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垂落的柳枝在风里晃动,扫过泛着白光的水面。
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高大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她转过身,看着有些惊讶的两个人,手指抓着椅背。
“抱歉,”裴舒羽的声音不太响,但是透露出不合时宜的急切,“我能不能出去看一下?”
“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但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陈婉看着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快半个小时了。”她说,“大概早就离开了。你还要去吗?”
在一个理性的世界里,去追逐一个已经消失了三十分钟的影子,是一件毫无逻辑且徒劳的事情。
但裴舒羽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去看看。”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抓起背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风里。
湖边的风比街上要大,带着还没回暖的水汽,吹乱了她的头发。
裴舒羽没有理会,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地穿过草坪,走向那棵垂柳。
一边走,一边拿出了手机。
指尖有些凉,她按下了置顶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毫无回应的盲音。
紧接着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裴舒羽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打不通。
他可能在飞机上。
在万米高空切断了与地面的所有联系,正飞往下一个繁忙的时区。
裴舒羽没有停下脚步,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滑动,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裴凛说过,如果联系不上他,就联系陈秘书。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嘟嘟的忙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裴舒羽在湖边转了一整圈。
柳枝被风吹得乱晃,扫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又有点疼。
她没有理会,目光在垂柳下、石桥边、长椅旁一一扫过。
没有。
她又快步走去了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大多是普通的私家车,也有几辆学生开的跑车。
裴舒羽的视线在车阵中穿梭,寻找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或者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凛很高。他穿着那种剪裁利落、质感极佳的深色风衣站在人群里时,就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不仅是因为身高的优势,更是因为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肃气质。
他应该是那种只要出现,就绝不会被错过的存在。
但是,也没有。
裴舒羽站在停车场边缘,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
茫然四顾的时候,昨晚那通电话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
那时候她喝醉了,大脑像是一团浆糊。
她记得自己贴着发烫的屏幕,用一种极其软弱、甚至有些不知羞耻的语气,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好想你。”
但是,那时候她口齿不清,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醉酒后的含混。
真的传达过去了吗?
或者只被当做一句没头没脑的、醉鬼的呓语,也可能被电流的杂音吞没,根本没有被听清。
裴舒羽看着空旷的出口,再一次怀疑自己。
裴凛正在进行至关重要的海外路演。
他真的会仅仅因为这一句含糊不清的、甚至没有得到确认的“想念”,就放下手头的一切,跨越半个地球,奔波这么远,只为了在窗外看她一眼吗?
这种设想太过疯狂,也太不切实际了。
这不像裴凛会做的事。
裴舒羽站在风口,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也许那真的只是陈婉看错了,或者是另一个身形相似的路人。
可能只是她太想见他了。
在寻找了将近四十分钟之后,裴舒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转过身,走回了咖啡馆。
“抱歉。”她对另外两个人低声说,“是我看错了。”
许池看了看她的脸色,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体贴地没有多言。
讨论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舒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她还是维持了表面的正常,机械地记录着重点,在许池询问分工时,用平静的声音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任务。
“这部分的文献综述我来做。”她说,手指按着书页,“我回去整理一下。”
下午三点,聚会散场。
裴舒羽回到家,没有休息,直接打开了电脑。
她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枯燥的西语文献里,用工作来填满等待的焦虑。
手机就放在手边,反扣在桌面上。
从黄昏到深夜,它一直像块死物一样安静。
陈明没有回电。
裴凛也没有。
时间跳到接近十一点,裴舒羽合上电脑,感到眼睛酸涩得厉害。
她关了台灯,正准备起身去洗漱,桌上的手机忽然在黑暗中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裴凛。
她呆了几秒,才接起了电话。
“对不起,刚才在飞机上。”
裴凛的声音传过来,伴随着微弱的电流杂音。
那边很吵。
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轰鸣,还有冰冷的、听不懂的德语机场广播。
风声很大,他似乎正在从廊桥走向摆渡车,或者正大步穿过空旷的停机坪。
“怎么了?”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喉咙干涩,轻声问,“您在哪里?”
“苏黎世。”裴凛说,“刚落地。”
裴舒羽犹豫了片刻,问:“要待多久?”
裴凛似乎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对他的行程感兴趣,那边停顿了一秒,大概是在看行程表,或者只是在给身边的助理打手势示意稍等。
然后,他还是很详细地回答了:“三天。”
裴舒羽“嗯”了一声。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一些,裴凛可能走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通道,或者上了车。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沉,通过海底光缆,跨越了近六小时的时差和半个地球的距离,贴在她的耳边。
过了一会儿,裴凛说:“温华现在很晚了。早点睡。”
“晚安。”
裴舒羽只能对他说“好”,然后通讯被切断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爱所以变得不勇敢TT
第43章
接到裴舒羽的电话时, 裴凛刚结束晨练。
伦敦的清晨是大雾天,今天没有路演安排,但团队会议排满了整个上午。
手机在长凳上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裴舒羽的名字, 裴凛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那边没有回应,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失真的背景音,像是电视综艺里的声音。
裴舒羽一直没有说话,裴凛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拿着手机, 走出了健身房。
他大概猜到了,这可能是一次误触。
手机或许被她压在身下,或者随手扔在沙发上,不小心拨通了他的号码。
理智的做法是挂断,然后发一条信息询问。
但裴凛没有挂断,他握着手机, 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他就这样听着那端毫无意义的喧闹声, 听着属于裴舒羽的小房子的动静,穿过走廊, 走回自己的房间。
两周没见, 他对这种单向的、微弱的联系有着近乎病态的耐受力。
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手机被拿了起来,或者脸颊在屏幕上蹭过的摩擦声。
紧接着,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好想你。”
声音很黏腻,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湿漉漉的哑。
裴凛的脚步顿住了,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误触。
站在房间中央, 他没有开灯。
那句没头没脑的、软弱的告白顺着电流钻进他的耳朵。
“裴舒羽?”他低声叫她。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很重, 很急,贴着听筒。
温热的、带着酒气和想念的呼吸,仿佛喷洒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嘟。”
电话挂断了。
裴凛拿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裴舒羽喝酒了,在家里,在他离开的两周里,她再次尝试了酒精,然后用这种不清醒的状态,在深夜对电话说想念,不知道是不是误触,是不是真的想打给裴凛,又或者其实是想打给别人。
裴凛感到一阵轻微的不悦,但也仅此而已。
而这个电话,就是裴凛非常不理智地安排往返十余个小时的飞机,只为在忙碌的行程中间,在温华停留三小时的原因。
裴凛在伦敦时间的周一下午出发。
经过漫长的飞行,他抵达温华时,依然是周一的下午。
机场到学校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在午餐时间之后到达了温华大学。
并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司机把车开进显眼的区域,他在路边的停车场下了车,独自穿过草坪,走向那间位于湖边的玻璃咖啡馆。
午后,温华难得放晴。
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把咖啡馆内部照得通透而明亮。
裴凛停在了石拱桥旁的一棵垂柳下。
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一层厚重的玻璃,他成功在咖啡馆见到了裴舒羽。
她背对着窗户坐着。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将她黑色的长发照成一种温暖的金色,那一圈细软的绒毛泛着暖光。
她低着头,正在看书,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旁边还有一个女生。
三个人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资料,似乎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学术讨论。
那个男生戴着眼镜,和裴舒羽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很专注,裴舒羽偶尔点点头,会在纸上记录什么。
画面和谐,平静,充满了一种属于同龄人的、无需费力就能达成的默契。
昨晚那句黏腻的、带着鼻音的“我好想你”,在此刻看起来,确确实实,更像是一场醉酒后的误触,或者一个只有他在意的、荒谬的误会。
裴舒羽并不需要裴凛。
至少现在,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在学术研讨中,裴舒羽不需要裴凛突然出现,打断她的生活。
裴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坐在裴舒羽旁边的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惊讶和探究的目光看向了他。
裴凛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他等待了一会儿,裴舒羽回了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很快地转了回去。
他能逗留的时间就结束了。
抵达苏黎世的时间非常危险,已经接近早上八点,清晨,雾气弥漫。
裴凛走下飞机,打开手机,看见一个来自裴舒羽的未接来电。
没有犹豫太久,裴凛拨了回去。
接通的一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怯意。
可能是她的朋友提到了在湖边有一个奇怪的男人在看她,裴舒羽很快把怀疑目标转到了裴凛身上,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在哪里。
裴凛不想让裴舒羽产生任何负罪感,他的奔波是自己的选择,并不是裴舒羽的问题,但是如果他坦诚告知,裴舒羽必然会感到不开心,可能又会咬破脆弱的唇珠,所以裴凛巧妙地回避了她的问题,并且让她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裴凛站在苏黎世机场的到达大厅里。
在此之后,他赶上了开盘会议-
裴凛说了“晚安”,挂断电话之后,裴舒羽躺在床上,并没有多少睡意,某种违和感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裴凛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多开始无法接通,一直到十点多才给裴舒羽回了电话,中间的接近九个小时,他都在飞机上吗?
伦敦到苏黎世,需要切断通讯这么久吗?
裴舒羽在黑暗中重新解锁了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
她在出发地输入“伦敦”,目的地输入“苏黎世”。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欧洲的一条短途商务航线,一小时四十分钟,即便算上起降和滑行,也不过两个小时。
裴舒羽的手指停在那行时间上,两个小时的航程,不需要失联九个小时。
除非,他出发的地点根本不是伦敦。
裴舒羽的呼吸轻了一些,鬼使神差地,将出发地换成了“温华”,再次点击了搜索。
页面刷新,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
九小时五十分钟。
严丝合缝的时间。
在看清这个数字的瞬间,下午一闪而过的幻觉,变成了一个让她指尖发颤的实体。
裴舒羽从床上坐了起来。
上市路演有多关键,行程有多满,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知道,每一分钟都标好了昂贵的价格。
在连轴转的残酷时间表里,裴凛抽出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用于两趟漫长的、违背商业逻辑的越洋飞行,只为在咖啡厅外远远地看裴舒羽一眼。
原因,可能只是裴舒羽醉酒后冲动之下拨出的一个电话,对他说了想念。
裴凛离裴舒羽很远,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舒羽就这样认为,像是一座昂贵的,无法攀登的高塔。
裴舒羽胆小,怯懦,习惯缩在自己的壳里,总不相信自己能得到很好的东西。
而裴凛就是裴舒羽不会去想的那种东西,站在那个贴满小广告的、并不明亮的楼道里时,她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能给他。
但是很遥远的裴凛曾经很多次尝试走近裴舒羽,他的靠近并不高明,有时笨拙,有时沉默,有时带着与平常不符的冲动与不计代价。
他是一个比她勇敢很多的人。
也是一个比她更愿意在这个并不对等的天平上,不断加码的人。
让裴舒羽觉得,能不能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