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那种扔在人群里就会消失的普通女孩。并不出众,不算很聪明,不善与人交际,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连性格都是温吞的、乏味的。
而且,还那么好骗。
几句好听的话,一点点虚假的温情,就能让她晕头转向,还要裴凛来给她善后解决。
裴凛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她真的值得被这样喜欢吗?
“舒羽。”林悦打断了她。
林悦凑过来,甚至带着一点醉意后的笃定,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人会出于责任感,在暴雨夜去飙车。”
“也没有人会出于一时兴起,记住你随口说的一只兔子的品种。”
“你也是一个很让人喜欢的人,到处都有人向我打听你,你根本不需要担忧这么多。”林悦碰了碰她的杯子,“你只需要想,你喜不喜欢他?”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好友。
“喜欢就告诉他。”林悦怂恿道,“不要让自己后悔。”
裴舒羽又喝了一口酒。
这一次,眩晕感彻底笼罩了上来。天花板上的灯光似乎出现了重影,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林悦也有点晕了,靠在沙发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勇敢一点”。
裴舒羽拿起了桌上那只反扣着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有些刺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右上角,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等待的盲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裴舒羽的心跳和盲音重合在了一起。
电话接通了。
“喂。”
裴凛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
因为跨越了时区和漫长的距离,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微弱的、沙砾般的质感,沉沉地落在她的耳膜上。
裴舒羽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刚才借着酒意涌上来的那些勇气,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散了。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握着手机,急促地呼吸。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
裴凛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并没有挂断,也没有催促,背景音变得更加安静。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怎么了?”
裴舒羽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裴凛的声音似乎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酒精让她变得软弱,让她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的想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把手机贴得很紧,脸颊压在发烫的屏幕上。
“我好想你。”
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点醉酒后的含糊和鼻音,像是一声受了委屈后的呜咽。
没等裴凛回应,甚至没敢听那边的呼吸声,裴舒羽手指颤抖着,慌乱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单方面终止了这场她冲动之下臆想的梦境。
“嘟。”
世界重新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胆小兔子迈出的第一步!
第42章
近日, 陈明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种挑战并非来自繁复的IPO条款或刁钻的投资人,而来自于他对老板行程表的失控。
在海外上市路演启动的前夕,裴凛毫无预兆地推迟了航班。
理由在陈明看来近乎荒谬——
为了去接一只刚刚出院的垂耳兔。
在那一刻, 陈明意识到,继续称呼裴舒羽为“老板的侄女”, 或许已经不再准确。
但他作为一个严谨的秘书,暂时还找不到一个更合乎法理的词汇来定义她的身份。
线索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
比如裴凛与沈亦和的闭门谈话频率显著增加,且每次都会要求陈明回避。
比如每周固定发出的指令:
派专人去那个老旧小区, 检修那辆停在楼下、几乎从未被移动过的灰蓝色轿车。
再比如,裴凛推掉了平安夜至关重要的商业晚宴,却出现在了连路灯都昏暗的老城区。
甚至为了让某人不在黑暗中上楼,动用私人资金给旧楼加装了感应灯,现在正在安排他洽谈加装电梯的相关事宜。
诸如此类,无需枚举太多。
在裴舒羽出现之前, 裴凛的生活是一张精确的刻度表。
没有私欲, 没有偏差,只有工作、睡眠和健身。
他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AI, 高效而冷漠地运转着。
路演开始后, 这台机器似乎恢复了正常。
伦敦的行程密集得令人窒息。
一对一会议、午餐会、分析师见面会。
裴凛在谈判桌上依然无懈可击,只有陈明知道, 在每一个转场的间隙,老板都会过问温华那边的天气, 以及某只兔子的进食情况。
变故发生在昨天早晨。
在陈明刚吃完早饭, 准备联系确认今天的会议安排时,他接到了裴凛的电话。
“推迟去苏黎世的计划。”
“给我订最早的航线,回温华。”
整个团队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而陷入了慌乱, 只有陈明保持了职业的镇定。
他看了一眼行程表,迅速计算了时间差。
“裴总,如果现在出发,我们在温华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否则会赶不上苏黎世的开盘会议。”
这是一次近乎疯狂的飞行。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只为了落地停留一百八十分钟,然后再飞往欧洲大陆。
对于任何一个理性的管理者来说,这都是极其低效且荒谬的决策。
裴凛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冷淡地说了两个字:“去办。”
在这个价值数百亿的项目关键期,能让裴凛毫不犹豫地抛下投资人,横跨半个地球赶回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个理由姓裴-
第二天清晨,裴舒羽是被早间新闻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唤醒的。
她还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好在家里开着暖气,没有着凉。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从地毯上坐起来。
身边的林悦还抱着抱枕,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茶几上一片狼藉。
几个被捏扁的铝制易拉罐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喝剩的啤酒液体在杯底干涸,留下一圈淡黄色的渍迹。
撕开的薯片袋子张着口,摊在茶几上。
电视屏幕还在闪烁。
女主播穿着职业装,正在播报本市的交通路况。
裴舒羽推了推林悦。
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互相搀扶着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因为酒精而迟钝的感官终于慢慢回笼。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些浮肿,脸色苍白。
她昨晚好像给裴凛打了电话。
记忆有些断片,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余韵,她都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甩了甩头,不敢深想,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客厅。
垃圾被扫进黑色的塑料袋,易拉罐被踩扁发出“咔嚓”的刺耳声响,窗户被推开,潮湿清冷的晨风灌进来,驱散了屋里令人头脑发涨的浑浊空气。
收拾完客厅,离早课开始只剩下四十分钟。
两人匆忙出门,被早高峰的人流推挤进地铁车厢。
裴舒羽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广告牌,昨晚那些失控的情绪似乎随着酒精的代谢,被重新封存在了那个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上午的课程在记笔记和翻书声中度过。
中午十二点,裴舒羽吃完了午餐,和陈婉约在学校南门的一家咖啡馆碰面。
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温华市难得放晴。
雨季短暂的间隙里,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咖啡馆里的木质地板照得发白。
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还有牛奶加热后的甜香。
许池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冰美式。
看到她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这里。”他招了招手。
他占的位置很好,靠窗,有着全店最好的采光。
阳光穿透落地玻璃,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无序地飞舞。
许池体贴地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
那个位置正对着窗外,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坐这儿吧,”他说,“晒晒太阳。”
裴舒羽的手指抓着书包带子,停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想要躲避的念头。
不想面对着那条人来人往的马路,不想去看那些流动的车流。
因为只要看着路面,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去寻找有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哪怕她明知道他不在。
“不用了。”
她轻声拒绝,绕过椅子,走向了背对着窗户的位置。
“我坐这里就好。”
她说,“光太强了,看不清电脑屏幕。”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许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把菜单递给她。
裴舒羽坐下来。
她的背抵着椅背,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烘烤着她的外套,带来一种并不真实的、滚烫的温度。
而她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这样的姿势让裴舒羽感到舒适,她不想要注定落空的期待。
“关于这次展示的框架,”许池推了推眼镜,切入正题,“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博尔赫斯的迷宫意象入手”
裴舒羽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她的影子被身后的阳光拉长,投射在桌面上,覆盖在许池摊开的笔记本上。
“舒羽,你觉得呢?”许池停下来,看向她。
裴舒羽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嗯,”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个切入点很好。”
讨论仍在继续。
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桌面上缓慢爬行,那道光柱从许池的笔记本边缘,移到了陈婉的手背上。
咖啡馆里的空气被烘得有些干燥,混合着研磨咖啡豆的微苦香气。
许池正在阐述关于“循环时间”的概念。
“博尔赫斯的时间观不是线性的,”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清亮,“而是一个无限分岔的花园,所有的可能性都”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飘忽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在窗外停留了一瞬。
停顿很短,甚至都没有打断他的语流。
但裴舒羽注意到了。
因为紧接着,坐在旁边的陈婉也抬起头,顺着许池刚才看的方向,往窗外瞥了一眼。
裴舒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窗户,后背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那种两人都在看她身后的感觉,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不安。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握着微凉的咖啡杯,慢慢地转过了头。
窗外是温华大学的湖畔。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水面上,泛着一种刺眼的、金属质感的白光。
沿岸的垂柳刚抽了新芽,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几只水鸟停在湖心的木桩上,一动不动,像某种沉默的标点符号。
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两成群,穿过白色的石拱桥,谈笑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裴舒羽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现。
她转回身,重新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博尔赫斯的迷宫里。
讨论又持续了几分钟,直到一个章节结束,大家停下来喝水。
空气里的沉默有些微妙。
裴舒羽看着对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
她轻声问:“刚才在看什么?”
许池正端着咖啡杯,闻言动作一滞。
陈婉看了一眼许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契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艳后的兴奋说道:“许池,你也看到刚才外面站的那个人了吗?”
许池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也难得带了点好奇,“是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
“很高,”他比划了一下,“看起来不太像学生。”
“对对对!”陈婉立刻接话,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低,“那种气场完全不像是在读书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外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他刚才一直往我们这边看。”陈婉说,“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
“可能是吧。”许池想了想,“不过他站了会儿还是一个人走了。”
陈婉又看了一眼窗外:“说不定也不是等人呢,他也就看了没多久,有点奇怪。”
“不过长得真的挺显眼的,舒羽,你没看到吗?”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荒谬的预感,她问:“他站在哪里啊?”
陈婉抬手,指尖点在玻璃上。
“就在那边,”她指引着方向,“石拱桥下面的那棵柳树旁边。”
裴舒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恰好是落地窗边框的死角。
一道厚重的黑色金属窗框将那个位置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像是一道人为的屏障,让她错过了哪怕只是一秒的对视。
她转过身,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视线越过阻碍,终于看清了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