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人说话。
坐在前排的游客和信徒们,在昏暗的光线里融化成了一排排模糊而安静的剪影。有人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胸前祈祷。
在这个巨大的、充满了历史尘埃和神性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变得很渺小,也很孤独。
唯有掌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裴舒羽看着前方遥远的祭坛。那里原本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阴影里,只有金色的十字架反射着微弱的光。
仪式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点豆大的火光,在教堂沉重的木门处亮起,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非常微弱,仿佛一阵呼吸就能吹灭。
紧接着,那点火光开始移动,向着教堂深处行进。
火种在行进中开始传递。
执事手中的烛火点燃了过道旁信徒手中的蜡烛,然后是一个传给一个,一排传向另一排
并非刹那间灯火通明,光是从身后一点一点蔓延开的。像是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分出了无数细小的支流,无声地流淌过大理石地面,一直流向遥远的祭坛,将那些沉睡在阴影里的圣像一一唤醒。
空气里那种蜂蜡燃烧的甜香变得浓郁起来。
摇曳的烛光穿透了黑暗,投射在教堂古老的墙壁上,光影随着气流轻轻晃动,如同在无声地呼吸。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这点亮了。
她转过头,看向裴凛。
在满堂摇曳的烛火中,裴凛也在看她。
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将那里惯有的冷冽融化成了一片温柔的深海。
周围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裴凛忽然动了。
他微微俯身,向她靠近。属于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盖过了蜂蜡的甜香,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裴舒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吻她,但他没有。
他的嘴唇停在离她耳廓极近的地方,用气声对她说:“长夜结束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一簇簇烛火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终于蔓延到了他们所在的角落。
裴舒羽转过头,发现裴凛的眼睛里确实没有黑暗。
只有她小小的倒影。
但裴舒羽的心里,还有一块很小很小的阴影,始终没有被烛火照亮。
真的很小,但名叫裴舒羽的蜗牛总是想躲进去,因为比起稍纵即逝的光明,黑暗和不安才是她更熟悉的领地。
仪式结束,他们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堂。
裴舒羽变得很安静,低着头,手指虽然还被裴凛牵着,但回握的力度变轻了,似乎兴致不高。
裴凛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侧过头,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为什么不高兴了?
裴凛的视线在街边扫过。不远处有个还没有收摊的餐车,挂着彩灯,正在卖刚出炉的热蝴蝶酥,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想吃蝴蝶酥吗。”裴凛停下脚步。
他试图用实际的甜味来安抚她突然低落的情绪,笨拙地想要把刚才那个眼睛亮晶晶的裴舒羽找回来。
“你想要的话。”他说,“我去买。”
裴舒羽却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用了。”她说,“我有点想回去。”
裴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没有再坚持,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用力地包裹住。
“好。”他说,“我们回去。”
他们沿着第五大道往回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裴凛停下了脚步。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车流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车灯的光影在裴舒羽脸上明明灭灭。
她盯着那个红灯,看了很久,久到裴凛以为她又要发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去年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混杂在车流的噪音里,有些听不真切。
裴凛侧过身,微微低头:“什么?”
裴舒羽没有看他,仍然在看面那个红灯。
“考完最后一门试的那天下午,”她慢慢地说,终于鼓起勇气,开始陈述这个困扰了她很久很久的谜题,“我在学校对面的公交站,看见了一个人,特别特别像你。”
“真的很像。我想跑过去看清楚,想去问问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忙,一下切断了和我的联系。”
裴舒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可是”
她指了指对面。
“就像现在一样。”
“我跑到路边的时候,灯变红了。”
那盏红灯把她拦在了路这边,车流涌过来,挡住了视线。等绿灯再亮起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终于转过头,仰起脸看裴凛,眼底那块小小的阴影终于浮了上来,变成了一句小心翼翼的求证,“那天”
“是你吗?”
裴凛看着裴舒羽,没有立刻回答。
街道上嘈杂的车流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他终于明白了。
他曾以为,拿着单程票跨过大洋飞到苏黎世,是裴舒羽对他做出的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勇敢。
事实上并不是。
早在上一个冬天,裴舒羽毫不犹豫地跑向他,想要抓住一直退缩的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勇敢过一次了。
裴凛的手指收紧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用力了一些,没有任何回避,说:“裴舒羽,那天是我。”
“因为我很想见你。”裴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很少显露的诚实,“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隔着马路看一眼也好。”
“抱歉,那时候把你一个人留在银溪。”
没有再用“工作忙”或者“紧急会议”这种体面的借口来粉饰太平,裴凛终于选择了完全的坦诚。
“不是因为公事,也不是因为不重视你。”
“是因为那天,我发现我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我觉得如果不立刻离开,我一定会做出伤害你、或者吓到你的事情。”
“我那时候认为这是错误的,以为只要切断和你的联系,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为了这个正轨,他搬离了雪松湾,自以为理智地躲进了办公室。
“事实是我做不到,沈亦和告诉我你好像瘦了,我就就忍不住到校门口来看你一眼。”
即便只是看着她低着头走路的样子,也能缓解他那段时间近乎病态的焦躁。
“抱歉。”
“关于那段时间的冷暴力,关于让你觉得必须搬出雪松湾才能获得安宁”
“我都很后悔。”
路口的信号灯变了,人流重新涌动起来,嘈杂声将他们包围。裴凛带着裴舒羽向旁边走了一些,走到了安静无人的暗处。
“对不起。”
他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裴舒羽有些凉的脸侧。
然后在这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蜗牛裴舒羽躲藏的黑暗终于被照亮了,复活的光明在这时终于将她完全照亮,属于裴舒羽的长夜终于彻底过去。
她抿了抿唇,说:“好。”
然后转过身,往前一步,有点用力地抱紧了裴凛,说:“如果我搬回去的话,你也不能再突然消失,让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裴凛反手扣住她的背,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对她很郑重地许诺,说“好”——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很喜欢帽子游行,超级有意思的一个活动
点灯仪式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个很神圣的仪式
舒羽在这个复活节和长夜彻底道别
以后就都是明亮的了!
第48章
复活节后, 裴舒羽重新降落在温华的雨季里。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潮湿的水汽浸润了这座城市的街道,渗进了老旧公寓楼的砖墙里。
裴舒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 五十平米的出租屋。
她没有退租。
按照裴舒羽的意愿,这把钥匙依然留在她的包里, 作为她随时可以退守的底气。
她只收拾了一些当季的衣物和必要的书本,装进银灰色的行李箱。
最后,她把雪球放进了铺着软垫的航空箱里。
“我们要搬家了。”她隔着网格门,小声对那团白色的毛球说。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
黑色的轿车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道, 驶入宽阔的沿海公路,最终拐进了熟悉的、种满雪松的私人车道。
再次站在雪松湾的主宅门前,裴舒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漫长的冬季过去,她在春天回来。
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箱,态度和以前一样恭敬,并没有多问一句, 仿佛她只是出门上了一节很长的课, 现在刚放学回家。
“裴小姐,欢迎回来。”
裴舒羽点了点头, 提着装雪球的航空箱, 独自走上了二楼。
走廊里仍旧很安静,铺着厚重的地毯, 每一步都陷进无声的柔软里。
她走到了走廊尽头熟悉的房门前。
手指握住金属门把,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下压。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长久封闭的沉闷气味。
佣人大概提前得到了吩咐, 将通往露台的落地窗推开了一条缝隙。
带着湿气的海风灌了进来,白色的纱帘在风中轻轻鼓动,像呼吸一样起伏, 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拍打声。
裴舒羽走了进去。
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
浅色的低矮实木床架,堆叠得很高的、纯白色的松软枕头,还有那张正对着海景的白色书桌。
所有的家具都停留在她离开时的位置,保持着她所熟悉的、昂贵的整洁,被精心维护着,耐心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裴舒羽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了那层浮动的纱帘。
窗外是那一片她看了两个月的海湾。
海面依旧辽阔,呈现出一种冷淡的、深邃的灰蓝色。
几艘白色的帆船停在远处,像纸片一样贴在水面上,和她第一次搬进这里时看到的景象毫无二致。
潮汐起落,季节更替,但这里的海好像永远都是静止的。
并没有任何变化,沉默地包容着裴舒羽的回归。
距离裴凛回温华的时间,还有接近一周。
裴舒羽发现,如果她想要见到他,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打开财经频道。
新闻上,“AuroraS”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作为近年来最受资本市场追捧的汽车科技公司,它的上市被媒体称为“年度最受期待的IPO”。
周二的晚间新闻里,裴舒羽就看见了裴凛。
那是路演的最后一站。
镜头摇晃,画面背景是一栋位于波士顿的摩天大楼。
裴凛正从一辆AuroraS的概念车后座走下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度合身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戴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冷银色的领带夹。
闪光灯在他周身疯狂闪烁,麦克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记者们大声询问着关于“固态电池产能”和“自动驾驶路测数据”的尖锐问题。
裴凛没有停留,他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人群。镜头抓拍到了他的侧脸。
看起来是让裴舒羽觉得有些陌生的冷漠,很像裴舒羽第一次看到的裴凛,在那张官网刊登的照片上,一样的有距离。
新闻主播用激昂的语调评论着:“这位年轻的掌舵人以其精密、独断且高效的风格著称,正如AuroraS即将发布的新车型一样,精准,昂贵,且充满攻击性。”
裴舒羽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看着屏幕。
屏幕里的裴凛,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掌控着数百亿估值的商业巨鳄,离她很远,远得像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裴舒羽在这个时候总会产生一种并不真实的酸涩感,像温华雨季的潮气一样,从胃里泛了上来,无声地浸透了四肢百骸。
有时候,她会有点想把电视里的那个裴凛拽出来,藏到自己的房间里,不让全世界找到他。
敲钟仪式在两天以后,午后天空放晴,阳光穿过学校咖啡馆的百叶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裴舒羽坐在角落的一个位置,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西语文学史,手里握着一支笔,但笔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她的平板立在书本旁,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频道的直播。
画面里是证券交易所的大厅,人声鼎沸,彩带飘落。倒计时开始了。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数字开始跳动。
十、九、八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中央那个身影上。
裴凛站在那里,手按在那个开启新纪元的按钮上。
随着最后一秒倒计时归零,清脆的钟声响彻大厅,金色的彩带和纸屑漫天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周围的高管和投资人都在鼓掌、欢呼,还有人激动地拥抱。
不过裴凛仍然是冷静的。
他只是礼貌性地拍了拍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开盘竞价正在进行,最终的开盘价还没有定格。
这漫长的几分钟等待,让整个交易大厅弥漫着一种焦灼而狂热的气氛。
“这就是AuroraS的订单流吗?”
前面一桌传来的议论声,顺着椅背的缝隙钻进了裴舒羽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
坐在她前排那桌的,是几个男生。
看桌上摆着的工程制图和平板电脑上的K线图,大概是机械系和经管系的学生混在一起。
他们的电脑屏幕上也开着同样的直播窗口。
前排那个穿着衬衫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盯着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