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回到家的时候, 全身已经湿透,进门后压根没有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人,径直去了卧室。
洗完澡出来之后, 他才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周广之。
“周先生, 你怎么有空来,不陪你的冉清和肚子里的孩子吗?”
周叙白说的话很冷,随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开盖喝下,关上冰箱的门走到周广之的跟前坐下。
距离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 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周广之还是那样高傲地审视着他,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孩子没了。”
“哟, 这算是遭了报应了?”
上一次在饭桌上, 冉清什么话也没说,就撺掇着周广之来跟周叙白说, 说要让她当继母, 要给孩子一个名分。
周叙白听着都觉得可笑,一个小.三, 是怎么有底气和他说这样的话的, 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吗?
如果真的让她进了门,对得起他死去的妈妈吗?
于是他对着周广之说道:“除非我死,否则她和她肚子里的野.种谁也进不了周家。”
这也是周广之第一次看见他发那么大的火,以前纵使再怎么不喜欢, 周叙白对待冉清也算得上是客客气气的,就算会甩脸子,也不至于这样。
可饭桌上, 周叙白直接饭菜掀翻,吓得冉清靠在周广之的怀里发抖,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模样,令周叙白恶心。
“叙白,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好歹曾经是你的家教老师啊!”
周广之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审视的表情,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他看着周叙白接着说道,“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妈妈,可我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了吧?”
“你还知道她是我的家教老师啊,周广之,你还是人吗,妈妈产后抑郁你不管,你去泡我的家教老师,你让她穿妈妈的衣服,睡妈妈的床,你想过妈妈吗?”
“你年轻想要再找,我没什么好反对的,可你偏偏要找那个女人,那个恶心的女人,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妈妈的死就是个意外!”
“意外?”周叙白气得站起身来,一把将擦头发的毛巾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周广之,“不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吗,冉清在妈妈抑郁期间怀上了你的孩子,想要家庭地位,想要财产,然后和妈妈摊牌,说你要和她离婚,差点逼疯妈妈,你忘了吗?”
“她到死,都念着你周广之的好,都在为冉清开脱,可你们做了什么,我一直以为你心怀愧疚,这么多年没有和冉清来往,我以为你变了,你终于是我的爸爸了,可你呢,你怎么做的,你偷偷在外面包养她,现在又让她怀孕,让她来逼我就范,还准备用当年的手段再害我一次吗?”
“你真的,还是我的爸爸吗?”
话刚说完,周叙白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这么多年,他和周广之也有争吵,可每一次到了谭玉英死亡的这个话题,周叙白都不敢再说下去。
每一次,都是周叙白先妥协,可这一次,他将积压在心里的好多话都说了出来,他只想为妈妈争上一争。
他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哪怕心里不舒服也从来不会带到他的面前,她和爸爸吵架永远背着他,她总是会偷偷地哭,不想因为自己的病情麻烦任何人,不想打扰爸爸工作。
可他的爸爸,竟然在妈妈生病期间和别的女人睡在了原本属于妈妈的床上。
那个时候他还小,还以为床上躺着的是妈妈,可当他看见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时,他还以为妈妈已经起了床。
长大之后才知道,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不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生病了。
而他的爸爸,也不曾关心过妈妈。
周广之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前昏暗的天空,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雨水打在地面上,打在落地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将那些树叶狠狠地揉拧在地上。
即使有风,树叶也再难起身。
他现在,也有这种无力感,人到中年时,总会看明白许多事情,当他知道冉清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本来就是想要来和自己的儿子吃个饭,道个歉,可道歉的话到嘴边,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能说出来的都是一些伤人的话语。
想着他又笑笑,他跟一个学生计较什么呢,于是他在桌上放了一笔钱,给周叙白发了个消息,穿戴整齐后就离开了。
周叙白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只是靠着床边坐下,窗帘是拉开的,落地窗是关上的,外面的雨很大,风也很大,他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到身边的手机响了一下,才拿起来打开看。
周广之的微信消息弹出:叙白,是爸爸对不住你和妈妈,以后爸爸会尽力量去弥补的,爸爸公司还有会就先走了,桌上给你留了钱,记得好好吃饭。
周叙白关掉手机,随手将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膝盖里,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出来。
这么多年,他真的很想和他好好相处的,他明明只有爸爸了,却活得像个孤儿。
想要和他好好吃一顿饭的,可他做不到。
与其说他恨周广之,其实他恨的讨厌的,感到恶心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自己,冉清是他同意来家里教他的,可她却勾引了自己的爸爸,妄想着上位当他的继母。
害得他失去了妈妈,又害得他失去了爸爸。
他只不过是抓住了周广之的一点点愧疚,然后将所有过错都塞到了他的身上,这样他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可每到夜里独处的时候,他总是会看见妈妈那张被鲜血模糊掉的脸,她倒在血泊里,眼睛看着他。
她好像在怪他,她一定是在怪他。
十二月的杭城还没见到下雪的迹象,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还是比较暖和的,太阳一下山,杭城的天气就一站式下滑,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韩青在教室里说着学校的考试时间和放假时间,十二月底考试,考完了就会放假,考试成绩出来之后会发送到班级群里,作业也会一并同步到班级群里去。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跟撒了欢似的,已经开始计划过年要去哪儿玩了。
只有裴清,视线一直落在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想裴老头和尹老师了,上次回去就没见到,说是京市有急事着急忙慌地就赶了回去,这都又过去大半个月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裴清又过上了寄居在纪清寒家里的日子,长大之后的她更加懂事了些,无论大事小事都帮着做,反而显得纪清寒游手好闲了。
但纪清寒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裴清的心思她是知道的,如果就让她坐在那里啥也不干,然后等着吃饭什么的,裴清才坐不住,反而还会悄悄地回家自己煮面条吃。
所以这些事,她从来不说。
考试考完之后,纪清寒拉着裴清调侃道:“女神这次考得怎么样?”
“这才高一上册,考的内容大部分初中都学过的好吧。”
“得,我就多余问你,走吧,我妈说你家两尊大佛到了,今晚有大餐吃哦。”
“真的假的。”
“我还骗你不成?”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了家,一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桌子上摆着的美食的香气,有红烧排骨、可乐鸡翅、辣子鸡,还有炝炒土豆丝,最主要的是,还有麻辣烫的香气。
裴清和纪清寒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跑进去将书包扔在沙发上,赶忙冲到厨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到了厨房的时候,发现压根用不上自己,这才去洗手准备吃饭。
尹汀兰和刘云忙活完出来后,纪清寒冲过去就给了刘云一个大大的拥抱,裴清看了一眼她们,又看了一眼站在她们身边的尹汀兰,没有任何动作。
只见尹汀兰看着裴清,敞开了自己的怀抱,喊了一声,“裴清,怎么,妈妈都不认识了?”
裴清笑了笑,快步走到尹汀兰面前,将脸埋在尹汀兰的怀里,伸出手来抱住了她。
原来妈妈的怀抱,是这样的。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快乐。
时间一晃而过,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响起,裴家和纪家一起举杯同庆,说着新年快乐。
饭后,裴清回了房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孔明灯飞着,听着一些小孩子在外面嬉笑打闹着。
她想,只可惜杭城不能燃放烟花,不然这里该有多好看啊,这还是她们一家人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这也是她觉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新年的钟声敲响,裴清的手机响起,好多条信息弹出来,第一个被她点开的,是纪清寒的信息。
纪清寒:快下楼,我去小孩儿那边买了俩小玩意儿。
还有的就是舍友群里的消息,大家都在相互说着新年快乐,她退出微信界面,视线落在了短信提示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短信了。
裴清点开了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发送来的,她打开那个号码,里面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裴清不知道是谁发的,但这大过年的,礼貌之下还是给那个陌生号码回复了一个:【谢谢,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她裹上外套下了楼,和纪清寒一起玩上了小烟花。
短信的另一头,修长的手指点开那条回复好久,久到他都不知道看了多久,零点的钟声已经响过了,但是窗外还有小孩儿和大人的吵闹声。
楼下还有邓吉和周广之打游戏掰扯的声音。
而周叙白,只是站在落地窗前,听着这些声音,看着那条得到回复的短信,轻声说了声,“新年快乐。”
“老白,赶紧下来通关了,我是真打不赢你爸。”
周叙白闻声下了楼,手机并未带走,而是放在了床上,那条短信的界面依旧没有退出。
“你不知道叫他让让你吗?”
“那不行,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叫叔叔放水呢,”说着,他凑到周广之的身边,趁他不注意乱按一通,导致周广之操控的人物被KO了。
“好哇你小子。”
周广之看着他,邓吉笑着说道,“这叫兵不厌诈,你儿子教我的。”
周叙白坐在一边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还不错,厨房里忙完的康静端着水果走出来,笑着说道:“周先生,叙白,阿吉,来吃水果了。”
“阿姨,别忙活了,休息一下吧。”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周叙白,你看,下雪了 是啊,裴清
新年过去的后几天, 家家户户都在拜年,裴清和纪清寒也不例外。
不过裴清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唯一有的一个现在还在国外, 只能打一打电话或者视频聊表一下心意。
早饭用过后, 尹汀兰还在和妹妹聊天,裴和玉在书房里不知道干什么,裴清没事干,只好四处瞎溜达。
今天纪清寒跟着纪父纪母去拜访亲戚了, 裴清看了看家里的两个大人, 仿佛就她自己最无聊。
于是,她决定出门,去上次待的那个小公园里玩儿。
那天她就发现了, 那里有好多的健身器材, 还有轮胎做的秋千, 跷跷板,乒乓台什么的, 一看就是小区里的老年人活动场所, 特别是带着小孩的老年人。
果然,她走到那个场所的时候, 有好多大人和小孩儿在那里玩耍。
除了那些,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高挺拔,一件灰色大衣的少年,看起来比在学校里要成熟很多。
他正低头看着一个小女孩儿荡秋千,轻轻推动秋千的绳索, 将小女孩儿逗得咯咯直笑。
少年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满是宠溺。
阳光倾泻而下,透过树木, 透过枝丫,一点点洒在了少年的身上,泛着金光的发丝,灿烂的微笑,还有那温柔的眼神。
裴清的脚步越来越慢,她想好好地欣赏这幅美妙的画卷,果然生得好看的人,都会得到上苍的眷顾。
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可面对他,她总觉得她好像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少年的朝气,烂漫,笑容,以及对待人的方式,都是她不可比拟的,她承认,她不善于和人打交道,别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除了在面对纪清寒的时候,她才会好一些。
每一次看见周叙白巧妙地周旋在人群里,面对所有人都是阳光的,会耐心地听人家说话,也会耐心地去解答,甚至会在接收到女生的表白时巧妙的化解。
她不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和她们接触,不开口,就不会有后续。
就比如,她的舍友。
舍友都很热情,可她好像承载不了,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去融入了,但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待着,没有纪清寒的时光她就在家里做题,或者是练琴。
有纪清寒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在家看看电视,更多的时候,都是纪清寒一直说个不停,给她带来新鲜事物,为她讲自己看到的什么八卦。
她这样的人,遇到纪清寒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
在快要踏进那个花园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双手揣在黑色大衣的兜里。
美好的事物,总是需要欣赏的。
眼前的人好像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缓缓抬头,看向裴清站着的方向。
少女带着些许的金发披散着,脖子上围着淡蓝色的围巾,一身黑色的大衣直到脚踝处,扣子并未扣,双手揣在兜里,一双黑色的马丁靴搭配着。
她就站在不远处,围巾遮住了下巴,在看见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少女下意识地转了头,四处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叙白只是笑笑,随即依旧低头晃着秋千,温柔地朝着坐在秋千上的小女孩儿说道:“贝贝,你坐了那么久了,要不要让那个姐姐也来坐一坐?”
小女孩儿抬起头看了看裴清,又看了看周叙白,甜甜地说道:“好呀,那我就给漂亮姐姐坐一会儿吧。”
“贝贝真乖。”
话音刚落,贝贝就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朝着裴清的方向跑过去,在裴清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扯了扯她的衣服,轻声说道:“漂亮姐姐,你想坐秋千吗?”
裴清低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小女孩儿就站在自己的跟前,扯着自己的衣裳摇晃着,可爱地盯着她。
“漂亮妹妹,你要让我去坐秋千吗?”
“嗯嗯,贝贝想和漂亮