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裴舒羽被百叶窗光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侧脸上,忽然抬起手,替她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而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法官:“可以。”
第64章
房间里并没有播放什么煽情的背景音乐,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后,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白噪音。
法官开始念那段千篇一律的誓词。
“裴凛先生, 你是否愿意娶裴舒羽女士为妻”
裴舒羽侧过头看裴凛。
他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官的嘴唇, 听得极度专注,眉头微皱,仿佛正在审核合同条款中的每一个字眼,生怕漏掉了什么隐形陷阱。
直到法官念完, 停下来看他。
裴凛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没有一丝犹豫:
“我愿意。”
这三个字落地有声,好像非常非常确信。
轮到裴舒羽时,她轻轻应了一声:“我愿意。”
“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法官合上了那本边缘有些磨损的法典, 拿起桌上的公章, 在两份文件上用力按下。
“啪”的一声。
红色的印泥在纸张上晕开,那是整个房间里最鲜亮的一抹颜色。
紧接着是签字环节。
裴凛拿起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锋利、遒劲, 随后他侧过身,把笔递给裴舒羽, 站在一旁看着她签字。
看着“裴舒羽”三个字,被工工整整地写在“裴凛”的旁边。
中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黑色打印线。
工作人员将那个暗红色的本子递过来时, 裴凛伸手接过, 收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流程结束,两人走出市政厅的时候,正值黄昏最浓郁的时刻。
大片大片橘色的夕阳像泼翻的蜂蜜, 粘稠而温热地淌满了整条街道。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原本肃穆的市政厅笼罩在一层暧昧不明的金红色光晕里。
律师很有眼色地以此处不好停车为由,先一步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刚刚上岗的新婚夫妇。
裴凛并没有立刻走向车子,而是带着裴舒羽沿着市政厅外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
“关于婚礼。”裴凛忽然开口,“秘书处已经拟定了几个方案。如果你喜欢海岛,南太平洋有个私人岛屿现在的气候很合适;如果你倾向于传统,温华那几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档期也能调。”
裴舒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种极度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画面: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一眼望不到头的宾客名单,无数双审视的眼睛,还有不得不堆起的社交假笑。
那些光鲜亮丽的场景像旋转的万花筒,让她本能地产生了一种由于过度曝光而带来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怎么?”裴凛停下来看她,眉头微蹙,“都不喜欢?还是想要去欧洲?”
“都不是。”裴舒羽看着他,很诚实地说,“是不想要。”
裴凛愣了一下:“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那么多人,也不想要那么大的地方。”裴舒羽伸出手,轻轻拽住裴凛的袖口,小声说。
裴凛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大多数人都喜欢那个。”
在他的认知里,婚礼是给予伴侣尊重的最高规格体现。
“我不喜欢。”裴舒羽回答得很干脆。
她想了想,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视线落在路边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冠上,像是透过那些枝叶,看到了脑海里那个带着朦胧滤镜的画面。
“其实我不太想要那种很吵闹的宴会厅,也不想要聚光灯。”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却描绘得很仔细:
“我想要露天的,最好是在那种很漂亮的草坪上。周围要有树,有白色的花,阳光要是那种正好能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程度,最好不要太大,就在一个花园里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裴凛,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干净的水:
“人也不要多,只请几个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就好。大家不用以此为借口去社交,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种感觉应该是很私密的,甚至有一点封闭。”裴舒羽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变得很郑重,“我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很认真地把戒指戴到你手上。”
“只要有你就好了。”
“好。”裴凛答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松弛。其实他也不喜欢被人群窥探,比起向世界展示,他更想把她藏进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茧房里。
“那就听你的。”
“你会觉得这样不合适吗?”裴舒羽仰头问他,“毕竟你是裴总。”
“不觉得。”
裴凛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初夏的风吹动梧桐叶,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省下来的时间,我们可以早点回家。”裴凛淡淡地说,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新带上的戒指。
策划婚礼的事情,裴凛请了专业的团队。
没过两天,婚礼策划团队的负责人就联系了裴舒羽。
对方说话严谨、客气,发过来的方案不是那种花哨热闹的PPT,而是几张渲染得极具质感的3D效果图。
“裴小姐,按照您私密和自然光的要求,我们筛选了这处位于半山的私人庄园。”
“关于您提到的白花,花艺师准备了洋桔梗、白色大丽花和木绣球的搭配方案,不知您偏向哪一种?”
裴舒羽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几张图,手指悬在半空,几乎有些怔然。
她那天只不过是看着路边的树,随口描述的一个模糊画面,像是做梦时的几句呓语,连她自己都没敢太当真。
而现在,有人拿着尺子、光照模拟器和昂贵的预算,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一砖一瓦地搭建成了现实。
连效果图中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斑密度,似乎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力求完美复刻她口中场景。
这种被过度重视、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裴舒羽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酸软的涟漪。
场地敲定后,紧接着便是婚纱。
按照裴凛的效率,试纱的行程被安排在了那个周末的午后。
地点不在市中心喧闹的商业区,而是一栋隐藏在郊区老洋房里的高定工作室。
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氛味。
因为裴凛的预约,整个下午工作室都没有接待其他客人。
设计师是个话很少的年轻男人,很快领会了裴舒羽“室外、草坪、轻便”的需求,推出来一件没有裙撑、剪裁利落的缎面婚纱。
更衣室的帘子很厚重,是一种深沉的天鹅绒绿,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裴舒羽换好衣服,赤着脚站在圆台上。助理想要帮她整理裙摆,她有些局促地小声说了谢谢,自己弯下腰去弄。
等到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时,外面的自然光瞬间涌了进来。
裴凛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捂嘴惊叹,或者夸张的赞美。
裴凛只是保持着等待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她。
裴舒羽穿的是一件极简的吊带缎面长裙,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或水钻,全靠昂贵的真丝面料和精准的剪裁支撑。
乳白色的丝缎像流动的牛奶一样贴合着裴舒羽的身体曲线,从锁骨蜿蜒向下,收束在她极细的腰际,然后自然垂坠在脚边。
大面积裸露的肩颈皮肤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她看起来脆弱、纯洁,又因为那份过于直白的贴身剪裁,透出一股不自知的诱惑。
裴凛的目光在那两根极细的肩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滑过她的腰线。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让裴舒羽感到紧张。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一下有些凉意的肩膀,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好看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怯意。
裴凛终于动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圆台前。他的身影很高大,走近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裴舒羽。
“不是不好看。”
裴凛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他并没有回答“好看”这种笼统的词,而是抬起手。指腹带着微热的体温,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后背蝴蝶骨的位置。
裴舒羽被烫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
“这里。”裴凛的手指捏住后面稍微有些富余的布料,轻轻往中间一拢。
原本就修身的裙子瞬间收紧,更加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腰背的弧度。
“腰这里大了半寸。”裴凛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易碎的艺术品,语气却很平淡,“设计师量尺的时候可能保守了。”
他靠得很近,熟悉气息包围了裴舒羽。
“会太暴露吗?”裴舒羽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被裴凛圈在怀里的自己,有些迟疑,“如果是长辈在的话”
“不用管他们。”
裴凛松开手,任由那点布料重新松散下来,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很适合你。”他说。
设计师这时候才适时地走上前,拿着别针准备调整尺寸:“裴先生眼力真好,确实需要收一点。这款面料就是要紧贴着皮肤才有流动感。”
裴凛退后半步,看着设计师在裴舒羽的腰后忙碌。
在裴舒羽转身去照镜子的时候,裴凛并没有看镜子,而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和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肩胛骨。
他忽然觉得,封闭式花园婚礼的提议实在是太正确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舒羽又顺从地试了另外几件。
有复古的长袖蕾丝款,也有裙摆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圆台的重工纱裙。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很漂亮,像是一个被精心装扮的玩偶,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裴舒羽却越来越拿不定主意。
当繁复的视觉元素过多时,选择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她提着有些沉重的裙摆,有些求助似地透过镜子看向身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裴凛,你觉得哪一件最好?”
裴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你喜欢就好。”他淡淡地说。
裴舒羽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圆台上:“可是”
“舒羽。”裴凛耐心地说,“这是你的婚纱,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记忆忽然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重叠。
裴舒羽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裴凛第一次带她去买裙子的时候。
那时候她局促不安,像个闯入异世界的过客,等待着裴凛的安排。
但裴凛也是像现在这样。虽然是他强势地把她带到了那个环境里,却在最后关头退后一步,一定要她自己伸手指认。
那时她不懂,以为那是他的冷淡,或者是上位者随兴而起的某种考验。
直到现在她才迟钝地明白过来。
那其实是裴凛给予她的一种不动声色的特权——他不需要她去迎合任何人的审美,包括他自己的。
裴凛一直都在等她选到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原本那种犹豫和依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去,心里生出一点柔软的酸涩感。
裴舒羽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目光在衣架上那一排奢华繁复的白色礼服上梭巡了一圈。
蕾丝很华丽,大裙摆很有气势,符合所有关于豪门婚礼的想象。
但她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最角落挂着的那件缎面吊带裙上。
它静静地垂在那里,质感冷清而细腻。
裴舒羽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缎面。
“还是第一件吧。”
她回过头,对着裴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我最喜欢第一件。”
第65章
这是一场在这个早春里, 如同晨雾般迟迟降临的婚礼。
日子定在四月下旬,那是一个万物都被洗刷得格外鲜亮的季节。
并没有选在什么所谓的“好日子”,仅仅是因为裴凛看过天气预报, 气象局说那一周的湿度和光照,最接近裴舒羽当初随口描述的那个午后。
地点是在城郊那座半山的私人庄园。
当裴舒羽穿着那件没有裙撑、极简剪裁的缎面婚纱, 踩上那片柔软的草地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时空错乱感。
真的和梦里一模一样。
裴凛让人移植了几十棵高大的香樟和梧桐,在这个季节,新叶刚刚舒展开, 呈现出一种嫩绿得近乎透明的质感。
阳光不再是直射下来,而是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变成了无数细碎的、跳跃的金币,斑驳地洒在白色的长条桌和复古的木质椅子上。
空气里没有浓郁熏人的百合味,取而代之的是清淡苦涩的草木香。
那是花艺师根据裴凛的要求,用几千支白色的洋桔梗、刚刚绽开的木绣球, 以及大量带着露水的蕨类植物堆叠出来的自然。
白色的花朵并不显得突兀, 它们像是原本就长在这里,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安静地注视着这对新人。
现场没有嘈杂的宾客, 只有极少数的至亲和挚友。
裴舒羽甚至不需要那些繁复的迎宾流程,不需要带着假笑去应酬并不熟悉的长辈。
裴凛替她挡掉了一切可能让她感到局促或疲惫的环节。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站在这里, 成为裴凛的妻子。
整个婚礼的过程,在裴舒羽的记忆里, 像是一组被加上了柔光滤镜的蒙太奇镜头, 帧帧切片,流淌着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当事后,裴舒羽回想起这场婚礼的时候, 她会回想起一阵裹挟着湿润水汽的微风吹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
一片细小的白色花瓣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恰好停在了裴凛黑色的西装领口上。
裴舒羽下意识地抬手想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