕,显然是工学院的,“你看过他们披露的技术白皮书吗?那个固态电池的热管理系统,还有底盘的集成化方案如果不造假,这确实是目前业内最顶级的工业水准。”
紧接着,他们讨论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裴舒羽都听不太懂,不过听到他们说“毕业以后真想去AuroraS工作”和“我投了简历,不知道能不能进面试”。
就在这时,直播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惊呼声。
大屏幕上的数字终于定格了。
开盘价跳了出来,那一瞬间的涨幅拉出了一根几乎垂直的红线。
全场沸腾。
然而镜头中心的裴凛,只是微微抬起眼,视线在头顶巨大的电子屏上停留了一秒。
他扫了一眼那串超出市场预期的数字,随后,他对身边激动不已的合伙人礼貌颔首,便转过身,没有参与接下来的香槟庆祝,而是步履沉稳地走到了一旁。
“太稳了”
前排那个学金融的男生感叹了一句,“这就是大佬的气场吗?身价瞬间翻了几倍,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前面一桌的话题也终于从枯燥的技术参数,转到了对裴凛本人的讨论上。
“说起来,”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男生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这位裴总,好像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吧?”
“对,机械工程的。”穿冲锋衣的男生点头,“我导师上课提过他。说是当年的传奇人物,辅修金融还能拿全A。当年那个获了国际大奖的空气动力学模型,就是他大三带队做的。”
“不过听说他在学校的时候总是独来独往。”那个男生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校园怪谈,“从来不参加party,社团活动也几乎没有。每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图书馆,或者是去跑数据。”
“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AI一样,虽然厉害,但让人觉得挺难接近的,有点怪。”
“那当然啦,肯定和我们不一样嘛诶?等等。”
说话的男生忽然停住了,有些诧异地指了指屏幕,“他要去哪?”
直播画面里,裴凛穿过了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交易台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避开了最为喧闹的核心区,也避开了递过来的话筒。
他半侧着身,对着镜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手机,低头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动作很自然,却又有些格格不入。
“这种时候打电话?”旁边的同伴也愣了,“打给谁啊?还有什么比敲钟更重要的事?”
“不知道可能是打给董事会?或者向国内汇报?”
就在他们猜测的瞬间,身后角落的桌子上,嗡鸣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裴舒羽放在书本旁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裴凛]
裴舒羽接了起来。
裴凛的那边的声音果然和直播里一样嘈杂,不过他的声音还是清晰的。
“裴舒羽。”他先叫了她的名字。
裴舒羽看着屏幕里那个背对着人群的身影,很高兴、也很轻声地对他说:“恭喜。”
直播信号有几秒的延迟。
她先听到了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紧接着,才看到屏幕里的裴凛唇角微微勾起。
“在看直播?”裴凛问。
“嗯。”裴舒羽看着前面激动的背影,老实交代,“不止我在看,前面有一桌同学也在看,他们还在讨论你。”
裴凛不置可否,只对裴舒羽说:“今天很顺利,结束之后还有两家媒体的专访,然后是交易所的庆功晚宴。”
裴舒羽想,那大概要忙到很晚了。
但下一秒,裴凛接着说道:
“晚宴我不去了,让沈亦和去应付。”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给出了一个精确的答案:
“航班在三小时后起飞。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到温华。”
裴舒羽愣住了:“这么快?”
“嗯。”
直播画面里,有人似乎在催促他。裴凛侧过头,对那人摆了摆手,然后重新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
“想见你。”
裴舒羽看到画面里,那个催促他的工作人员又上前了一步,似乎在提醒他接下来的流程。
裴凛看了一眼不远处等待的人群,对着手机低声说:
“我要挂了。”
“在家等我。”
裴舒羽乖乖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裴舒羽放下了手机,视线重新回到了立在书本旁的屏幕上。
画面里,裴凛收起了手机。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走回了人群中央。
前面一桌还在议论,说“怎么感觉打完电话心情都变好了”,还在猜测“是不是电话里又有了什么好消息”。
几个男生又开始讨论商业逻辑和资本博弈,裴舒羽仍然听不太懂,自顾自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她看完了接下来的环节,签字仪式和合影,随着主持人的结束语,直播信号切断,画面变成了演播室的财经评论员。
前排的男生们意犹未尽地合上了电脑,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课。
裴舒羽也退出了直播界面。
她看了看时间,距离明天早上六点,还有不到十五个小时,她把书本收进包里,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这一晚的社交媒体和新闻软件被“AuroraS”和“裴凛”这两个关键词彻底占据了。
裴舒羽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周围乘客的手机屏幕上,偶尔也能瞥见那张深灰色的K线图,或者那个站在敲钟台上的冷峻身影。
直到晚上八点。
裴舒羽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新闻推送,是裴凛的消息。
[已登机。]
随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是机舱窗外的视角,纽约的夜色像一片璀璨的星河,正在缓缓后退。
[明天见。]
裴舒羽看着那行简短的字。
窗外是温华连绵阴冷的雨夜,手机里是全世界对他喧闹的追捧与议论。
而在万米高空之上,在这个世界的喧嚣触及不到的平流层里,裴凛正在黑暗中独自穿过漫长的航线。
像一颗以裴舒羽为终点的星星,正向她坠落而来——
作者有话说: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章
第49章
第二天清晨, 闹钟还没有响,裴舒羽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未被完全唤醒的青灰色,雨停了, 潮湿的水汽贴着玻璃,渗进安静的室内。
她没有赖床, 几乎是睁眼的瞬间就掀开了被子,甚至来不及穿袜子,踩着拖鞋,迫不及待地跑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
厨房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她跑过去, 脚步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急刹住。
裴凛回来了。
他正坐在那张有些狭小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两片刚烤好的吐司。
和电视里看到的人很不一样,他已经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布料垂坠,显得整个人温和了许多。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 起身拥抱裴舒羽。
终于不是电视影像, 具有真实的温度,将裴舒羽因为长久的思念而变得皱褶的心, 一点一点熨烫平整。
抱了一会儿,他稍稍松开了一些, 俯下身, 轻轻贴了贴裴舒羽的嘴唇,对她说“好久不见”和“很想你”。
裴舒羽的脸颊贴在他柔软的家居服上,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我也想你。”
她小声回应, 手臂收紧了一些,裴凛的手在她后颈安抚地碰了碰,然后松开了怀抱。不过没有松开她的手,牵着她转身走向楼梯。
“跟我上来。”他说,“你上次落了东西在这里,我收在我房间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跟着他向上走,脑子里却还在飞快地回想。
落了东西?
她搬走的那天收拾得很仔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检查过,除了钥匙,还留下了什么吗?
裴凛没有解释什么,带着她走过走廊,推开了厚重的深色房门。
是他的卧室。
这是裴舒羽第二次踏入这个空间。
上一次是在那个宿醉的深夜,记忆里的画面是昏暗的、摇晃的。
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身边充满了陌生的、属于裴凛的气息。她那时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忐忑到无法进入深睡,哪怕只是压皱的床单都让她感到惶恐和僭越。
但现在,裴凛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陈设依然简洁冷硬,色调多是黑灰,空气里的气息仍然好闻。
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稀薄的光线照到整洁的床铺上,这里不再是禁地。
裴凛没有在床边停留,而是带着她径直走向了侧面的衣帽间。
感应灯随之亮起。
裴凛的衣帽间也充满了他个人的秩序感作风,所有的衣服按照颜色和材质严格分类,整齐划一地挂在柜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裴舒羽觉得有点像一列列整齐列队的沉默士兵。
裴凛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门前,伸手拉开。
里面整齐列队的衣物里,有两件掉队的。
一件是深色的羊绒大衣,裴舒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圣诞晚宴那天,他在风雪中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另一件则是灰色的衬衫,裴舒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它们被单独隔离,像是某种不便示人的私藏。
裴凛松开了裴舒羽的手。
他伸出手探进那件大衣的口袋里,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根细细的链子,下面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是裴舒羽那天偷偷留在他的口袋里,企图以此划清界限的项链。
“找到了。”
裴凛转过身,垂眸看着她。指尖勾着那条项链,钻石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你把它落在我的外套里了。”
裴凛固执地这样理解。
他不接受退还,只接受遗落。
拉过裴舒羽的手,裴凛将那条项链重新放回她的手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将它紧紧握住。
“不要再弄丢了。”他说。
裴凛有点用力,裴舒羽的手指被迫合拢。
钻石坚硬的切面抵着掌心娇嫩的软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并不尖锐的压迫感和刺痛。
一种并不陌生的酸涩感顺着食道蔓延上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裴舒羽觉得鼻尖发酸。
裴凛在口袋里触碰到这条项链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裴舒羽的归还代表着最清晰的划清界限。
他当时在想什么?是觉得被冒犯,还是觉得无论怎么做都留不住她?
但裴凛所做的,只是把项链留在了原处,这样,如果裴舒羽愿意返回,就仍然能在原处找到它和他。
她慢慢地收紧了手指,任由那颗昂贵的石头硌着掌心,以此来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重量。
也同时愿意接受裴凛很少见的、不太讲理的逻辑。
“嗯。”
裴舒羽仰起头,看着裴凛眼睛,很轻、也很认真地对他保证:
“不会再弄丢了。”
裴凛并没有立刻因为裴舒羽的保证而展露笑容。
他垂着眼,看着裴舒羽握紧的手,说:“如果不喜欢这个款式,也可以再买一条别的。”
裴舒羽明白裴凛为什么这样说,立刻摇了摇头,说:“没有不喜欢。”
她摊开手掌,掌心的钻石切面在灯光下闪烁,这种锋利、璀璨的美丽,曾经让她害怕。
“那天在店里”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赧。
“我说想买那条铂金的,不是因为不喜欢这条。”
她抬起眼,看着裴凛,终于说:“只是因为那个看起来比较便宜。”
金钱的账单和感情的负债让过去的裴舒羽生活得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从父亲去世、抚恤金打入账户的那一天起,裴舒羽就学会了一项本领。
在橱窗前,她会先看价签,再看那条漂亮的裙子。在超市里,她会先计算单价,再决定是否伸手去拿那盒彩色的糖果。
贫穷和变故教会她的不是嫉妒,而是克制。
她习惯了自我消化掉那些超出预算的欲望。凡是昂贵的、闪耀的、令人目眩神迷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母亲的叹息,意味着无法偿还的愧疚。
她总希望选择一个看起来更安全,更还得起的价格。
“但是”
裴舒羽轻轻用手指抚过那颗美丽耀眼的石头。
“其实我也觉得这一条非常美。”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坦诚的光,终于说:“一直都觉得很美。”
就像她觉得裴凛很好一样。
哪怕那时候觉得遥不可及,只敢在角落里用眼尾余光看他,但她从来不会否认过,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存在。
裴凛伸出手,从裴舒羽摊开的掌心里拿起了那条项链,绕到了她的身后。
裴舒羽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不过没有说话。
裴凛抬起手,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一边,露出了纤细而光洁的后颈。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那片皮肤白得有点晃眼,脆弱的颈椎骨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微冷的金属链条贴上了裴舒羽的皮肤,钻石顺着锁骨滑下,沉甸甸地停在她的颈窝处,闪烁着耀眼的火彩。
裴舒羽低头看了一眼,说:“现在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也有点显眼。”
身后的裴凛正捏着极细的搭扣,耐心地啮合。
听到裴舒羽说的话,动作也没有停顿。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